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蹲在他面前，仰着一张和他如出一辙的脸。
“那省着点用呢？”陆凌一靠在无形的屏障上，声音虚浮。
“最多撑到两个月。”少年说得直白，拨了拨身前的雾气，“陆凌一，把身体给我，我去找另一半星核。”
陆凌一嗤了一声：“急什么？我这不是还没死吗？”
“但你的身体快撑不住了。”少年盯着他，“你每动用一次力量，就是在烧自己的命。”
“另一半星核在哪？”他抬眼问。
“我感应到了。”少年没绕弯子，抬手在白雾中轻轻一划。雾气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一片透明光幕浮现在两人眼前，光幕中央是一颗缓慢旋转的蓝色星体。
“它一直就在你脚下。皮伽斯把它藏进了地心，用它的力量驱动整个神塔的运转体系——这颗星球的一切，都建立在那半块星核的消耗之上。”
陆凌一垂下眼眸，没接话。
他刚才还在心里盘算：如果星核在某个敌人身上，他可以毫不犹豫动手，在陌生人身上，他还能权衡利弊、坐地谈判。可现在，它不在任何人身上。
——或者说，它在每个人身上。
陆凌一盯着那颗悬浮的球体：“取出来之后呢？”
“地核失去星核能量稳定，会引发连锁反应。全球范围的超级地震、火山喷发、海啸，所有板块边界会同时破裂，大气层数周内被火山灰覆盖，直接进入核冬天。”
少年语气平静，“蓝星会变成一颗死星。”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可最安全的地方，也最残忍。
“……死星。”陆凌一低声说。
少年收回光幕，雾气重新涌上来：“你必须选择。”
陆凌一垂下眼眸，内心有些痛苦。
少年看着他沉默的侧脸，语气不自觉放软了一点：“我来替你承受这份消耗，你不用面对这个选择。”
陆凌一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少年的头发软乎乎的，摸起来像春天刚冒头的嫩草尖。
少年被他揉得一愣，往后缩了缩：“你干什么？”
“辛苦你了。”陆凌一语气很轻，“在我精神海里待了这么多年，没少跟着我遭罪吧。”
少年别过脸，硬邦邦地说：“谁要你假好心。”过了一会儿转回来，绷着小脸问，“你考虑好了吗？”
陆凌一弯下腰跟他平视，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我会找到两全的办法。到时候你想出来透透气、逛逛街、吃点好吃的，我都不拦你。”
少年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伸出手，跟他击了一下掌。掌心相触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只留下最后一句叮嘱：“别乱用力量。”
陆凌一站在原地，朝着雾散的尽头挥了挥手：“谢了！下次请你喝奶茶——！”
——·★·——
意识回笼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先钻进鼻腔。陆凌一睁开眼，视线花了三秒才聚焦，氧气面罩还扣在脸上，有点发闷。
“鱼！！”安新鞠的大脸凑到视野里，“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直接睡过去了！”
陆凌一把面罩摘下来：“……睡了多久？”
“整整三天！”安新鞠一边骂他不要命，一边转身去倒温水，插好吸管递到他嘴边，“首席守了你两天两夜，眼都没合过，刚才被老尼硬拽去处理案子了。”
陆凌一含着吸管小口喝水，没接话。脑子里乱糟糟的，精神海里的对话还在反复回放，堵得慌。
安新鞠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手指绞着衣角，纠结得没边，“鱼，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嗯？”陆凌一抬眼看他。
“我不是F级向导。”安新鞠深吸一口气说，“当年征兵要送我们这批向导去边境，我不想去打仗，就买通了检测员，伪造了等级报告。”
陆凌一想了想，点点头：“我说呢，你家肉兔那战斗力，哪像F级精神体。”
话音刚落，蹲在旁边啃胡萝卜的长耳兔耳朵立马竖起来。它后腿一蹬，圆滚滚的身子直接飞了起来——
啪叽！
肉垫结结实实拍在了陆凌一脸上。
年糕：“吱！”——飞踢大礼包，签收吧你！
陆凌一捂着脸上的兔子印，哭笑不得：“你藏的战斗力，就用来踹我脸是吧？”
“谁让你说它是肉兔！”安新鞠赶紧把年糕捞回来按在腿上，顺毛顺得手忙脚乱，“它自尊心可强了。”
年糕趴在主人腿上，蹬了蹬后腿，冲陆凌一甩了甩耳朵，一脸高傲。
就这样闹了一阵后，氛围忽然沉重。
