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落雨了!快进来,别练剑了!”
稚嫩的嗓音穿透雨幕,玄青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廊下,拿着帕子朝院中人招手。
楚怀霁剑尖一顿,随即收势立定。雨水顺着剑脊滑落,与汗水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汗。
他随手将剑插回廊下的剑架,飞身走入廊下,抬手扯下束发的带子,乌黑的长发失了束缚,湿漉漉地垂落在肩侧。
玄青踮起脚就要为他擦汗,楚怀霁摇了摇头,一道除尘决掐下,身上已然恢复干爽。
玄青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笑,将帕子收回怀中。
须臾之间,檐外的雨从细丝变成了串珠,哗哗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将整座霜梧山笼进一重青灰色的薄纱里。
“许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楚怀霁轻声呢喃,恍若自语。
玄青悄悄觑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问:“师兄心情不好吗?”
“没有。”楚怀霁摇了摇头,淡淡一笑,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他伸手搭上玄青的肩,轻轻推着这个才及自己肩头的小家伙,往回廊尽头的凉亭走去:“我小时候有段日子极怕打雷。每逢这样的雨天,我爹……”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改口道,“我娘亲便会过来,给我念书。”
玄青眼睛一亮:“哇,是讲故事吗?”
楚怀霁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他才没那般情趣。”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有时是些晦涩难懂的文章,偶尔是整本的兵书。”
“我那会儿才多大的年纪,哪里听得懂这些。”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最开始还存了几分好奇,巴巴地想弄明白他到底在念什么。可惜他那人,解释起东西来也干巴巴的,无趣得很。一来二去,我听着听着便睡着了。倒也阴差阳错——雷声没听见,觉倒是睡足了。”
玄青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师兄的娘亲真有意思!想来定是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楚怀霁神色几不可见地古怪了一瞬,含糊地点了点头:“……嗯。”
玄青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又追问道:“那师兄的爹爹呢?不会出来哄师兄吗?”
“他啊……”楚怀霁的神色瞬间变得一言难尽,微微拉长了声调,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形容那个不省心的男人,“他不出来捣乱就不错了。”
玄青眨眨眼,满脸疑惑。
楚怀霁慢悠悠道:“每每见我吓得缩在墙角哭,他不单不哄,还要奚落几句。一会儿说打雷是天公在发脾气,专抓不听话的小孩儿;一会儿又说雷声一响,便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爬出来,专吃哭鼻子的小孩儿。”
“……他越说我越怕,哭得愈发厉害。”
玄青眼睛睁得更大,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啊——
楚怀霁脑海中浮起一幅旧日的画面,唇角不自觉带了些笑意。
那会儿季鹤清好不容易把人哄得止了泪,转身添个茶的功夫,转头便见自家那个混账夫君蹲在儿子面前,正绘声绘色地描述“雷公挖小孩心肝”的细节,当即脸色便沉了下去。
小家伙当时已经被吓得缩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君芥芜一把将哭得直打嗝的小东西从楚沉厌怀里捞出来,耐着性子又哄了一遍。等人终于安静下来,他才将孩子往楚沉厌怀里一塞,声音压得极低,勒令道:“一炷香之内,他不原谅你,今晚你就睡廊下。”
说罢转身便走,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
楚沉厌抱着还在抽噎的儿子,低头看了看那张挂满泪痕的小脸,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他张口了。
“……你可知道,那雷公为什么专挑下雨天出来?”
小家伙抽抽噎噎地摇头。
楚沉厌一本正经道:“那是因为,雷公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风流种子。有一回下雨天,他去会他的小情人,结果被人家夫君发现了……”
他还未说完,房门“砰”地一声被踹开。
季鹤清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方才看了一半的书卷。
“楚沉厌。”
“……在。”
“滚出去。”
玄青听得入了神,嘴角不知不觉也跟着弯了起来,艳羡道:“真好啊……”
他喃喃了一句,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那师兄为何会来霜梧山呢?”
话一出口,他似乎又觉得不妥,连忙摆手补充道:“我没别的意思,师兄!只是我自己是家中穷,爹娘养不起,没办法才把我送来霜梧山打杂的。后来师尊见我还有点灵根,这才收入门下……”他挠了挠头,语速快得像在辩解,“可师兄你家里听起来那般好,爹娘也疼你,怎么舍得把你送到这山里来呢?”
