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1死死盯着柳燃,柳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干脆闭上眼,不想再看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柳燃嘴角的笑意收了,眼底冷了,转头看向旁边吓得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细声道:“还不滚?等着我请你们去办公室喝茶?”
中年男人脸色惨白,带着几个帮手跑了。
柳燃蹲下身,伸手想把瘫在地上的601捞起来。601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别碰我。”
柳燃的手悬在半空,看着他,这个F级向导竟然撑着身子自己站了起来。
他腿不住地抖,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601没靠任何人搀扶,就那么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踉跄了一下,攥紧拳头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往巷口走。
小黑羊一直在旁边守着,刚才替601挡了好几脚,后腿瘸了,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脚边,走几步就回头冲柳燃龇一龇小牙,警告他别再靠近。
柳燃站在原地,望着601的背影,手上被601拍过的地方火辣辣的。
他的精神体红狐从精神海跳出来,蹲在巷口,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发出“咿呀”声。
“真有意思。”柳燃笑道,“这个F级向导,比我想象中的能扛多了。看来这场游戏,会比我预想的好玩得多。”
——·★·——
601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回F级宿舍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头重脚轻,视线模糊成一团,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
好几次差点栽倒,全靠小黑羊用脑袋顶着他的腿,硬撑着没跪下去。
F级宿舍楼在神塔最偏僻的角落,他推开门,小黑羊先钻了进去,忍着腿疼跳上床,回头望着险些没跟上来的601,眼睛里全是担忧。
601靠在门板上,身体慢慢往下滑,最终瘫坐在地。他也想爬上床,可腿不听使唤,用胳膊硬撑着地面往前挪,想挪到床边去。
挪了没两步,手臂忽然就没了力气——咚的一声,额头直接磕在了地上,意识瞬间坠入黑暗。
小黑羊从床上跳下来,跑到他身边,用小脑袋拱他的脸,拱不动,又伸出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他。
可不管它怎么舔,601还是一动不动,眼睛紧闭着,脸色越来越苍白。
小黑羊本以为601会像平时一样,嫌弃地推开它,说它舔得满脸口水。可他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好像——好像有点“死了”。
小黑羊急了,围着他团团转,“咩咩”地叫个不停,小蹄子在地板上跺得哒哒响,却怎么也叫不醒他。
忽然间,它竖起了小耳朵,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转身冲向门口,用脑袋拼命顶门板。
门被顶开一条缝,它挤出去,一头扎进走廊,朝着那股冷霜气息的方向狂奔。
它知道,那个人来了,只有那个人能救601。
——·★·——
申谕安刚从边境战场赶回来。
银白的发丝上还沾着硝烟和星尘,黑色的军服被异兽的利爪划开好几道口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未处理的新伤,还在渗着血。
最近异兽军团变得异常凶猛,好像有某种未知的力量在驱使它们,发动一波比一波更猛烈的进攻。
他大步穿过走廊,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刚拐过弯,就看见一只小黑羊蹲在601宿舍门口,缩成一团,看上去虚弱极了。
它的羊毛上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不是它自己的,看见申谕安,小黑羊抬起头,发出一声委屈又焦急的“咩……”。
申谕安蹲下身,小黑羊咬住他的裤腿,拼命往屋里拽。门被推开的瞬间,申谕安的呼吸顿了顿。
601蜷缩在地板上,额头磕破了,膝盖上的伤口裂开着,血顺着小腿往下淌,身上那件衣服被扯破了,沾满了灰尘和血污。
申谕安两步跨过去,伸手探他的额头,他把601抱起来,轻得让人心头发紧。怀里的人毫无反应,头软软地靠在他的胸膛,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小黑羊跟在旁,不顾伤腿一路小跑,看着他把601放到床上。
申谕安立刻用光脑打开医疗系统的紧急通道,对着601做了全身扫描。
屏幕上弹出一串刺眼的红色数据:体温、心率、精神力波动,每一项都在危险阈值边缘疯狂跳动。
他的目光扫过智能推测状态,手指顿住。精神干扰剂效果,中剂量。
足以让B级向导当场昏迷的剂量,竟然用在了一个连基础精神力都控制不好的F级向导身上。601能撑着自己走回宿舍,已经是奇迹了。
申谕安攥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他拨通鹿雪的通讯,只说:“过来。”
鹿雪很快就赶来了,手里提着医药箱,推开门,就看见申谕安坐在床边,握着601的手,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首席——”话还没说完,她就看见了床上的601,倒吸一口凉气,“他从检查室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给他清理伤口。”申谕安说。