安新鞠搓着年糕的长耳朵，小心地问：“鱼，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陆凌一顿了顿，轻声问：“橘子，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自己和整个世界之间选一个——你选哪个？”
安新鞠挠了挠兔头，一脸茫然：“啊？怎么，你要去毁灭世界啊？”
他认认真真思考了整整半分钟，最后啪地拍了下大腿：“害！这题太难了，老师，我弃考！”
陆老师叹了口气：“是挺难的。”
“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安新鞠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好起来回来上班！后勤部新来的那几个小向导，精神体一个比一个能闹腾，我都快镇不住了，就等你回去呢。”
“行，等我出院就回去。”
安新鞠又坐了会儿，怕打扰他休息，便抱着年糕准备走，临出门还扒着门框叨叨：“好好躺平！按时吃饭！早点回归摸鱼大队！听见没！”
“听见了，啰嗦橘。”
门咔哒一声合上，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凌一靠在床头，把小黑羊召了出来。毛茸茸的小家伙立刻凑上来，脑袋拱着他的下巴，小蹄子搭在他胸口挠痒痒。
“小黑羊。”他顺着羊毛慢慢捋，感受着温热的绒毛，“我之前什么都不想管，就想当个咸鱼，混吃混喝过一辈子，觉得这些打打杀杀的事跟我都没关系。”
小黑羊抬起头望着他，黑眼珠里映着他苍白的面容，温顺地“咩”了一声。
“可后来我还是管了。”陆一笑了笑，“我这个人大概天生就手贱，管不住自己。”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百年前的画面——
漫天硝烟里，白衣少年从尸堆里站起来，走向那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银发哨兵，伸手抱住了他。
——“你是申谕安。”
“我当初为什么要给他取名叫申谕安呢？”
他喃喃自语，轻轻搓着比之前略大的小羊角，“好像这个名字……早就存在过一样。”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申谕安快步走了进来，眼底是掩不住的青黑。他走到床边，伸手碰了碰陆凌一的额头，才坐下来握住他的手，手掌微凉。
“感觉怎么样？”声音疲惫。
“还行，就是有点饿。”陆凌一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快些，不想让他看出自己心里的事，“监察部那边处理完了？”
“嗯，天宁的案子已经移交审判庭了，证据链完整。”申谕安握着他的手紧了紧，顿了顿，还是开口，“凌一，搜查天宁秘密档案的时候，发现了星核的线索。”
陆凌一：“什么线索？”
“星核的位置。它被藏在地核深处，皮伽斯用它的力量驱动整个神塔的能源体系——甚至是整个蓝星的运转。”
陆凌一垂着眼，“哦”了一声。
申谕安看着他平静的侧脸，补充道：“目前还没有找到安全取出的方案，地核能量结构太复杂，短时间内不会有突破。”
他们两个人，一个在病床上，一个在床边，手握在一起，却彼此藏着一个对方早已知道的秘密。
谁都没戳破。
“……你还有事没告诉我。”陆凌一轻声说。
申谕安手指一僵，良久，才抬起陆凌一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些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活着，其他的，我会想办法。”
“……行。”陆凌一重新靠回枕头上，冲他弯了弯眼睛，“我相信你。”
申谕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银白色的圆环，环身细，内侧布满了蓝色探针，“这是特制精神力抑制环，尼科琳专门定制的款式。”
申谕安：“在找到突破方法之前，你必须彻底停止使用精神力。”
陆凌一盯着那个环看了几秒。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每动用一次精神力都是在透支星核残存的力量，也知道自己拒绝不了，耍贫嘴：“戴吧戴吧，反正我又不靠这个吃饭。我的本职工作是检测员，检测员只需要按按钮、打印卡片、往上面签名。”
原本以为会戴在手腕上，那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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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个戴手铐的犯人，结果申谕安撩起他病号裤的裤脚，把环扣在了他的左脚踝上。
