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神塔全息竞技中心。
那是神塔建塔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资助商表演赛。穹顶的透明晶石刚翻新过，星光穿过切面折成七彩光带落在观众席上。
数十个星系的资助商代表坐满了VIP区，他们不远光年赶来，只为确认一件事：神塔的哨兵与向导，值不值得他们继续往这场战争里砸钱。
深渊站在选手准备区的阴影里，十分钟前，他刚被首席皮伽斯叫去训了话：不能拿第一，也不能表现太差。
当一只漂亮的困兽，在笼子里表演撕咬，但不能咬伤喂笼子的人。
“深渊。”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他闻声转头。走廊那头逆着光，陆凌一走了过来。作战服的腰带还松松垮垮垂在身侧，一看就是刚赶过来。
他应该是连做了好几场疏导，身上沾着好几个哨兵混杂的精神力残留，桑木、铁锈、薄荷、焦糊味，每一缕都是他刚才触碰过的人。
他的精神力替他们修补过精神海，手指碰过他们的额头，对他们说过“别怕”，而自己，只是其中之一，和其他人没两样。
“你也参加表演赛？”陆凌一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根蛋白棒，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边嚼边说，“首席这魔鬼，一场表演赛搞这么大阵仗。我来之前连做了几场疏导，人都要干了。”
深渊没说话，目光落在他敞开的衣领上。锁骨处有一道浅红的勒痕，是做疏导时某个哨兵失控的精神丝剐出来的。
陆凌一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扫了一眼，满不在乎：“没事，不疼。这帮小子一到赛场就疯，拉都拉不住。”
广播里响起入场提示。
陆凌一冲他挥挥手，转身往自己的舱位走。深渊看着他的背影，指尖悄悄摸上了口袋里的戒指。
来竞技场前他绕去了观星台，那是他们常偷偷见面的地方。想说的话练了无数遍，可每次对着晶石上流转的星光开口都觉得不堪。
——终究还是没敢拿出来。
全息舱门合上后，熟悉的失重感袭来。脚底触到浮动的阻力时，深渊睁开眼——
深海区。
头顶的海面晃动着，光线穿过海水折成蓝绿相交的波纹。全息战场模拟了水下阻力与含氧量，这种环境对他而言并不陌生。
他正打算下沉搜寻异兽，余光里忽然飘过一团白影。
不远处的海面上，陆凌一正仰面漂着，双臂随意展开，黑发如海藻似的散在水里。白色作战服被海水浸透，半透明地贴在身上。
他闭着眼，表情安详得像在自家浴缸里泡澡，嘴里还叼着根不知从哪摸来的草，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
他的精神体小黑羊，以一模一样的姿势漂在旁边。四蹄朝天，圆滚滚的小肚子露出水面，远看像是朵发涨的黑木耳。每隔几秒，小蹄子就慢悠悠刨两下，原地打个转，接着漂。
一人一羊，如出一辙。
深渊悬在水中，隔着数米的距离仰头看他。阳光穿过海水落在陆凌一身上，把湿透的衣料照得几乎透明。水波在他腰侧荡开涟漪，水珠顺着皮肤往下滑。
他忽然想沉得再深一点，让深海的凉意压下身体里那股不合时宜的燥热。
陆凌一像是感应到了目光，掀开一只眼，叼着海草含含糊糊地喊：“嗨，你也分到深海区了？好巧啊。”
深渊浮出水面。
湿透的银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你不刷分？”
“刷什么分，累死了。”陆凌一把海草吐掉，在水里划了个圈，“首席就叫我来露个脸，资助商看见S+级向导在场上，就满意了。”
他拍了拍身边的水面，激起一小片浪花：“来，躺下漂会儿，离结束还早着呢。”
深渊悬在水中，目光落在陆凌一湿透的后颈发尾，声音被海水浸得发闷：“你想赢吗？”
“赢？”陆凌一歪头想了想，笑得漫不经心，“无所谓啊。反正积分不够也有人转给我。”
他抬手指了圈远处海域的选手身影：“那边那个，上个月我刚帮他稳住崩溃的精神海，还有珊瑚礁后面那个，上次出任务差点异化，是我半夜爬起来救的场。这帮人全在附近转悠呢，等会儿杀了异兽，铁定把积分划我账上。”
深渊依旧沉默。
每个被他疏导过的哨兵都感激他、记住他、把积分捧到他面前。他身边永远围着人，永远有忙不完的事。
自己于他而言，大概也只是“帮过的哨兵”之一，没什么特别。
他不想和他们一样，不想只排在他长长的感谢名单里，等一句随口的“谢谢”和一次随手的安抚。
他祈盼他的眼睛只看着自己，奢望他把自己放在最特别的位置。
