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冷意透过手术服渗进后背,激得陆凌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破实验室预算全买玻璃罐子了吧,冻死我算了。
院长那张布满褶子的脸凑过来,浑浊的眼珠子盯着他,挂着那副假惺惺的慈祥笑容,“别怕,睡一觉就好。”
麻药劲上来了,精神海还被药物锁着,感知不到小黑羊。
他想呸他一脸口水,但连抬下巴的力气都没有。完了,咸鱼生涯还没享受够呢。
还没给申谕安过生日,还没等到知予出生,还没带小羊去旅行呢。
院长:“准备好了吗?”
——该死的。
陆凌一费力地掀起眼皮,看见猿因站在手术台边,刀尖在无影灯下反射出一星冷光,脸上写满了挣扎。
“陆向导。”猿因压低声音,“发出去了,但信号太弱,就算有人收到,也不一定看得懂。”
“这是基因融合剂。”猿因捏着针管,“推进去之后异兽基因就会和你的细胞融合,过程会很疼——”
针尖即将刺破皮肤——
轰!
大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飞,一团巨大的白色影子冲了进来。
猿因手腕被狠狠咬住,注射器飞出去砸在墙上摔碎,他整个人也被带倒在地上。
“啊——!”他的眼镜飞出去老远,撞在墙角碎了半边镜片。
“别……别咬他……”陆凌一费力地挤出几个字,麻药让他的舌头打结,“他……是好人……”
雪狼的耳朵动了动,低沉的呜咽从喉咙里滚出来。它迟疑了两秒,还是松开了猿因的袖子,但身体还保持着警惕的姿态,紧盯着地上的研究员。
猿因瘫在地上,他嘴唇哆嗦着:“……我没想……我真的不想……”
“我知道。”陆凌一艰难地说。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手术台旁剩下的几个研究员吓得四散奔逃,有两个想往门外跑,刚迈出两步,就被堵了回来。
尼科琳站在门口,冰蓝色大波浪扎成高马尾,腰侧别着双枪,枪柄上刻着监察部的鹰眼徽章。蓝守宫趴在他肩上,金色竖瞳扫视着满屋子乱窜的研究员。
“神塔监察部办案,所有人抱头蹲下。”
几个研究员腿一软,立刻抱头蹲在了墙角,有一个吓得把头埋进膝盖里,不敢抬起来。
还有两个不死心想硬闯,就看见走廊里涌进来一队深蓝制服的行动人员,个个面色冷峻,手里端着能量枪,枪口闪着蓄能的光,把门堵死了。
尼科琳快步走到手术台边,扫了一眼陆凌一的状态:“麻醉剂量不大,意识还清醒,去找特效解毒剂!”
说完他摸了摸陆凌一的额头:“凌一,我来了,没事了。”
别喊我,我等的不是你。
陆凌一心里嘀咕着。
就在这时,申谕安从门口走了进来,陆凌一使劲抬起眼皮,往那边望。
他看见尼科琳凑到申谕安耳边低声说话,两个人站得很近,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尼科琳的脸几乎贴着申谕安的肩膀。
陆凌一:?
你不先过来看我,你跟他贴什么?!
麻醉带来的混沌被一股醋意冲散了大半。陆凌一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撑起眼皮,大着舌头就喊了出来:“喂!那是我老婆!不许贴贴!”
手术室里安静了两秒。
所有行动人员都愣了一下。
他们正在搜查实验设备,忽然听见手术台上被麻醉的向导中气十足地喊了这么一句,不知道是该继续搜查还是该鼓掌。
蹲在墙角的两个研究员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被打了麻醉的人?这是在说胡话吧。
陆凌一不管不顾接着喊:“你离他远点!贴什么贴!没看见旁边有人吗!我还没死呢!”
