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背着困乏的菡衣在月下漫步,菡衣说想回客栈,可凡间人杂,哪吒不想去,只能就这样在外面走走糊弄她。

    “山鬼为什么放了那些伤害她的人?”菡衣偏头看向哪吒的侧脸,她有些想不明白。

    “而且山鬼居然能飞升成仙啊,我第一次见,好厉害啊。”

    “她选择放下执念,算是修成正果了。”哪吒解释道。

    “这样啊,山鬼也很厉害,居然会放过他们,想一想世界上确实很少有人能做到。”

    这个世界大多时候都是你来我往,你骂我一声我必然要打你一拳。

    “因为因果轮回,她放下恶因也就不会再有恶果。”

    这还是哪吒第一次向她解释这么深奥的东西,她听的迷迷瞪瞪的。

    “哪吒,你说,我们也会有轮回吗?”菡衣突发奇想问了句,她从未来而来,人若是有轮回,那她会遇见从前的自己吗?

    “我们?”哪吒从出生后到成神的三千多年里,从未有过。但菡衣,他对她的了解甚少。

    “也许有吧。”他这样回答,也许菡衣有过轮回,只不过现在又回到了这里。

    至于她为什么会回到这里,哪吒又想起了太乙的话,她是因为和自己有缘才来,是为他而来的。

    不由得收紧了背着菡衣的双臂,让人贴的自己更紧。

    菡衣感觉被挤压了一下,在哪吒耳边哼唧了一声,闷闷的不明显但哪吒却听见了。

    哪吒微微转头看她,少女的眼睛已经阖上,嘴里却还在嘟囔着,“我想睡床……拜托……”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哪吒的耳侧被这微弱的呼吸声吹的发软,不自觉的勾起了嘴角,看着近在咫尺的客栈,转身离开。

    蓝雨洞天内,一座木质小屋连着廊桥和亭台拔地而起,小屋精致内里配饰一应俱全。

    少女的床头连着木窗朝外撑着正对着那颗巨大的花树,微风扫过,花如雪般飘落点点白瓣,落在沉睡入梦的少女的枕头,发梢和眉眼。

    哪吒靠在门边凝望许久,才转身去往池边。

    明明信誓旦旦的说不会让他失望,却依然心怀良善,为了真相而放了妖怪,她总是坚守着自己的道义,这很好。

    哪吒坐在池边的木板上,犹如那天与菡衣看夕阳时的码头,他屈起一只腿,懒散的盯着水面,回洞天大多数是为了压制体内的戾气,可自从菡衣在他身边后,他已经许久未有失控的现象。

    这还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他忘记了封神前在人间的一切,只记得母亲在他出生后便去世,他常回陈塘关祭拜,不管人间寿岁几何,他却千年不改。

    哪吒撑着双手仰头朝月亮望去,他想,母亲的祭日又要到了,是时候回陈塘关一趟了。

    菡衣睡得浑身酥软,她仰起双手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坐起来还有些发懵,看到床以为哪吒带她回来客栈。

    可这屋里的模样却十分陌生,菡衣下床来到梳妆台前,换了一身藕粉襦裙和翠绿半衫,比起其他颜色,她更爱穿粉色,因为从前她见过最漂亮的裙子就是粉色的。

    菡衣睡好了心情也很好,迫不及待的想去见哪吒。

    待她推开房门,屋外的景象是如此的熟悉,绿草蓝池,白花大树,哪吒居然带她回了蓝雨洞天,不对,蓝雨洞天居然有床还有房子了?

    菡衣高兴在门口转着圈打量,熟悉的地方变成陌生的模样,她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哪吒。

    菡衣像只欢脱的小鸟一样哒哒哒的在木地板上跑动,清甜的声音也不自觉高挑,“哪吒,哪吒,你在哪儿呀?”

    菡衣从廊桥跑到亭台,又从亭台跑到树下,怎么都不见哪吒的影子,有些泄气的坐在回廊上边上。

    下一瞬却被混天绫揽腰腾空飞起,菡衣惊喜,“混天绫!”

