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爹亲,飞升了就要抛夫弃子吗 > 7. 濯玉池畔
    君芥芜是猛然惊醒的。

    他睁开眼,后背一片冰凉,里衣已被冷汗浸透。他大口喘息了几息,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梦里的内容已经散尽了,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可那股巨大的、毫无由来的悲伤却还盘踞在胸腔里,沉甸甸地压着,教他喘不上气。

    他按了按心口,揉着眉心下床,就着夜风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凉水入喉,一路淌下去,那阵灼烫般的心悸才被勉强压了下去几分。

    他立在窗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清清冷冷地落在地上。

    ……是他吗?

    君芥芜垂下眼。他身为上神,本该百病不侵,若他愿意,甚至可以不梦不寐。今夜这般的失态,绝非出自他自身。

    他族的血脉感应一向强悍。这般陌生的、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悲恸,若不是源于他自己,便只能源于一个人。

    ……那个孩子。

    君芥芜皱起眉,指尖无意识捏紧了茶杯。

    他过得不好吗?

    若非如此,怎会隔着仙凡之界、隔着万丈红尘,仍能将这般的情绪递到他心头来?

    他把他留在那里,是对的吗?

    沈润泽夜间的话到底在他心头留了痕迹,君芥芜的指尖无声掐入掌心。

    不可以,君芥芜。

    至少现在还不可以。

    眼下他与历灼尘之间正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时候,若再将怀霁搅进来,只怕那孩子还未尝到几分天界的清净,倒要先被他们二人的恩怨裹挟着,卷进一场他本不该承受的风波里。

    ……更何况他的生身父亲叫季鹤清,不是你君芥芜。

    君芥芜闭了闭眼,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就算把他接回来,待他知道了你的本性,又有几成可能还愿意认你呢?

    这话问得他自己都无话可答。

    回榻躺着是无益的了,心绪翻涌如沸,哪里还睡得着。左右天边已泛了鱼肚白,他索性披了件外裳,推门而出。

    上重天有一处莲池,名为濯玉。白玉为廊,曲曲折折地架在池水之上,栏柱上雕着含苞的莲花,足下踏着的石板每一块都磨得温润,泛着淡淡的月白色泽。池中莲花开得正好,却不是凡间常见的粉白嫣红——那花瓣是极淡的青蓝色,边缘晕染着一层几乎透明的银光,花心一点冷金,远远望去,像是谁将一捧碎冰雕成了花,又蘸了些月色与晨光,随意洒在这方池水里。

    清雅到了极致,便成了一种不动声色的华美。

    君芥芜自幼便喜欢这里。儿时心绪不宁时,他便总会一个人跑到这莲池边来,倚着栏杆看水,看鱼,看花,直到心头那点烦躁被清风吹散,才肯回去。

    他缓步走上回廊,晨风拂面,带着莲花的冷香,将他鬓边的碎发轻轻撩起。天际的鱼肚白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照应在他白玉般的面庞上,与那些青蓝色的莲花交相辉映,倒说不出人和花谁更惊艳几分。

    历灼尘抬眼时看到的便是这幅画面。

    与此同时,君芥芜也觉察到了他的气息,转过回廊的弯角,脚步倏然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道修长的身影斜斜倚着栏杆,绛色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那人一手捏着酒壶,一手随意搭在膝上,姿态慵懒至极,仿佛在此处已坐了很久。

    晨光熹微,映在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却看不出什么笑意,只余一片幽深的、辨不明情绪的暗色。

    “大清早的,芥芜上神不睡觉,特来此处与我幽会的?”

    君芥芜看了他片刻,没有接他那句浑话,只问:“你也感觉到了?”

    历灼尘微微一顿,眉梢轻挑,似是不解:“感觉到什么?”

    君芥芜:“…………”

    是他想多了。

    他心中那股方才升起的那股子微不可察的期待,被这轻飘飘的几个字浇了个透心凉。历灼尘此人,不欺负孩子便谢天谢地了,他竟还指望他能感应到什么血脉相连的牵绊?