麻醉剂的后劲一阵阵往上涌,头晕得厉害,但他还是死死瞪着尼科琳,眼神写着“你再碰一下试试”。
尼科琳非但没松手,反而故意又往申谕安身边凑了凑,肩膀都挨上了:“他说什么?我没听清。”
猿因还趴在地上找眼镜,眯着眼看了看陆凌一,这个刚才还奄奄一息连话都说不清的向导,此刻正用吃人的眼神瞪着监察部部长。
他脸上的表情从劫后余生的恐惧,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哦原来如此”。
申谕安嘴角动了动,转过头看向尼科琳:“你站远点。”
“好好好,我站远点。”尼科琳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挂着看热闹的笑,“首席夫人最大,惹不起。”
“谁是首席夫人!”陆凌一躺在床上还不忘反驳,“我是他老公!他是我老婆!领过证的!戒指还在我手上戴着呢!”
尼科琳斜睨了申谕安一眼:你就惯着吧。
申谕安没理他,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着陆凌一,伸手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别闹了,先处理伤口。”
陆凌一哼了一声,偏过头躲开他的手,闹脾气,但身体还是乖乖躺平了没再挣扎。
——别摸我,生气了!
申谕安的目光落在地上碎裂的注射器上,眼神冷了下来。
“这是基因融合剂。”猿因从地上爬起来,捡起碎了半边镜片的眼镜勉强戴上,连忙解释,“老头……院长想用异兽基因改造他,手术本来安排在明天早上,但他突然改了主意,说要提前做。我……我没有办法,他们盯着我,我只能——”
他从兜里掏出一小块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就是那个发信人?”尼科琳从口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通讯器,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串乱码,“这是我们截获的信号,解码之后发现是坐标,你发的?”
“……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看懂……”
“看不懂。”尼科琳把通讯器收回去,“但我们追踪了信号源。”
猿因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腿一软差点又坐下,他扶住旁边的手术台边缘,深吸了好几口气。
正说着,医疗队提着箱子进来了,领头的是鹿雪,她看见躺在手术台上的陆凌一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手脚麻利地检查。
光脑贴在陆凌一颈侧测了精神力浓度,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麻醉剂加了抑制精神力的成分,剂量不小,需要注射中和解毒剂。把那支蓝色的拿过来。”
护士立刻从医疗车上取下一支注射器递过来。鹿雪把针尖扎进陆凌一的胳膊,液体流进去没几分钟,陆凌一就感觉脑子里的浆糊慢慢散开了。
陆凌一撑着手术台坐起来,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勒痕,“小黑羊……”
“我们正在搜查整栋建筑。”尼科琳说,“所有被困的受害者都会被找到,包括你的精神体。”
陆凌一掀开无菌被单,扶着手术台站起来晃了一下,申谕安立刻扶住他的腰:“别乱动。”
“我没事。”陆凌一推开他的手,感觉力气回来了,“解毒剂起效了,我得去找小黑羊,它肯定吓坏了。”
尼科琳走过来,手里拿着光脑,屏幕上是一片红点。“地下实验室已经全面封锁了,我们的人正在逐层搜查,但是目前还没有发现院长的踪迹。”
“你确定他刚才还在这里?”
“确定。”陆凌一皱眉,“我被按在手术台上打的麻药,前后不超过十五分钟,他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头能跑多远?”
“给我看看搜查图。”他走到尼科琳面前伸出手。
尼科琳把光脑递给他。屏幕上,有受害者的位置——十几个红点集中在B区,有实验设备的位置——散布在A区和C区,还有改造体的标记——五六个黄色的危险标记。
搜索进度条只走了一半,还有不少死角区域没覆盖到。
“你们这搜查小队效率不行啊。”陆凌一点评,“这些改造体战斗力不低,光靠调查员根本应付不来,应该叫战斗部的作战小队过来。”
尼科琳:“陆向导,你以为监察部的人都是坐办公室的文职?”
他指了指屏幕上快速移动的绿点,“这些人,全是A级以上的哨兵,不比你们战斗部差。抓内鬼、平叛乱、查跨星际案子——你觉得这些活,文职向导干得了?”