楚怀霁听他说完,轻轻笑了一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慌张。”
那笑意在唇边停留了片刻,却未及眼底。他转过头,望向廊外绵绵不绝的雨幕,声音低了几分:“我爹娘当时在谋划一些……很危险的事。”
他没有细说,只是顿了一顿,像是在斟酌该如何措辞。
“怕牵连到我。”他最终只是这样说了一句,“恰逢师尊云游到那处,觉得我根骨尚可,有几分仙缘,便问他们愿不愿让我入山修行。他们顺势也就应下了。”
玄青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安静了片刻,又忍不住开口,语气里的敬佩毫不遮掩:“师兄确实根骨奇佳。二十岁的元婴啊……我可想都不敢想。”
他说着,目光落在楚怀霁身上,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仰慕:“这等天赋,放眼整个修真界也难找出第二个来了。假以时日,师兄定能名震天下,便是飞升上界,想来也不是难事。”
楚怀霁没有接话。
雨声淅淅沥沥地填满了沉默。檐角汇成的水帘哗哗地砸进青石缸里,漾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上的手,轻声道:“……我其实,没想过要飞升。”
“……啊?”玄青懵了一瞬,瞪大了眼睛,“为什么啊?师兄怕不是在开玩笑吧?”他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如此好的资质,不飞升岂不浪费了?”
楚怀霁手指蜷了蜷,半晌抬头道:“我爹娘都还在凡间呢。等他们安顿好了,会来接我的。”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弯,“再说了,他们谋划的那大事,可不能没有接班人。我要是不回去,还不知道便宜了哪个旁系。”
玄青眼睛滴溜溜一转,满腹好奇立刻被勾了起来:“什么大事啊?比飞升还重要吗?”
楚怀霁瞥他一眼:“保密。”
玄青哪里肯依,扯住他的袖子晃了晃,语气软得像在撒娇:“求求你了师兄,告诉我吧,我保证不外传!”
楚怀霁被他缠得没法,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廊下空荡荡的,只有雨声簌簌,并无第三人。他这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我父亲,其实是皇帝。”
玄青:“!!!”
“确切地说,应该是未来的皇帝。”楚怀霁直起身,“现在当没当上,我不知道。但我走的时候,他们确实是在谋划这件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少年人提到父亲时特有的骄傲:“他说过,等当了皇帝,便改国号为雍。还要收复北疆,一统天下,使海晏河清。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都能有屋可居,有田可耕,不必再受战乱之苦。”
他说得愉悦,却没注意到,玄青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雍……”玄青喃喃,嘴唇微微发抖。
楚怀霁察觉出不对,眉头微蹙,问他:“对,雍。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玄青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声音发虚:“师兄……你父亲,姓楚,对吧?”
楚怀霁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废话,我姓楚,他当然也姓楚。”
玄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雍武帝楚渊……”
楚怀霁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武——”
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前头的字他没太听清,但后面两个字,确实是他父亲的名字没错。
……可这什么什么帝的,不是皇帝死后才会有的称呼吗?
楚怀霁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爬上来,沿着骨缝一寸一寸地蔓延。
玄青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眼底满是不忍,却还是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雍武帝楚渊……崩于永和五十年。”
“仅皇后病去数月之后,于深夜骤然驾崩。世人皆道……”他小心翼翼地觑着楚怀霁的神色,“世人皆道他是因爱妻之死,悲痛过度,追随而去了。”
楚怀霁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钻进耳朵里,他却仿佛无法理解它们的含义。
皇后病去……驾崩……追随而去。
他的眼眶倏地红了,猛地探手抓住玄青的衣领,指节用力到泛白:“这些,你从哪听来的?!”
玄青被拽得往前一个踉跄,却没有挣扎,只是颤声道:“师尊虽不让我们打听山下的事,但几个师姐每每下山采买,都会带些凡俗风物志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是我去岁冬日,在一本杂书上看到的。”
廊外雨声如注,密密匝匝地砸在瓦檐上,砸在石阶上,砸在青石缸里。那些声音明明是嘈杂的,落入楚怀霁耳中却仿佛隔了一层什么,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的手还攥着玄青的衣领,却渐渐失了力气,像是被什么抽空了一般,一点一点地松开,垂落在身侧。
玄青抖着嗓子喊了一声“师兄”,张臂便抱住了他,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刻便会倒下去。
“师兄……节哀。”少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意,却还是努力稳住了,“伯父伯母虽已……可他们毕生宏愿,终究是成了的。大雍已立,天下一统,四海归心。武帝与皇后那般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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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泽被苍生,身后自当归于九天之上,与星辰同列,受万世香火。”
楚怀霁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目光空茫,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半晌,他忽然猛地挣开玄青的手,踉跄着朝廊外冲去,哑声道:
“……我要下山。”
玄青被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扑上去抱住他的腰,死死不肯撒手:“师兄!你冷静一点!”
