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员正在工位上埋头处理文件，有人端着咖啡杯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然后手就悬在了半空中。
等陆凌一走过去了，身后才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骚动——
“他比直播里还好看！”
“我要晕了……”
“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弧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厚眼镜的年轻监察员，眼镜几乎遮了他半张脸。他的精神体是只紫色花蜜鸟，这会正啄他的棕色卷毛玩儿。
陆凌一刚走近，小紫鸟竖起头顶的冠羽，扑棱着翅膀绕他飞了两圈，落回柜台后还一个劲地扭着脑袋打量他。
莫尼特迷糊抬头：“办事的？填表。”
他摸出一张登记表放在柜台上，又低下头去算报表了。
陆凌一乖乖趴在柜台上填，边填边在心里骂：下次能不能换个不这么显眼的法子？比如装肚子疼、装头疼、装精神海不稳，不行，最后一个申谕安会当真。
填完递过去，莫尼特漫不经心地接过来，扫了一眼姓名栏，眼镜一下子滑到了下巴上。
陆凌一终于看清，这人一张娃娃脸，蓝色眼睛棕发卷。
哐当！
“陆、陆凌一？！”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您、您是陆凌一向导？！”
这一嗓子喊得整个大厅都听见了。
所有监察员同时抬头，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陆凌一身上。角落里有人小声说了句“我靠”，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陆凌一眨眼：“是我。”
“天呐天呐天呐！”莫尼特脸涨得像烂番茄，语无伦次，“您怎么来了？视察吗？指导工作吗？我这就去叫部长！我这就去通知所有人列队欢迎！要不要拉横幅？我们——”
“别别！”陆凌一摸了摸鼻子低声说，“我来接受约谈的。”
拉什么横幅，让大家都知道陆向导丢脸吗？哒咩哒咩！
“约谈？”莫尼特瞬间僵住，“谁？哪个不长眼的敢约谈您？！哪个部门的？监察部没有给您发过约谈通知——等一下，难道是——”
“……你们部长。”陆凌一悄声说，“听说他脾气不太好？”
莫尼特的表情变得极其微妙。他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压低声音：“科琳部长脾气是有点差，元老院的老头们都拿他没辙。上次有个A级哨兵来投诉，被他训得哭了十分钟。不过您放心！他绝对不会为难您的！他对您——呃、要不我还是带您上去吧？部长办公室在——”
“不用。我自己上去就行。”
“好好好！电梯在那边！”莫尼特连忙点头，看着陆凌一的背影激动得原地转了个圈，掏出光脑噼里啪啦打：
我见到活的陆凌一了！！！
（小鸡尖叫.jpg）
陆凌一听见身后压抑的尖叫，忍不住小嘴一翘。嗯，被认出来也没那么糟，至少不用排队填表了。
电梯里面已经站了个人。那人穿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制服，冰蓝色卷发披在肩上，身上飘着一股淡淡的青柠香，清爽是清爽，就是酸得倒牙。
——得站远点。
四楼的按钮已经亮了，陆凌一自觉退到角落跟他保持安全距离。
电梯上升——
陆凌一不经意抬眼，那人肩膀上趴着一只守宫，通体湛蓝，尾巴搭在主人的肩章上，前爪扒着衣领，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只小飞虫。
陆凌一被盯得后背发毛，默默往旁边又挪了挪。瞅什么瞅？我家小羊今天没来，不然放它咬你。你这么小一只，它应该能赢。
叮——四楼到了。
蓝色大波浪率先走了出去。陆凌一跟在后面，发现他居然也朝着404的方向走。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
陆凌一心想：这人估计也是来挨骂的。监察部嘛，天天有人被约谈，说不定是哪个幸运儿上班摸鱼被监控系统抓了。
404的门虚掩着，蓝色大波浪连敲都没敲，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陆凌一心里还嘀咕：这人进门都不敲，不怕撞见领导正在——
刚想找个沙发坐下，就看见大波浪走到办公桌前，自然而然坐了下去，抬起头看向他。
陆凌一僵在原地，努力维持脸上的淡定。合着不是来挨骂，是来骂。
尼科琳静静地观察他。蓝灰色的眼睛像冻结的海，左侧脸上有枚深蓝色鱼骨刺青，从鬓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线，给过分精致的脸添了几分桀骜。