陆凌一在海面上伸了个懒腰，又恢复了仰面漂浮的姿势。他朝深渊伸出手，“来躺会儿嘛，老绷着干嘛？不累啊？”
深渊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刚才碰过好几个哨兵的额头，再过一会儿，可能还会碰更多人。
他没接。陆凌一也没强求，耸耸肩收回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眯起眼继续晒“日光浴”。
深渊不再与他对话，一头扎进了更深的海域。
他在水中打开手环扫描，声呐波纹一圈圈扩散开，精准锁定了海底裂隙中游弋的S级电鳗群。
银白的光刃在掌心凝聚，在暗色海水中亮得刺眼，他冲上去将电鳗从裂隙中引了出来。光刃劈开海水，异兽的嘶鸣震得水流翻涌。
一头电鳗的尾巴狠狠扫过他的后背，涌起一阵刺痛，他丝毫没有退缩。
他用最耗体力的方式独自狩猎，不给任何其他选手凑过来协战的机会。他要独自站到陆凌一面前。
当最后一头电鳗被光刃贯穿要害，淡蓝色的血液在深海中炸开时，手环弹出了积分结算：900点，排名第六。
他拎着猎物往回游，在浅海区找到了还在漂浮的陆凌一。小黑羊趴在主人肚子上已经睡着了。
陆凌一听见积分到账的提示音，掀开一只眼，划开手环扫了眼排名。
深渊，当前排名第六，900分。
一分都没转给他。
“积分呢？”陆凌一游了过来，水花在身后拖出两道白线，凑到他面前，湿漉漉的脸几乎贴到他鼻尖，“你一个人打了这么多，不分我点？”
深渊没应声。
陆凌一又往前凑了凑，水珠从他睫毛上滴落，正好砸在深渊的嘴角。
“你怎么不学学人家？”他笑着说，“上次那个谁，打完异兽分都不要，直接划我账上，还有个菜鸟，打不过还硬扛，最后把仅剩的积分转我，说谢谢我上次的疏导。你看看人家。”
深渊说：“我不想和他们一样。”
陆凌一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深渊没解释。
他没法说：不想做你众多“感谢对象”里的一个，不想只靠向导的身份和你产生联结。我要的不是感激，是你完完整整的在意。
他惯于沉默，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在冰层底下，连开口都觉得笨拙。
陆凌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算了，不差你这点。”
他打了个哈欠，手腕上的水珠顺着小臂滑进袖口，语气懒懒散散：“反正你的就是我的，以后连本带利一起收。”
说完他翻身潜进水里，白色作战服在蓝绿色的海水中迅速下沉。
深渊悬在浅海，盯着那团白影越来越小，直到快要融进深海的阴影里。
忽然，一声被海水扭曲的“啊”传了上来，惊雷般炸在他耳边。
深渊闻声一头扎进了深水区。
他知道自己该上浮，深海底部有狂暴暗流，系统在这放了不止三头S级异兽，任何理智的哨兵都不会追到这么深。可前方那点光越来越淡，他不敢想追不上会怎么样。
他不相信陆凌一会被异兽抓走，可那光芒暗下去的速度太快了，快得他无法思考，只剩本能的恐慌。
拼尽全力摆腿下潜，光刃的白光和周身的冷霜气息被水压挤得几乎熄灭，他还是没停。
就在这时，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了他的手腕。他低头，看见极光色的精神丝缠上了自己的小臂，顺着臂弯蔓延到肩胛，似替他披上了一层会发光的薄纱。
海水似乎都暖了起来。
极光色的碎星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皮肤上跳动，如无数个微小的吻，把漆黑的海底点亮成了宇宙深处的璀璨星云。
星云中央，陆凌一朝他游了过来。
白色作战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有力的线条，极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整个人仿佛一尾发光的鱼。深海暗流卷起他的发丝，如墨色水藻在星光里飘荡。
他在深渊面前停下。
“我快没氧气了。”陆凌一说，声音被海水裹挟着，却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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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刚想抬手托住他的后颈，陆凌一却先动了。
海水在这一瞬像是沸腾了。极光色的碎星从两人相贴的唇间涌出来，往上飘，往下沉，往心口漫延。
