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下来的时候,陆凌一歪在后座上还没醒。小黑羊也瘫在他膝盖上,四仰八叉睡得小舌头都耷拉出来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了他一眼,咧嘴一笑,拉开车门就伸手过来。那手上覆着一层灰绿色的鳞片,还没碰到肩膀,陆凌一忽然睁开了眼。
他在这辆车上睡了快一个小时,中间醒过两次:一次是被颠醒的,发现窗外已经从市区变成了郊区,另一次是感觉到小黑羊在他腿上打了个喷嚏。
“不许碰。”他冷不丁开口。
司机愣了一秒,就这一秒的空当,一团黑影子从陆凌一怀里弹起来,小黑羊一口就咬在了那只鳞片手上。小牙没多锋利,但胜在出其不意。
司机吃痛猛地缩回手,陆凌一趁这功夫一脚踹开车门,抱着小黑羊就滚了出去。后背砸在地上,碎石子硌得生疼,但顾不上了,现在还是小命要紧,爬起来就往回跑。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鬼地方是哪,周围全是废弃的工业厂房,连个路标都没有。
没跑两步,脚踝忽然一紧,被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缠住了,他低头一看,差点当场吐出来。
一条绿莹莹的长舌头缠在他脚踝上,滑溜溜黏糊糊的,还带着一股腥味。
“噫——你能不能收回去,”陆凌一嫌恶得直皱眉,使劲甩了甩脚,没甩掉,反而被缠得更紧了,“大庭广众伸舌头,不讲卫生啊!”
司机没理他,舌头往回一收,陆凌一整个人啪叽就被拽倒在地,下巴磕在地上,满嘴铁锈味。
那司机从车上下来,蹲在他面前,竖瞳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分叉的舌头舔了舔嘴唇:“陆凌一。”
小黑羊从他怀里滚出去,硬着胆子又冲上去咬那条舌头,小蹄子在碎石地上打了个滑。结果被对方随手一尾巴扫飞,咚地撞在墙角,半天没爬起来。
“小黑羊!”陆凌一伸手想去够,手腕却被踩住了。
“陆凌一,神塔S+级向导,星核宿主。”那司机声音嘶哑,“我们找你很久了。”
陆凌一盯着这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心里一阵膈应。
“你们谁啊?找我干嘛?”他嘴硬道。
司机没废话,从兜里摸出支注射器,针管里暗红的液体看着就不祥,“睡一觉,醒了就到地方了。”
“能不能别打针?我晕针。”陆凌一往后缩了缩,徒劳地挣扎,针尖还是扎进了脖子,陆凌一只觉得意识被人拽着往黑暗里拖,天旋地转。
“……你完了。”他失去意识前含糊不清地放狠话,“我的哨兵……会拆了你们这破地方的,他脾气可差了。”
……
再睁眼的时候,陆凌一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又进了恐怖片片场。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金属椅子上,手腕脚踝都套着铁箍,冰凉冰凉的,勒得肉疼。
更糟的是,一点精神力都使不出来,小黑羊也不知道被扔哪去了。
陆凌一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来,“地狱难度而已,习惯就好,别慌。”
他伸长脖子往四周瞅。
这地方大得离谱,每隔几步就立着个巨大的玻璃圆柱,里面灌满了淡绿色的液体,泡着……什么东西。
陆凌一眯着眼瞅了半天,胃里猛地一阵翻涌,是人。
一个个赤身裸体泡在绿水里,身上插满了管子。
他们身上多多少少都长着不属于人类的东西,鳞片、利爪、甲壳、触角,有个人的背脊上长出了一排尖刺。
合着这不是地下室,是异兽罐头加工厂啊!
“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阴影里飘过来。陆凌一循声望去,一个老头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过来。
左脚有点跛,每一步都拖着地,背也驼了,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只直立行走的甲虫。
等走近了,陆凌一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认得这张脸。
光荣福利院的天院长,当年把“601”这个编号写在他登记表上的人,他过去的饲养员。当年摸着他的头跟领养人说“这孩子心脏不好,没人要的”,转头就把他送去神塔检测的人。
“……院长老师?”陆凌一声音有点发紧,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头笑了,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看着慈眉善目,眼神却冷得瘆人。
“601,好久不见。”他走到跟前,摸了摸陆凌一的头,“在神塔过得不错,S+级向导——我当年果然没看错。”
陆凌一心里一阵阵发凉。
“这里是哪儿?”
“光荣福利院的地下。”院长拄着拐杖转身,拐杖敲在水泥地面上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你小时候天天在上面跑,吃饭睡觉打架,从来没想过脚底下还有这么热闹的地方吧?”
热闹?活人不多,死人不少。
陆凌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些玻璃罐,吞了口唾沫,“这些人……是福利院的孩子?”
“志愿者。”院长停下脚步,回头笑得更慈祥了,“他们自愿献出身体,为了一项伟大的事业。”
自愿?鬼才信。
院长走回来,俯下身凑近他的脸,浑浊的眼珠子注视着他。
“你知道这些异兽军团是怎么来的吗?”院长问。
陆凌一摇头。
“很久以前,有一群科学家想让人类进化。更强、更快、能在宇宙里活下去。他们发现异兽基因里有这种潜力。”
他顿了顿,拐杖重重敲了下地面,“把宇宙基因植入人体,融合成功就是新人类,失败了……就是边境那些只会杀的异兽战士。”
合着边境打了这么多年的异兽,全是你们造出来的?不对啊——异兽是自然进化的外星生物,怎么变成了实验室产品?