楚怀霁用力挥开他的手,魔怔了一般地往外挣,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袍。
“我要下山……”他喃喃地重复着,“我要去找父亲和爹爹……他们在等我……”
他浑然不觉他已经无意识将自己最大的秘密抖漏了出来,好在玄青没太听清,只当是他过度悲痛之下的胡言乱语。
“师兄……”
“闹够了没有?”二人纠缠拉扯之际,一道青灰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亭下。
玄青浑身一僵,慌忙松开了手,退到一旁,垂下脑袋喊了一声:“师尊。”
楚怀霁挣脱了束缚,酿跄着便要往山下跑,被扶风道人一道定身术定在了原地。
扶风目光扫过雨里狼狈不堪的楚怀霁,又看了一眼缩着脖子的玄青,眉心微动:“胡闹!”
他大手一挥,下一瞬,楚怀霁已重新回到了廊下,站定在他面前。后者衣衫已被浸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下颌不住地滴落,整个人像一尊被浇透的石像。
扶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轻叹一声,语气不由缓下来些:“你既已入我门下,便该知修道之人,当断俗世牵挂。”
“楚季二位如何,那是他们的命数。旁人无从干涉,亦无力回天。你此刻下山,又有何用?”
他语重心长道:“怀霁啊,你天赋远超常人,有时为师都在想,你是否是哪位九天仙君下凡历劫来的。你修行的每一步都如水到渠成,仿佛天生便知晓该怎么做。可你可知,为何至今仍只是元婴?”
“归根结底,是你心不静。杂念太多,尘缘太重。若能摒除这些,你或许能成为当世最快飞升大道之人,也未可知。”
楚怀霁垂着头,一言不发。扶风见他似已冷静下来,抬手解了他的定身术。
下一瞬,楚怀霁双膝一弯,“啪”地一声跪在了微湿的木地板上。
“求师尊允我下山。”
“你!”扶风气结,眉心跳了跳,一甩袖子道,“冥顽不灵!”
楚怀霁没说话,脊背挺得笔直,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那双眼却直直地望着扶风,眼眶通红,寸步不退。
半晌,扶风长叹一声,语气里的严厉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罢了。你若是当真心不在此,为师强留你也是无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不过,怀霁,有些话为师今日不妨点你一句。”
扶风望着远处烟雨朦胧的山峦,缓缓道:“你父母二人,皆是有大机缘之人。你若勤勉修炼,日后或许还有得见的机会。”
楚怀霁心头一跳,猛地抬眼,声音有些发紧:“师尊……什么意思?”
扶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天,意味深长道:“天机不可泄露。”
楚怀霁怔怔地望着他,半晌,眼中的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终他垂下眼,闷声道:“师尊莫不是想驴我修习,故意编出来的罢。”
扶风一听,登时吹胡子瞪眼,抬手便是一记拂尘敲在他肩上:“逆徒!为师有那般闲?”
“当年为师当年云游至那处,第一眼见到他们,便觉此二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百姓。可说来奇怪——为师素来能观人根骨、辨人仙缘,唯独他们二人,为师竟看不透分毫。”
“再加上他们身负帝王之命,紫微星照。这样的命格,即便不是为师所想的那般,死后也绝不可能与凡人一般无二。”
他气哼哼地瞪了楚怀霁一眼,到底还是耐着性子补了一句:“你若不信,自己飞升上去看看,不就知晓了?总归你如今在凡间是不可能再寻到他们的。与其在此无能狂怒,不如给自己寻一条出路。”
楚怀霁跪在廊下,没有再说话。扶风那番话他不知信了几分,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玄青忍不住偷偷觑了他好几回。等他再抬起眼时,已然平静许多,神色透出几分坚定来。
他双手撑在膝前,朝扶风端端正正地叩了个头。
“多谢师尊指点。”
扶风瞥他一眼,哼了一声,没接话,端着茶盏转身往殿内走了,只丢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起来吧,地上凉。”
玄青连忙上前,弯腰去扶他。
楚怀霁由着他把自己拽起来,膝盖跪得有些发麻,站定时微微踉跄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他仰起头,望向廊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雨还没有停,远处的山峦隐没在水雾之后,若隐若现,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他在心里轻轻地、轻轻地唤了一声。
父亲,爹爹……
你们会在那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