陆凌一罚站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也不客气，走到沙发前坐下。
忽然，他惊奇地发现——沙发挺软，跟首席办公室的沙发可以PK。
“尼部长，”他率先打破沉默，“找我什么事？直说吧，我还等着回家吃晚饭呢。”申谕安应该已经从边境回来了，说好了今晚一起吃饭的。
“陆凌一向导，今日上午十时零七分，你在精神体检测中心任职期间，违规操作紧急断电系统，导致检测中心全线停电，引发公共秩序混乱。被测者滞留超过四十分钟，系统重启耗时一小时十二分钟。”
尼科琳看着陆凌一，“以上事实，你有异议吗？”
“没有，是我做的。”
“很好。”尼科琳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处理意见。”
处理意见那栏写着：当事人签字确认，下不为例。
“签字就行？”
尼科琳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文件右下角：“在这里签。”
虽然觉得这事发展得有点离谱，但转念一想——人家是部长，他说了算。不用罚款更好，他工资卡刚解冻没多久，经不起折腾。
他刷刷签了。
“好了。”他把文件推回去，站起身，“没事我先走了。”
尼科琳：“谢谢。”
陆凌一刚转过身，就听见身后传来这么一句。他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谢谢？”
一个监察部部长，给他免了处分，反过来跟他说谢谢？
尼科琳拿起桌上的文件，深深地看着陆凌一，“陆凌一向导，”他的声音里压不住的雀跃，“我喜欢你。”
陆凌一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啊？”喜欢谁？谁喜欢？什么你？
“我是你的粉丝。”尼科琳的眼睛闪着光，那些光从他蓝色的虹膜里往外溢，和他脸上的鱼骨刺青形成了诡异的呼应。
“百年前的每一场战役我都研究过。你当年凭借一己之力挽救了整整一个军团的哨兵精神海，真的太强了。”
他越说越激动，凑得越来越近。
陆凌一的脑子终于转过来了。
艹！中计了！
“我签的那个——”
“是签名。我怕直接跟你要，你会拒绝。”
合着他刚才乖乖站在这里挨训，紧张了半天，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想骂他。这监察部部长，是个会耍小聪明的迷弟？
“那今天的约谈——”
“白牧把举报信发到我这儿了。”尼科琳恢复了一点严肃，但眼睛里的光还是藏不住。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他说你工作失职、消极怠工、擅自离岗，还故意破坏公共设施。我们调查过，一个检测室应该配两名检测员，是他故意把你的搭档挤兑走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断电的事——你按的那个是备用系统开关，本来就该定期测试。系统断电，是因为备用电源线路老化，早就该修了。”
陆凌一听着这一长串强行挽尊的解释，挑了挑眉。
他严重怀疑那个“备用系统开关”的说法是尼科琳现编的，因为当时操作台上只有那一个钮。
“陆凌一向导，”尼科琳清了清嗓子，“你要不要考虑来我们部门？待遇翻倍，周末双休，法定节假日带薪全休。你要是来，我给你安排最好的办公室，再配两个专属助理。”
陆凌一被他说得有点心动——翻倍工资，周末双休——但转念一想，申谕安肯定不会同意。
他要是跟别的部门跑了，那人估计要把整栋楼都炸了。
“不了，”他摇了摇头，“我觉得现在的工作挺好的。检测中心离家近，活少钱多。”
尼科琳表情明显失望，但也没强求，“以后要是想换工作了，随时找我。监察部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对了，”陆凌一忽然想起正事，“既然检测室要配两个检测员，我能点名要个人吗？”
“当然可以，别说一个，十个都行。只要你开口，我立马给人事部打电话。”
“一个就行。”陆凌一说，“我就要后勤部的安新鞠。检测程序简单，F级也能做，而且他是我朋友，我们配合默契，摸鱼——工作起来效率高。”
“没问题。”尼科琳掏出光脑就开始发消息，“我现在就让人事部发调令，明天他就能去检测中心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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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陆凌一笑了，“那我们加个通讯吧，以后有事我直接找你。”