陆凌一的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蹭过他紧皱的眉梢。精神丝缠上他，温柔地拂过他所有慌乱的、偏执的、不敢说出口的贪恋。
他从他口中夺走氧气，又把自己的呼吸渡过去，似两条相濡以沫的鱼，在深海里交换彼此的唯一。
深渊所有理智都被这个吻吹成了散沙，他用力加深了这个吻。隔着湿透的衣料，他触到对方日渐瘦削的腰线。
每一次任务、每一场疏导，都在消耗他的精力，带走他一点重量。
他多想让这一刻停成永恒。
忽然，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液体。
深渊猛地睁开眼。
极光色的星云里，一缕深红色的水波正从陆凌一腰侧缓缓散开。
——是血。
他瞳孔骤缩，立刻想松开唇去检查伤口，陆凌一却按住了他的后脑，又把他拉了回来。
“别停。”他贴着他的嘴唇，“异兽抓的，不深，等会儿再处理。”
他顿了顿，轻声问：“你刚才为什么不给我积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没有。”深渊手指颤抖着覆上他腰侧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漏出来，在星光里飘成淡红色的雾。
他用掌心死死压着那道裂口，好像这道裂口长在他的心脏，“……疼吗？”
“不疼。”陆凌一笑着，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发虚却带着雀跃，“你在水里追我的时候好帅，我都不知道你游那么快。”
深渊没说话，一只手死死按着伤口，另一只手把人牢牢护在怀里，转身往上游。
极光在他们周围渐渐消散，碎星一颗接一颗熄灭。
快到浅海区的时候，陆凌一忽然开口：“深渊，表演赛结束后，我要去边境战区了。首席说那边缺向导坐镇，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他停了停，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像盛了整片海的星光。
“等战争结束，我们就结婚。”
深渊的手臂猛然收紧，鼻尖蹭过他湿透的发顶说：“好。”
陆凌一笑了，那个笑和海面上晃动的碎光一起，刻进了深渊的眼睛里。
深海、星光、吻、血、结婚。
他把每一个画面都小心收好，放进自己的心脏。他等了太久，等这个人从人群里抽出空来看他一眼，等这个人忙完所有疏导、见完所有人、应付完所有应酬后，能分给他一点时间。
等战争结束，就只属于他了……
——·★·——
申谕安睁开了眼。
全息屏幕上正映着冰原与雪崖，画面里，戴头盔的987号正蹲在雪地里喘气。没有精神力加持，仅凭枪法和战术，就联手秦御伏击杀了两头S级冰晶蟒。
粗重的呼吸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和方才深海记忆里的喘息叠在一起，恍惚间分不清是今时还是往日。
冰原上，陆凌一蹲在冰崖边，手环震了震，积分跳到了新高。刚才那一枪的后坐力震得虎口发麻，和冰晶蟒缠斗时被尾巴扫到的后背也隐隐作痛。
“雪原区还有三只S级。”秦御伏收回钻石光刃，蓝光在指间收拢成一线。他走到冰崖边缘，扫了眼远处暗沉的天际线，脚边的黑豹也跟着站了起来，警惕地望向云层。
秦御伏抬了抬下巴，指向天空。
陆凌一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
厚重的云层里，三道巨大的黑影正盘旋而下，翅膀展开的幅度遮天蔽日。
冰翼龙。
雪原食物链顶端的S级异兽，群居，领地意识极强。
为首的那头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声浪震得冰崖上的积雪簌簌抖落，碎冰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紧接着，其中一头突然俯冲下来，翼尖擦过冰面，刮起一阵狂暴的风雪。陆凌一没站稳，踉跄着差点摔下冰崖，秦御伏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稳住身形。
陆凌一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里的能量枪。枪是好枪，但打龙——这玩意儿是空中单位，速度快、攻击范围广、鳞片还厚，光靠一把自动瞄准枪和两条发软的腿，拿头打？
他仰头看着盘旋得越来越低的三头冰翼龙，只觉得头大。
“这玩意儿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