    他神色倏地淡了下去,方才那片刻的失态被妥帖地敛起。历灼尘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收回目光,慢悠悠落在满池青莲上,漫不经心道:“这个时辰的濯玉池,的确最好看。天色将明未明,水面雾气也还未散,等日头一出来,反倒没这股子雾里看花的韵味了。”

    君芥芜轻哂一声,“那便不打扰灼尘上神雅兴了。你慢慢赏景,在下先行告辞。”

    转身欲走之际,腕上骤然一紧。

    历灼尘不知何时已起了身,五指不轻不重地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拦在原地。微挑的桃花眼微微拧起,没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散漫,倒显出几分认真的困惑。

    “我说错什么了?刚来就要走。”

    君芥芜垂眸看了眼扣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神色更冷了几分。

    “放开。”

    历灼尘非但没放,反而欺近了一步,低头看他,无奈道:“脾气怎的越来越大了。如今连问都问不得了?”

    君芥芜恼怒地挣开他:“只是不想与你多待。”

    历灼尘好气又好笑,慢悠悠提醒他:“芥芜,你若真如自己说的那般心如止水,又何必惧怕与我共处一处?”

    君芥芜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带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罢了,我还真以为你是知晓我受伤,特意来找我的呢……”

    君芥芜脚步顿住。理智上他知道自己不该有多余的反应,但脚步却像生了根,扎进脚下的白玉砖石里,寸步再难移动。

    他在心里低骂了一声,终究是侧过身:“你受伤了?”

    不等历灼尘回答,他便像要掩住什么似的,冷声补了一句:“为何会这般觉得?”

    历灼尘见他神态全然不似作伪,怔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意比方才真切了几分,却也多了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

    “你不会不知道此处是我的居所吧?”

    君芥芜眉头轻轻皱起——他确实不知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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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濯玉池附近的确有些宫殿,但他幼时常来时,里头都还没住人。后来倒是隐约听说有人搬了进去,他也没太在意。

    没想到居然会是历灼尘。

    “的确不知。”君芥芜语气淡淡的,“我认识这池子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

    “是吗?”历灼尘挑眉,唇角勾了勾,“那看来我是住对地方了。”

    他笑得灿烂,君芥芜的脸色却愈发不好看。他顿了片刻,到底还是没忍住,拧眉问道:“伤在哪儿?”

    历灼尘笑意更深,眼底泛起一丝狡黠的微光:“担心我啊?那你凑过来些,凑过来我就说与你听。”

    君芥芜没动。

    历灼尘也不急,只将扇子在指间转了转,悠悠补了一句:“隔墙有耳,芥芜。我堂堂一个上神的伤势,万一被有心人听去了……”

    他话未说尽,意味深长地顿住。

    君芥芜迟疑片刻,到底还是迈了步,依言走到他面前,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历灼尘扬唇一笑,抬手便揽住人腰,一把将人抱进自己怀里,低头啄吻他耳廓。

    君芥芜被他亲得发痒,微微偏开头,抬手推开他往自己身上拱的脑袋,不耐道:“快说。”

    历灼尘顺势抱住他的腰,鼻尖蹭了蹭他的颈窝,深深嗅了一下,半晌才懒洋洋道:“我逗你玩的,没受——”

    话音未落,一股凌厉的力道已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历灼尘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堪堪落在地上,还未站稳,便见君芥芜抬手抽出腰间玉带,化作一柄长鞭,噼里啪啦地闪烁着细碎的电光,挟着雷霆之势朝他劈来。

    “不是——你听我说——”

    历灼尘狼狈地侧身躲开,那一鞭擦着他的衣袖落下,将白玉地面抽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君芥芜面色铁青,手上半分情面未留,鞭影如蛇,密密麻麻地罩下来。历灼尘左支右绌,抬起扇子格了一下,被震得虎口发麻。

    “错了,卿卿,我错了!”他边躲边喊,语气里带着几分讨饶的笑意,“你夫君这不是太想你了吗?”

    君芥芜面色更沉,手中长鞭一抖,电光暴涨。

    便在这时,一道流光自天际破空而至,稳稳悬停在他二人之间。是一枚玉简,通体莹白,其上浮着一道龙形虚印,金光流转,威仪自生。

    君芥芜认出那是帝君的传讯之物,手中长鞭倏地一收,玉光敛回腰间,化作一条纹丝不乱的玉带。他抬手取下那枚玉简,神念探入其中。

    只一瞬,他的表情便顿住了。

    历灼尘见状,收了扇子,懒洋洋凑过来:“怎么了?帝君找你何事?”

    君芥芜面色复杂地抬起头,半晌道:“帝君传我过去。”

    “还是老丈人会疼人啊。”历灼尘悠悠感慨,“怕不是看我挨打太惨,于心不忍,特意叫走你好免我一顿毒——”

    君芥芜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他叫你也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