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蓝星了？比预想快。”通讯那头是个温和的男声，背景里隐约有设备运行的声响。
秦御伏扯下沾了薄汗的护腕往台面上一搁，钴蓝色的眼瞳落在镜子里，漫不经心的锐利。
“提速了。”他的声音极具磁性，“你交代的事，我什么时候拖过？”
“那倒是。”那头轻笑一声，语气却正经了些，“副指挥的位子，有把握？”
秦御伏敲了敲台面：“名单上那几个，要么是元老院硬塞的关系户，要么是没见过血的新兵，体能过得去，战术烂得一塌糊涂，也就申言之还能看两眼。我一个S级老兵，输给谁也说不过去。”
“输？”那头声音沉了沉，“战绩摆在那儿，元老院手伸不了那么长，我盯着。”
“嘁。”秦御伏轻佻一笑，“别老惦记我，好好顾你的小老鼠。”
“嘴硬。”那头笑骂了句，“挂了，催你入场了。”
通讯掐断。
秦御伏直起身，扯了张纸巾擦干手指，余光扫向身侧——
洗手台边弓着个人，灰色毛绒外套垮在肩上，帽檐压得极低，正埋着头干呕。脚边蹲着只猫大的黑色绵羊，脑袋一下下蹭着主人的裤腿，听见动静立刻警惕地抬眼，黑色眼珠子盯过来。
入场时他站在选手通道扫过观众席，一眼就注意到了前排这件毛绒绒的小羊外套。亮灰色一团，在满场深色制服里很显眼，想看不见都难。
资料上写得明明白白，证件照拍得板正规矩，跟眼前这个吐得直不起腰的年轻人实在对不上号。
他本来打算直接走人，脚步却顿了顿，靠着洗手台边缘站定，双手插兜，就这么看着那件小羊外套。
秦御伏：“陆凌一？”
那人终于直起身，抬手压了压帽檐，慢吞吞地转过身。鼻尖泛红，大概是刚才干呕呛的，嘴唇也有点肿，灰绿色的眼睛极亮。
——是了。
秦御伏的目光从他湿漉漉的额发滑到那件小羊外套上。起初只觉得这人软乎乎的，可等陆凌一站直了才发现，他并不小只。
肩膀比想象中宽，个子跟自己差不了多少，脱去宽松的外套，骨架比例甚至跟自己有几分相近。方才弯腰缩着，才显得可怜巴巴。
陆凌一把帽子摘了，随手理了理压塌的头发。他长相确实没什么攻击性，跟那件印着卡通小羊的毛绒外套一样，看着温温软软的。
秦御伏向来不喜欢软绵绵的人和东西。他忽然伸手，把陆凌一手里的帽子夺过来，反手又扣回对方头上，压了压帽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巴。
“遮一下。”他收回手，“你脸色差成这样，传出去还以为神塔怎么虐待你了。”
陆凌一抬眼，撞上一双钴蓝色的眼瞳，亮得像切割过的钻石，毫不掩饰的打量，看得人浑身不舒服，好像有某种神秘力量在把人往里拉。
他抬手把帽檐推上去一点，笑着说：“多谢关心。刚看到点讨厌的东西，有点犯恶心。”
秦御伏对上那双灰绿色的眸子，忽然觉得刚才“软绵绵”的评价下早了。这人看着软，内里却韧，倒像包裹着绵软果肉的果核。
“你来看比赛？”他错开话题。
“来看热闹。”陆凌一把帽檐重新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表情，“顺便捧个场。”
秦御伏：“这衣服？”
“定制的应援服。”陆凌一低头扯了扯外套下摆，抬眼时带了点促狭，“好看吧？”
“幼稚。”秦御伏勾了勾唇角，话锋一转，指尖在自己胸口点了点，“穿成这样来看竞技赛，像在玩过家家。”
他说完侧身从陆凌一旁边走过去，卫生间的门在他身后悄声闭合。
“没品味。”陆凌一小声嘟囔了句。
脚边的小黑羊点了点小脑袋，咩了一声，深表赞同。
回到看台的时候，场馆里已经闹哄哄的了。
安新鞠抱着年糕嗑瓜子，瓜子壳堆了小半纸杯，看见他回来立刻往旁边挪了挪：“你怎么去了这么久？首席都差点站起来去找你了！”
“碰到个讨厌的人。”陆凌一坐回申谕安身边，顺手接过对方递来的电解质水，抿了一口压下反胃感，“已经走了。”
申谕安侧过头看他，没多问，伸手顺了顺他的后背。
正说着，场馆中央的全息主屏亮了起来。选手名单从榜尾开始逐行滚动，每闪过一个名字，看台上就掀起一阵或高或低的呼声。
陆凌一咬着杯沿，目光漫不经心地跟着滚动，直到最顶端的名字和照片定格。
【秦御伏：全项综合评分S-。】
陆凌一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他？”他偏头凑到安新鞠耳边，压着声音问，“这人什么背景？”
“你不知道？”安新鞠凑过来小声八卦，“秦御伏啊，从小熊星系调回来的S级哨兵，据说分部战区的王牌，杀过不少高阶异兽。这次专门赶回来竞选副指挥的。”
陆凌一盯着那个名字没说话。
这人来得太巧，底细不明，目的不清。一想到卫生间里那双让人晕眩的钴蓝色眼睛，他心里就沉得慌。
“鱼？”安新鞠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发什么呆啊？”
陆凌一收回目光，偏头看向身旁的人。申谕安正低头看光脑，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处理着赛事相关的文件，侧脸冷白，下颌线利落。
“谕安。”他开口。
申谕安抬眼看他，黑眸里映着全息竞技场的灯光：“？”
“我想吃那个。”陆凌一指了指场馆另一头的零食售卖点，“芒果味的冰淇淋，刚才进场的时候看到的，你去帮我买一个呗。”
申谕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早就看穿了他的小算盘：“我让工作人员送过来。”
“不行，就要你亲自去买。”陆凌一拽住他的袖子晃了晃，“别人买的不对味。”
安新鞠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我说怎么今天场馆里亮堂堂的合着我在这儿当电灯泡发光呢！
“……好。”申谕安终究是应了，站起身前还不忘按了按他的肩膀，无奈的叮嘱，“你坐好，别乱跑。”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安新鞠立刻转头：“你故意的？你刚才进场还说冰淇淋太凉不想吃——”
“橘子。”陆凌一打断他，伸手开始解外套扣子，“首席回来之前，你就坐这儿别动。”
“你等等——你该不会是想——”安新鞠眼睛都瞪圆了，“你疯了？你戴着抑制器呢！”
“帮我一把，谢了。”陆凌一把小羊外套往他身上一披，“我去摸摸这人的底。”
——·★·——
竞技场看台上人影重重，可安新鞠知道，那件小羊外套有多扎眼。
申谕安拿着冰淇淋往回走的时候，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那个座位。