    混天绫随着主人的心意,将少女带到花树的枝头,粗壮的枝干上哪吒正坐在其中。

    斑斓的光斑照耀在哪吒俊美的脸庞,菡衣看得眼热,只觉脸热烘烘的。

    即便坐在哪吒身边也不敢再多看一眼,“原来你在这里呀。”

    “嗯。”

    菡衣撑着树干,晃了晃腿,轻咬下唇,“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是。”

    菡衣立刻笑得欢颜,“你也觉得睡床很舒服吧!”少女一副终于有人跟她感同身受的表情。

    “你喜欢就好。”哪吒从未说过这样牙酸的话,说完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再开口,只能抿紧唇,假装赏花。

    菡衣眨了眨眼,竟听出了哪吒话里的意思,她心里涌动着一股暖流,原来这是哪吒特意为她准备的。

    原来她的话,也会有人在听,也会有人也在意。

    “你弄这些,是因为……我吗?”她不敢相信,甚至有些不甘心,小心翼翼的问了出来。

    屏息等待答案,哪吒轻轻颔首,若不是她一直注视着他,怕是要错过。

    迟来的顿意让菡衣鼻尖一酸,她凝望着哪吒如玉般的侧脸,恍惚间又看见了那座孤庙中的哪吒像,就像从前无数次向神明祈祷,让她轻一点痛吧,让她活得更长久一些吧,而她总是能在庙中安稳的度过,像是有魔力般,抚平她所有的伤痛。

    菡衣轻声说道:“谢谢你。”

    哪吒依旧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当做应答。

    菡衣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会为了我而做这些。”

    “从来,从来没有过。”过往经年的日子里,她总是在接受、在等待、在被选择,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只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实现她的愿望。

    少女的声音有些低哑,哪吒立刻转头看向了菡衣,果然她的眼圈红红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底也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悲伤。

    哪吒伸手轻触少女娇嫩的脸颊,接住一滴热泪,那温度像是要在他的手上留下烙印。

    “别哭。”哪吒不会安慰人,只能捧起少女流泪的脸,接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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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悲伤,看见她的悲伤。

    也许少女的从前,比他想的要艰难些,否则她怎么会如此胆小,又如此懂事。

    菡衣沾湿的羽睫轻颤,她放松自己将悲伤跌落在哪吒的手心,这是第一次她的情绪被托住,至此过往的所有悲伤如泄了洪的缺口倾泄而出。

    少女一张小脸埋在哪吒的手心里,被遮的严严实实,却依然有泣声传出,可见其悲伤。

    良久,少女终于停下了哭声,她抽噎着抬起了头,瓷白的鹅蛋小脸上挂着晶莹透亮的水珠,她莹润的皮肉上因情绪波动而泛起粉红,眼下,鼻尖和侧脸。

    哪吒注视着少女,仍由手心的水液流淌。

    莫名在人家面前大哭一场的菡衣干脆破罐子破摔,一股脑的将一切都说出来。若是哪吒后面嘲笑她,她就,她就……

    “我,我以前没有家,只有些阿姨照顾我们。但是人太多了,我们不能给阿姨添麻烦。要是有好心人或许我就有家人了,可是他们都嫌弃我的心脏不好,不愿意花钱为我治病,所以,所以我到死的时候都没有家人。”

    少女抽噎了几声,平息后又说。

    “我其实还有朋友但是他们都不太健全,比我还要可怜,所以我总是想让他们比我先有家人,这样就可以有人照顾他们,甚至有治病的可能。”

    “我……我十岁多的时候天天去山上拜你,因为药不够吃了,但是我身上疼,我身上疼阿姨也没办法,我只能自己去山里,她们也不会说我。”

    “后来,在山里有,有你的庙,我有次拜了就感觉没这么疼了。所以才经常去,我想这个世界上也许真的有神,还,还能顾及到我。”

    “可是,有人要拆庙,我没有拦住,也许是这样你就生气了,不愿意在庇佑,庇佑我了,所以我才死,死在了你的庙前。”

    少女嘴巴也红红的,悲伤的时候会微微嘟起,仿佛受了偌大的委屈。

    哪吒一字一句的听完后,轻叹了一口气,不知是叹少女的身世还是叹这总是流不尽的泪水。

    哪吒伸出手擦干少女的泪,声音沉稳而坚定,“我没有生气。”

    菡衣身子微微抽动着抬眼看他,目光柔柔的。

    四目相对间,哪吒说道,“此后你会一直受我庇佑。”

    这是来自一位神明的承诺,菡衣愣神,等反应过来哪吒在说什么的时候,才睁大了哭到红肿的双眼。

    她就……她就要一直供奉哪吒了,菡衣难以抑制自己的心,上前抱住了哪吒,在温热的怀中,寻找到了她一直无法停靠的港湾。

    哪吒被环腰抱住,双手僵在空中,从未有过的接触甚至让他有瞬间的宕机,待回神后,只能单手轻轻落在少女单薄的背上,对于这个年岁十几载的伶仃少女,他又怎么能忍心推开呢?

    “谢谢你。”菡衣轻声呢喃着,谢谢你出现在我的人生中。

    花间有风起而过红粉的衣带交织飘扬,少女静静依偎在少年怀中,连风都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