也是哦,天天跟狠人打交道,没点本事早被人弄死了。
再看屏幕上,代表搜查小队的绿点正以极快的速度推进,绿点所过之处,代表危险的红点逐一熄灭。
这效率,确实高。
陆凌一没再挑刺,把光脑还给尼科琳,活动了一下被铁箍勒得发紫的手腕。
“地下交给你们了。”他说,“我去上面看看。”
“上面?”尼科琳问,“光荣福利院的地面建筑?我们的人已经搜过了,没人。”
“我知道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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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陆凌一转身朝手术室门口走,背影看着挺洒脱,“但我得去看看。”
申谕安没多问,立刻跟了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手术室。
尼科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摇着头嘀咕:“这就跟上了?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他转头看向瘫在一边的猿因,下巴抬了抬:“你,还能站起来吗?带路,去找那些还活着的实验体。”
猿因连忙爬起来,腿还在抖,但咬牙撑住了。
“这边走。”他指了指手术室侧面的通道,“受害者都集中关在B区,我带您去。”
尼科琳点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看着年头不短了,陆凌一伸手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申谕安从他身后稍一用力,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
陆凌一眯了眯眼,花了好几秒才适应光线,是光荣福利院的院子。他站在枯黄的草地上,看着眼前这栋破败的小楼,恍如隔世。
和记忆里的样子不太一样了,记忆里的福利院虽然旧,但总是干净的,走廊每天有人拖地,食堂的桌子擦得能照出人影,后院没什么花草,草不会长到半人高,滑梯也不会锈成这样。
现在这里像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陆凌一看见自己以前住的那间宿舍,窗户玻璃碎了一块,只剩半边窗帘在风里晃荡。
申谕安没出声打扰。他没亲眼见过小时候的陆凌一,但他能想象出来,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蹲在那架秋千上,仰着脑袋看天上飞过的战舰,没人陪他玩,身边只有一只巴掌大的小黑羊。
“怎么了?”
“……没什么。”申谕安别过脸。
“你是不是在心疼我?”他伸出手,捏了捏申谕安的耳垂,“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有老婆有崽,还有一群迷弟迷妹,比小时候强多了。”
他小时候总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天空,悬浮车从头顶呼啸而过,远处神塔的灯光在黑夜里亮得像星星。那时候他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坐上那些车,去那个地方。
后来他真的去了,以F级废物向导的身份,去……扫厕所。
陆凌一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上坐下,忽然觉得时间好像折叠了。他看着窗外的天空,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个蹲在窗边发呆的小孩。
申谕安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陆凌一抬起头,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经常坐在这里想,会不会有人来接我走。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福利院关门,等到去神塔,等到了……你。”
申谕安蹲下来和他平视,他把陆凌一的手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陆凌一眼眶忽然有点酸,他赶紧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没出息的眼泪憋了回去。太矫情了,不符合咸鱼人设。
“对了,小黑羊呢?”他突然想起正事,抬头问,“你上来的时候看见它没有?它不在精神海里,不知道被院长他们关哪去了。”
话音刚落,走廊外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嘎吱——嘎吱——
是生锈的秋千晃动的声音。
陆凌一从床上站起来,快步走到窗前往下看,院子里的老秋千上,坐着一团圆滚滚的黑色毛球。
小黑羊正在上面慢悠悠地荡着,小尾巴随着秋千的摆动一翘一翘的,看起来惬意得不行。
陆凌一盯着它,表情从担忧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无语。合着我担惊受怕半天,你在这儿荡秋千呢?
“别玩了!小笨羊!赶紧回来!危险!”他趴在窗户上朝外面喊。
小黑羊听见他的声音,转过头朝他“咩”了一声。
——这里好好玩咩。
陆凌一:“玩什么玩!快回来!院长还没抓到呢!”
小黑羊不情不愿地从秋千上跳下来,小蹄子哒哒哒地朝宿舍楼跑过来。
就在它跑过花坛边的瞬间,一只枯瘦的手从齐腰高的杂草后面伸了出来,一把掐住了小黑羊的脖子。
“咩——!”
“别动。”院长佝偻着身子从花坛后面站出来,掐着小黑羊的脖颈,把它举在半空中。
老脸上没了往日的慈祥,只剩下阴狠,那些伪装被彻底撕碎之后,他看起来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衰老怪物。
“配合我,你的羊才能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