从他起身去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陆凌一在打什么主意。进场前这人就因为抑制器副作用去了趟卫生间，回来之后话也少。
他本想直接带他回去休息，可看着那眼神，终究是没忍心。买个芒果冰淇淋，让他吃口甜的，脸色或许能好看点。
可走近了，他的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那件外套还在，帽子也压着，侧影缩在椅子里，看着跟他离开时没两样。
脚边的小黑羊本来趴着，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看见是他，甩了甩尾巴，“咩。”
申谕安在座位旁站了片刻，把手里的冰淇淋换到左手，然后坐了下来。
“冰淇淋买了。”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陆凌一平时最不爱戴帽子，总嫌闷得慌，今天进场却莫名其妙扣了一顶，说是不想被人认出来。
“怎么戴这么低？”他问，“不挡视线吗？”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还是没说话。
申谕安看着他，把右手的东西递了过去：“吃吧。”
旁边的人连忙伸手来接。
安新鞠指尖碰到那东西的瞬间，整个人僵成了石头。冰凉、坚硬，是……
一把枪。
脚边，年糕扒着小黑羊的毛毛急得吱吱叫。——枪啊！是真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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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你完了！
小黑羊却淡定得很，甩了甩尾巴，蹲在一旁看戏。
申谕安收回手，拿起冰淇淋咬了一口。有点化了，黄色的奶液顺着手指流下来，他舔了舔指缝，冷冰冰说：“安向导。”
安新鞠慢动作转过头，帽子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张涨红的脸，干巴巴地笑：“……今天比赛真热闹啊哈哈。”
申谕安又咬了一口冰淇淋：“还没开场。”
“这衣服挺好看的。”安新鞠硬着头皮往下编，手指揪着外套上的小羊印花，“你看这只还戴墨镜，多可爱——”
申谕安不跟他开玩笑：“他人呢？”
安新鞠的嘴张了又合。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能量枪，忽然觉得答应陆凌一顶包这件事，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去洗手间了。”他小声说，底气不足，“很快就回来。”
申谕安没追问。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完，包装纸团了团捏在手心里。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主屏上，那里正在滚动新一轮积分赛的选手信息。
——·★·——
选手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陆凌一悄悄推开门，正好看见一个年轻哨兵弯着腰往身上套作战服，肩背线条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还没等他想起来，目光先落在了旁边椅背上。完整的一套作战装备，手环、头盔、手套等等。
陆凌一脑子转得飞快，几步走过去，一把抓住那人刚套了一半的作战服后领，往上提了提。
陆凌一：“脱掉。”
那人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看清是他之后眼睛都直了，半天挤出一句：“……陆向导？！您怎么在这儿？！”
陆凌一认出来了。
武参，给他送过红烧肉的小哨兵，性子软，见了他总脸红。
“别问。”陆凌一又把他衣领往上提了提，重复道，“脱。”
武参脸颊唰地红了，他看着陆凌一笃定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满脑子都是“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哦……哦好。”他小声应着，飞快地松开正在系搭扣的手，把作战服从肩头褪了下来。
犹豫了两秒，又抬头偷看了陆凌一一眼，像是在确认还要不要继续脱。
陆凌一已经靠在对面的储物柜上了，双臂抱胸：“闭上眼睛。等我说睁眼，你再睁开。”
武参的脸更红了。
——陆向导要给我做精神疏导？！
他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连打底衫也赶紧脱了，光着上身坐在旁边的长凳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听说S级向导做疏导要求特别高，不能看，不能乱说话，要全身心放松！
他闭着眼，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心脏砰砰跳。
房间里响起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接着是护腕搭扣按紧的咔嗒声，最后是头盔面罩扣合的清脆一响。
“睁开吧。”
武参睁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陆凌一站在他面前，穿着他那身黑色作战服，头盔面罩推上去，露出半张脸。肩线适利，腰收得紧，隔着作战服都能看出底下匀实的薄肌，整个人透着股干练劲。
“陆向导……您这是……”武参懵了，光着上身坐在凳子上，话都说不利索。
“武参兄弟。”陆凌一指尖敲了敲胸口空缺的编号区，“你编号多少？”
武参下意识就报了出来：“987号。”
陆凌一扣好胸口最后一道搭扣，拉下面罩，声音隔着面罩闷闷传出来。
“987，现在是我了。”
说完他转身朝赛场入口走去。
武参抱着自己的衣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好像，被陆向导“顶号”了？
与此同时，场馆主屏上，最后一名选手的状态从“装备故障”跳转为“进入战场”。
【武参：全向综合评分B+。】
看台上响起几声零星的议论，没人把这个倒数的B+选手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