君芥芜:“……”
他沉默了一息,开口问道:“两两有过肌肤之亲……具体是指?”
天帝倒也不避讳,如同在念公文一般,平淡道:“一次进入秘境的人数并不受限,但同次进入之人,任意两者之间都必须有过肌肤之亲。换言之,若甲乙丙三人同往,则甲与乙、乙与丙、甲与丙,皆须有过关系。”
殿内又静了一瞬。
两两有过肌肤之亲——这个说法已足够让人皱眉,而天帝将其落到实处解释之后,君芥芜对魔族的认知被彻底刷新了。他素知魔族行事放纵,却没想到放纵到这般田地。这等规矩,放在天界简直是匪夷所思。
震撼之余,他甚至来不及为帝君方才那番话中点明了他与历灼尘的关系而感到尴尬。
“吾知你二人方才归位,神魂未稳,本不应让你们这么快就去涉险。”天帝轻叹,“但此事,的确别无他法。”
君芥芜微微一怔,随即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天界之人若想安全进入这合欢秘境,无非两条路:一曰以量取胜,二曰以质取胜。
以量取胜,便是凑出一支足够庞大的队伍,确保队伍中任意两人皆有肌肤之亲。可天界风气相对保守,莫说这般庞大的关系网,便是要找出一对有过肌肤之亲的神君都不容易——更遑论一群了。这条路,基本走不通。
那便只能以质取胜。在已经发生过关系的人之中,选出实力最强的两位,以绝对的实力弥补人数的不足。
如此算下来……
君芥芜抬眸看了历灼尘一眼,又收回目光。
整个九重天,符合条件的、且能够担此重任的,确实只有他与历灼尘。甚至可以说,除了他们二人,无人可用。
君芥芜沉默半晌,终是道:“我知道了。进去之后,君上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历灼尘皱眉,还欲再说什么,君芥芜已然冷淡打断他:“魔族用来做那等事的地方,危险不到哪里去。你若不愿意,我另寻旁人同去便是。”
历灼尘:“……”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余光瞥见天帝似乎在旁边抿了抿唇,状似憋笑。可他再定睛一看,天帝面上已是一片云淡风轻,毫无破绽。
历灼尘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却到底没再做声。
天帝见他不说话了,这才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既然你二人都无异议,那吾便放心了。”
他探手入袖,取出一枚莹白玉佩,递给君芥芜:“此玉佩中封有吾的一道神识,可挡尊者级别大能的全力一击。若遇生死关头,你们便捏碎它,吾会立刻从外部强行破开秘境,带你们出来。”
顿了顿,他又取出一面铜镜,镜面光润如水,隐隐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
“此为溯光镜。你们在秘境之中,可用它记录所见之景,收集魔气痕迹。一旦发现与魔界有关的线索,务必详实记录下来,待归来之后呈与吾看。”
天帝将两物一并交到君芥芜手中,目光在二人面上各自停留了一瞬,沉声叮嘱道:
“十日之后,秘境大门便会开启。切记——你们只需记录探查,莫要轻举妄动。秘境之中情形未明,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
——
合欢秘境位于天界、人界与魔界的交界之处,细细算来,反倒离人界更近几分。二人此去,少不得要途经人间。
君芥芜从灵芜宫出来时,已换了一副样貌。月白长衫,青巾束发,眉目温润,手中持着一卷书简,活脱脱一个白衣书生,清隽有余,却绝不至于惹人注目。
灵芜宫外,一袭黑衣的身影懒洋洋地靠在宫墙上,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摘来的仙草,草尖在唇边一翘一翘的,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吊儿郎当的意味。易容之后的面容依旧剑眉星目,轮廓深邃,只是比他原本那张脸多了几分粗犷与风霜,倒像是个闯荡江湖的游侠。
君芥芜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是说入了凡间需改换身份,容貌不宜太过出挑……”
话没说完,他便闭上了嘴,然为时已晚。某人的嘴角已经以肉眼可见的弧度扬了起来,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
“觉得我好看啊?”历灼尘笑着凑了过来,摊手道,“这已经是按比我原先容貌丑十番易的容了,再丑可就真没法见人了,芥芜。”
君芥芜:“……”
三分颜色便能开染坊。他不欲理这人,抬步绕开他往外走。
历灼尘不依不饶地跟上来,手指勾住他肩侧垂下的一缕发丝,在指间绕了绕,语气暧昧又轻佻:“怕不是小郎君情人眼里出西施……唔……”
君芥芜五指微收,毫不客气地将凑至自己跟前的大脸一把推开,凉嗖嗖道:“情人?”