加完好友后，尼科琳盯着通讯录里“陆凌一”的ID，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陆凌一看着他脸上那诡异的半张笑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笑起来怎么跟个反派似的，怪吓人的。赶紧开溜。
“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啊。”
“等等。”尼科琳连忙叫住他。
陆凌一脚步一顿：“嗯？还有事？”
“今天的处理结果，虽然白牧是主要责任方，但你还是有一定责任的。”尼科琳正色道，终于拿出了点部长的架势。
“要罚什么？”
尼科琳沉默了两秒，说了句让陆凌一始料未及的话：“能给我一个拥抱吗？”
陆凌一忍不住笑出了声。
绕了这么大一圈，连哄带骗的，不就是想要个抱抱吗？
“那好吧。”他张开手臂，无奈地说，“抱完咱俩两清。”
蓝守宫逮到一只飞进来的小虫，一口吞了下去。
尼科琳一把抱住陆凌一，把脸埋在陆凌一的领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茶香……”他的声音闷在陆凌一肩头，满足得快要飘起来，“好好闻……跟我想象中的一样……”
陆凌一僵了一下。不是，你想象什么了，向导素能随便闻吗？没大没小。
尼科琳的体温比普通人高很多，抱着他的力道，居然跟申谕安有得一拼。
但想想人家帮了忙，抱就抱吧。正好不想让申谕安知道自己今天在检测中心捅娄子了。尼科琳他……真的是向导吗？
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余光就瞥见了门口。申谕安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显然是刚推开门。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陆凌一知道，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
陆、凌、一，你、完、了。
“……尼部长，”陆凌一死命推了推还贴在他身上的尼科琳，“首席来了！快松开！”
尼科琳从他身上抬起头，看向门口，非但没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他故意提高了声音：“凌一，希望以后能有机会成为你的专属哨兵。”
说完，他才松开陆凌一，朝门口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首席，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下去迎接。”
陆凌一不敢回头看申谕安的脸。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温度正在飞速下降。
刚才加的通讯，现在删还来得及吗？没等他掏出光脑，一只手就从身后伸了过来，重重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嘶！有点疼……
“陆凌一。”申谕安声音平静。
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陆凌一干笑一声，试图抢救一下：“首席，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晚上才回来——”
申谕安没说话，他拉着陆凌一的手腕往外走。陆凌一被他拽得踉跄两步，差点撞上门框，又被申谕安用手臂挡了一下。
走廊里的监察员们看见首席黑着脸拽着陆向导从部长办公室出来，全都贴在墙根站好，立正低头。
电梯门缓缓合上——
陆凌一靠在电梯壁上，偷偷抬眼瞄申谕安的脸色。为了自己今晚的人身安全，陆向导决定主动认错。
“首席我错了。”他小心地叫了一声，晃了晃手腕。
“你别生气嘛。”他凑上去靠在申谕安肩上，“我们真的就是拥抱了一下，什么都没做。他是我粉丝，就是想要个签名，顺便要了个拥抱，而且他还帮我把白牧那个家伙摆平了呢！”
申谕安还是没说话，但下颌线似乎松了那么一点点。
陆凌一见状，赶紧趁热打铁：“他还答应把安新鞠调过来跟我搭档！你看，我去一趟监察部，不但没被罚，还多了个帮手，多划算啊。”
电梯门开了。
申谕安拽着他走出去，依旧一言不发。陆凌一被他塞进副驾驶，扣安全带的时候手抖得不行，扣了半天没进去。
——抖什么抖，没出息，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申谕安帮他扣好了安全带，顺道拍了拍他的脸。“在想什么？坐好。”
陆凌一靠在座椅上，偷瞄了一眼申谕安的侧脸，低着头说：“别生我气了……谕安……”
车里安静了几分钟。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肩，申谕安没看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