鹿雪不敢再多问,立刻打开医药箱,开始给601处理伤口。消毒、清创、缝合、包扎,动作熟练又迅速。
腿上的伤最深,皮肉都翻了出来,她缝了八针。申谕安就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黑眸沉沉的,可攥着床单的手指,泄露了他压抑的怒火。
“首席,他身上还有别的伤……”鹿雪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后背一大片淤青,从肩胛骨到腰际,还有很多擦伤,应该是被人按在地上打的。”
申谕安站起身,“出去吧。”
鹿雪收拾好医药箱,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问:“首席,我之前给601做检查的时候,检测出他心脏里有一团光点,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申谕安背对着她,声音冷硬道:“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鹿雪沉默两秒,轻轻拉上门走了。
门关上后,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601浅浅的呼吸声。
申谕安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毛巾和睡衣,拧了温热的水,坐在床边,想帮他擦干净身上的血污和灰尘。
解开那件破烂的衣服时,他的手顿住了。601的后背全是伤,旧伤叠新伤,淤青摞淤青,有昨晚留下的,但更多的是今天被殴打造成的。
申谕安把温热的毛巾覆上去,小心擦拭,热水碰到淤青的瞬间,601的身子猛地一弹,喉咙里漏出一声含糊的痛哼:“……疼。”
申谕安的手停住,低头看着他,睫毛颤了颤,601没有醒。
他把毛巾翻了一面,动作放得更轻,擦着他身上的伤痕,擦到小腹的时候,601的身子又颤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在忍着想吐的感觉。
精神干扰剂的副作用发作了,神经系统紊乱,体温调节中枢受到影响,身体开始发热,601在昏迷里不安地辗转反侧。申谕安伸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触到一片滚烫。
“……好热……”601无意识地嘟囔着,伸手想推开身上的被子。申谕安俯下身,抵着他的额头,就这么静静贴了一会儿。
他直起身,重新拧了冷毛巾,一遍一遍地擦去他身上的汗,给他物理降温。
601的身子还在不停颤抖,却又像在盼着什么,手无意识地伸出来,攥住了申谕安的衣角,抓得紧,生怕他走了。
“申谕安……”他呼唤着。
申谕安的手指收紧,俯到他耳边,声音低哑得厉害:“我在,我在这里。”
601的身子忽然放松下来,攥着他衣角的手也松了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没进了发梢里。
——·★·——
601的体温降下来了。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终于聚焦在床边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醒了?”申谕安放下手里的毛巾,伸手探他的额头,“烧退了。”
601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申谕安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干扰剂的药效也退了,休息几天就没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的工资卡,我去查——”
“不用查了。”601打断他,声音平静,“落款是你的办公室。不是你做的,也是你手下的人,有什么区别?”
室内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申谕安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喉结滚了滚:“不是我。”
“那你把看守撤了。”601终于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把门口的看守撤了,把通行权限还给我,让我能自己进出大楼,不用被拦在门口填预约表,不用装病骗护士才能出来。你做得到吗?”
申谕安沉默了,他做不到,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每次遇到不想回答的事,这个人就会这样,用沉默把一切挡在外面,对于无法回答的事情,本能地选择逃避。
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你做不到?”601扯了扯嘴角,“你根本不想让我走。你觉得把我关在你的办公室就是保护我,觉得我乱跑才会出事。”
他撑着床垫坐起来,身上的淤青和缝合的伤口被牵动,疼得皱起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没停下动作。
“我为什么乱跑?因为你走了。你用完我,拍拍屁股就出门。我的卡被冻了,身无分文,被关在你的办公室里,连回自己宿舍都要装病骗看守。我不跑,难道要乖乖待在那里,等你回来,心情好就按在床上睡一觉,心情不好就扔在一边不管吗?”
他抬眼看着他,声音一点点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质问道:“我是你的宠物吗?申谕安!”
“不是。”申谕安说。
“那我是什么?”601的声音轻了下去,却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两人之间,“你让人守在门口不让我出去的时候,问过我的意见吗?我是来帮你做精神疏导的,不是来你这儿坐牢的!”