环内侧的蓝色探针在接触皮肤的瞬间亮了起来，环身自动收拢，严丝合缝地贴合着踝骨的轮廓。
申谕安直起身说：“这样方便你做事。”
陆凌一看着脚踝上那圈银白色，明明是限制精神力的枷锁，被他戴得倒像件饰品。
“这是你的私心吧？”他挑了挑眉，“申长官。”
申谕安没否认：“别闹。”
陆凌一又低头瞅了瞅，眉头皱起来：“这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戴上之后会不会——”
“……没有。”申谕安打断他。
“那就好。”陆凌一松了口气，掀开被子打算下床去洗漱。
脚刚踩在地上，一阵剧烈的眩晕就从头顶轰然灌下来。
世界在他眼前飞速旋转，天花板和地板好像颠倒了位置，膝盖软得像被人踹了一脚。他晃了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跪。
小黑羊“咩”了一声，赶紧冲过来想顶他，却晚了一步。
申谕安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肩，顺势把人揽进怀里。
陆凌一跪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酸水一个劲往上涌。
他抬起头，眼眶都红了，懵且委屈：“我怎么了？怎么这么晕……脚都没力气了……”
“低血糖，躺久了就这样。”申谕安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轻轻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抚。
“你骗我！”陆凌一鼻音都出来了，“是抑制器的副作用对不对！你快给我摘掉……好难受……要吐了……”
申谕安看着怀里脸色惨白的人，心口疼得厉害，可他还是硬着心肠摇了摇头：“不行，这是为了让你活命。”
陆凌一把脸埋进他胸口，发出难受的鼻音，顺着劲就开始软磨硬泡：“摘掉嘛……摘掉好不好……我真的好难受……出门再戴行不行……谕安……老婆……”
他喊得软，混着气音，听得申谕安浑身发紧，但他还是咬着牙，把人从地上捞了起来，放回床上掖好被子，态度坚决：“不行。”
陆凌一绝望地瞪着天花板，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最铁石心肠的人背叛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开始摆烂。
小黑羊跳上床，用脑袋蹭了蹭他露在外面的手，“咩。”
——你还好咩？
陆凌一瘪嘴：“不好，我想哭——呜。”
申谕安在床沿坐下，把陆凌一的脸从枕头里扒拉出来，那张脸被枕头压出了红印。
“别哭。”申谕安不知道该怎么哄人。
陆凌一吸了吸鼻子，“你亲我一下。”
申谕安黑眸里的担忧还没褪干净，嘴角已经忍不住动了动。他俯下身在陆凌一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贴了几秒才离开。
“……好点了吗？”
“嗯……好了一点点，但还不够。”
陆凌一闭着眼，一本正经地点评，“可能是位置不对，你试试别的地方。”
申谕安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嘴唇落在陆凌一的眉心、鼻尖、左眼、小痣……亲到他嘴角的时候停了一瞬。
“……好了？”他嘴唇几乎贴着陆凌一的皮肤。
“嗯。不过——”陆凌一睁开眼，灰绿色的眼睛近在咫尺，“你是不是漏了一个地方？”
申谕安的呼吸已经乱了，还在试图维持理智。他低下头，嘴唇覆上了陆凌一的唇……陆凌一发出一声满足的鼻音，伸手搂住了申谕安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不知过了多久，申谕安忽然退开了一点，呼吸粗重，“你刚醒，身体还没恢复。”
“我身体好得很。”陆凌一理直气壮地说，忽然想到什么，表情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担忧，“等等——这东西，”他抬起脚踝晃了晃，“不会影响那个功能吧？”
申谕安沉默了片刻，耳尖透出一层淡粉，“……不会。抑制器只限制精神力输出，不影响其他机能。”
“那就好。”陆凌一松了口气，重新搂住他的脖子，“那继续吧。”
申谕安重新吻住了这个明明刚从昏迷里醒过来、连站都站不稳、却已经在想那些事的人。
陆凌一的手指滑进申谕安银白的发间，气息交缠的间隙，他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等等，你刚才锁门了吗？”
申谕安的动作顿了顿。
“……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