院长看出他的疑惑,轻蔑地笑了一声:“神塔高层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们也需要异兽来练兵、来维持边境的紧张态势。我们和神塔,一直有默契。”
“神塔的哨兵向导算什么?天生那点天赋,在宇宙里活得了多久?”院长声音激动起来,拐杖在地上敲得砰砰响,“异兽才是宇宙的宠儿!而你,601,你是最完美的实验体。”
“你心脏里有星核。”院长枯瘦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星核能融合任何基因,你和宇宙基因结合,会成为最完美的新人类。”
他越说越激动,浑浊的眼睛里亮起狂热的光。
陆凌一看着他狂热的眼神,心里一阵恶寒,“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实验材料?”
“你在福利院的时候,我就计划好了。”院长笑了,“福利院的孩子,都是神塔筛下来的残次品。心脏不好的、精神力弱的、基因有缺陷的……爹妈扔了,神塔不管,只有我给你们一口饭吃。你以为那些被领养的孩子,真去好人家了?”
——现在该庆幸还是该默哀?
“他们都在这儿。”院长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都在为伟大事业做贡献。”
他朝黑暗里招了招手:“出来吧,见见老朋友。”
脚步声响起,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说人都勉强,左半边还能看出人脸,右半边覆盖着黑甲壳,一只复眼闪着幽绿的光。左臂是把螳螂镰刀,沾着干了的血,左腿反关节,脚掌像鸟爪,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
陆凌一盯着那半张人脸,记忆里慢慢浮出个模糊的影子。福利院给他们盛饭的护工,姓杨,每天晚上查房,总骂他“养个病羊还不够费劲”。
“……杨姐?”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女人那只复眼眨了眨,嘴巴动了动,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你……来……了。”
“她是我最成功的作品之一。”院长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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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拍她的肩膀,“战斗力是普通哨兵的数倍,只是说话不太利索。”
陆凌一看着她半人半鬼的样子,心里堵得慌,“疼吗?”他轻声问。
杨姐那只人类的眼睛里涌出了眼泪,“……疼。”她说,“疼。”
院长不耐烦地挥挥手。
杨姐立刻低下头,默默退回到黑暗里。
“你不一样。”院长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你会更完美,星核能保住你的意识和言语,你会是第一个真正的新人类。”
他的手按在陆凌一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别碰我。”
院长笑了笑,收回手。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这三天你好好休息,回味一下童年的味道。毕竟,这儿是你长大的地方。”说完,他拄着拐杖走回黑暗里。
陆凌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在心里骂。好不容易从F级咸鱼熬成S+级向导,还没威风几天呢,就被人一针放倒了。
“咸鱼果然是咸鱼,”他小声自言自语,“就算换了S+的皮,骨子里还是那条倒霉咸鱼。”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又传来脚步声。陆凌一抬眼望过去。一个年轻人走出来,二十出头的样子,戴副黑框眼镜,穿件白大褂,里面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看着挺斯文。
手里端个托盘,放着杯水和一小块面包,他走到陆凌一面前蹲下来,把托盘放地上,“吃点东西。”
陆凌一瞅了瞅那杯水,又抬眼瞅他,他没见过这人。但比起院长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慈祥,这人脸上的表情更真实。
“你是谁?”
那人没答话,从兜里摸出把钥匙,飞快地解开了他手腕上的铁箍。陆凌一还没反应过来,面包已经塞手里了,水杯也递到了嘴边。
“吃。”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只剩一天时间了。”
“什么一天?”
那人凑近了点,声音更小:“院长骗你的,手术明天早上做。”
陆凌一嚼面包的动作停了。
“你为什么帮我?”
那人沉默几秒,推了推眼镜。
“我不是志愿者,我是生物基因研究员,被他们抓来做手术的。”托盘里的水杯被他抖得轻轻晃动,“上一个不配合的,已经泡在罐子里了,我不想死……”
他朝黑暗里某个方向指了指,陆凌一顺着看过去,隐约能看见个玻璃罐的轮廓,里面浮着个人形。
陆凌一看他快崩溃的样子问:“你叫什么?”
“猿因。”那人答。
“猿医生,”陆凌一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喝了口水,舔了舔嘴角的面包屑,“帮我个忙。”
猿因抬头看他。
陆凌一压低声音:“帮我联系神塔,我的哨兵叫申谕安,你告诉他,我在光荣福利院地下。”
猿因手一抖,“这里信号全屏蔽了……我可以试试用实验设备改个发射器,但不一定成。院长的人每隔两个小时会巡逻一次,我得在他们换班的时候动手。”
“试试就行。”陆凌一靠回椅背上,一副豁出去的淡定,“实在不行,我就自己跑,就是风险有点高。”
猿因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把托盘收起来,重新把铁箍扣回去,这次扣得特别松,稍微用点力就能挣开,“水喝完了明天我再带。”
他站起来,转身快步走回了黑暗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在黑暗里看了陆凌一一眼。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深处。
地下室只剩陆凌一一个人了,玻璃罐里偶尔冒出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浮。
他闭着眼,脑子里浮现出申谕安的睡脸。说好等知予出生,要把婴儿房刷成星空色,在天花板上贴满夜光星星。等边境太平了,就带着知予和言之去星际旅行。
“他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