他的眼睛有一层快要碎掉的光,“你从来都不问,因为我只是个F级而已。在你这个高高在上的首席指挥官面前,我连说话的份都没有。我的想法,我的尊严,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
申谕安看着他,黑眸里情绪翻涌,像冰层底下的海水撞得剧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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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句笨拙的话:“你今天不出门,就不会遇上这些事。”
601没想过他会这么说,他愣了一瞬,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对,全是我的错。我不该跑出去,不该不听你的话,不该想自己养活自己。我就该乖乖待在你的床上,等你回来,心情好喂我两口吃的,心情不好就把我踢到一边。”
他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站在申谕安面前,绿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申谕安比他高了一个头,可此刻601的眼神带着决绝,气势汹汹,“我不是你的物品,申谕安,就算我是F级废物,是只想躺平的咸鱼——我也是一个有尊严的人!”
申谕安站起身,一阵眩晕突然涌上来,他下意识扶了下床柱,很快又稳住身形,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想给他披上。
他站在601面前,像一座快要碎裂的冰山。
“看守是为了保护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轻声解释道:“上次虫洞事故后,很多人盯上你了,你好好待着,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那就让他们盯上我。”601毫不退让地看着他,说:“让我自己面对,你护不了我一辈子。”他顿了顿,又说:“你连他都护不住!”
申谕安僵在原地,黑眸里的光晃动了一下。他转过身,背对着601,声音变回了往常的平淡:“你休息吧,我走了。”
601没挽留他,站在原地,看着他拉开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看着门轻轻合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601再也撑不住,蹲下来,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说走就走。”他闷声说,“你每次都走,每次都是我先低头,每次都是我等你回来,这次我不等了。”
走廊里,申谕安靠在墙上,闭着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601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可他不能留。神塔的高层一直在盯着他,他待得越久,601就越危险。
上次虫洞事故后,神塔内部已经在传,首席对这个F级向导的关照超出了正常范围。
他不能让人知道601对他意味着什么,不能说,不能表现,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他只能用这种笨拙的、伤人的方式保护他。
申谕安睁开眼,打开光脑,翻出那条冻结601工资卡的通知,落款赫然是首席指挥官办公室。
他根本没签过这份批件。
申谕安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拨通了加密频道,对面很快接通。
“给我查一条通知,财务部发的,冻结编号601薪资账户,落款是我办公室。查清楚是谁干的,立刻报给我。”
“收到,首席。”对面很快回复。
他关掉通讯,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大步走向走廊另一头。
他还有事要做。
那些伤害过601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
宿舍里,601抱着小黑羊坐在床边。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心口空落落的疼。
那种疼从心脏正中央往外灼烧,像胸腔里那颗裹着的小恒星突然醒了,翻了个身,烫得他喘不过气。
他捂着胸口弯下腰,疼得浑身发抖。
疼……好疼……
有什么东西在心脏里拼命撞击,想冲破那层薄薄的精神力膜,想出来。
视线开始模糊,视网膜像在灼烧,眼前的投影墙变成了重影,原本播放着海边落日的暖黄色画面,变成了刺眼的白。
小黑羊在怀里急得“咩咩”叫,小蹄子扒着他的胳膊,可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灼白过后,他看见了星空。墨蓝色的天幕望不到头,星子铺展开,银河横跨天际。
有人站在他面前,银白的头发,黑色的制服,和申谕安一模一样的脸。那人赤身裸体,浑身是血,裂纹爬满了他的全身。
申谕安站在星海中央,手里捧着一颗发光的小星星。小小的、温暖的,像萤火虫一样闪烁着微光。
他伸出手,把那颗星星递向601,眼神里带着近乎虔诚的期盼。
601没接。
他就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安安静静地等着,等了很久,终于握不住那颗星了。
那颗星星从他的掌中滑落,悬在601面前,越来越暗,越来越小。
在它消失的那一刻,601听见一声细响。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忽然那么疼,疼得他快要窒息。
申谕安还在看着他,黑眸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绝望的等待。
画面骤然碎裂。
601从床头弹起来,冷汗浸湿了后背。小黑羊从怀里跳下去,急得在床边团团转。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道旧疤正烫得惊人。
“陆凌一,你到底留了什么给我?”
小黑羊跳上床,用小脑袋拱他的手。601低头看着它,黑色的圆眼睛里映着微弱的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他的眼眶忽然一烫,像是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连那东西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剩下心口的疼痛,依旧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