历灼尘听出他话语里的冷意,心里浮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君芥芜摇身一变。那张温润清隽的脸很快变成一张与历灼尘此刻有八分相似的中年面孔,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沉稳与沧桑,瞬间瞧着老了十余岁。
君芥芜收回手,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衣袖,冷笑道:“请吧,灼尘上神。自现在起,你唤我父亲为好。”
历灼尘:“…………”
——
霜梧山下。
时值暮春,小镇上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街边茶摊酒肆鳞次栉比,偶有孩童追逐打闹着穿过人群,惹来几声笑骂。
镇中最热闹的当属那家“云来客栈”,上下两层,门庭若市。一楼大堂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推杯换盏间,话题总绕不开近日发生的那桩怪事。
“诸位听说了吗?这几日西边天际不大对劲。”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放下酒碗,压低声音道,“前日夜里我起来喂马,瞧见西边山里透出一片红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你也瞧见了?”对面一个年轻书生放下筷子,眼睛发亮,“我昨日傍晚在城外赏景,也瞧见了。不光红光,后来还混了别的颜色,紫的金的搅在一起,那片天看着都像是要裂开了。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那种景象。”
“那可不是凡光。”邻桌一位老者捋着胡须,慢悠悠道,“依我看,此乃吉兆。古书有云:天裂金光,圣人出焉。怕不是要有大人物降世了。”
“得了吧,您老哪回见着什么都说吉兆。”络腮胡子笑着打趣,“上回东边闹蝗灾,您也说是吉兆。”
满堂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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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笑间,客栈门口光线一暗,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白衣书生,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眉目清隽,气质沉稳,手里持着一卷书简,瞧着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文人。跟在他身后的却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一袭黑衣,剑眉星目,面容与那书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张扬。
乍一看,倒像是一对父子。
只是那“儿子”的神情实在算不上安分——他紧跟在白衣书生身后,一只手扯着对方的袖子,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嘴唇翕动着低声说着什么,隐约能听见“我错了”“下次不敢了”之类的字眼。而那白衣书生充耳不闻,面上波澜不惊,径直走向柜台。
正是乔装改扮后的君芥芜与历灼尘。
从九重天到人间这一路,历灼尘好说歹说,软的硬的都试过了,也没能让君芥芜改变主意将模样变回来。
历灼尘苦不堪言,心中暗恨自己多嘴。这下好了,沦落到和楚怀霁坐一桌了。
痛苦之余,店小二已经热情地迎了上来,肩上搭着条白巾,满脸堆笑道:“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君芥芜探手入袖,取出几枚碎银放在柜台上,语气平淡:“住店。劳烦。”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按人间的时日来算,距离合欢秘境开启尚有数日。这霜梧山便是人间与魔界的交界处,二人免不得要在此住上一阵。
掌柜的拨了拨算盘,抬头赔笑道:“二位客官来得不巧,普通客房都住满了,如今只剩两间天字上房。您二位看,是要一间还是两间?”
“一间。”
“两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掌柜的一愣,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转了转,最终落在年长些的君芥芜身上。这位白衣书生气度沉稳,看着便是一家之主做惯了的样子。
“那我给您二位开两间?”掌柜试探着问,手里的笔悬在账本上方,没敢落下去。
君芥芜微微颔首。
掌柜得了准信,一边低头登记,一边笑着劝那面色不大好看的年轻公子:“这位公子,出门在外,听长辈的话总没错。”
“父子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
他说着收好算盘,转身带二人上楼,未曾见到,那年轻公子的脸竟是比方才更黑了几分。
历灼尘皮笑肉不笑地咬紧了牙,长臂一揽,倏地圈住身侧白衣人盈盈一握的腰身。
君芥芜正站在高他一级的台阶上,猝不及防失了平衡,猛地撞进那人怀里。
他又惊又怒地抬起眼,掩在衣袖下的手捏起一道术法,却像是被预判了行径似的,手指便被一只不讲道理的大手覆盖欺压,牢牢按了回去。
掌柜抬头便是一惊,只见方才还被他称作父子的两人,此刻便如做了夫妻般,亲昵地依偎在了一处。
佳人入怀,年轻公子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脸也不黑了,笑容也不勉强了,容光焕发地搂紧了怀中人。另一只手从衣襟里摸出一锭新的银子搁在柜台上。
“劳掌柜的带路。”
顿了顿,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面色铁青的人,微微一笑。
“我夫人长得少年老成些,您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