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被掀开一角，清晨的冷气钻进来。601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往身边温暖的地方靠了靠，想要再温存一下昨天的感觉，摸了半天——空的。
他睁开眼，床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申谕安不在这里。
他还以为努力过后至少能得到一个早安吻呢。
撑着胳膊坐起来，浑身的酸软瞬间涌上来，骨头像散了架。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留着几处红痕，手腕上是淡紫色指印，胯骨上还有几块淤青。
这个人也太不温柔了，都快把他拆了，别人看了还以为他们是在床上打架呢。还打了一整夜，从床头打到床尾，连地毯上都是他们打架留下的痕迹。
昨晚的碎片断断续续涌进脑子里：申谕安的精神海像一个无底的漩涡，一股脑把他往里拽，吸力猛得吓人。
他只记得自己最后倒在他怀里，就这么睡死过去，连澡都没洗。而现在，那个把他折腾得半死的人，不见了。
601赤脚走进淋浴间，热水哗哗地浇下来，冲掉一身黏腻，却冲不掉冷意。
他靠在瓷砖墙上，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身体也乱糟糟的。
申谕安说“那里挺满意的”，不管不顾地把他拽进精神海深处。
他说“我等了你一百年”，可他等的到底是谁？
那些从小听到大的念头像野草一样从心底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你就是个F级废物，他凭什么真心对你好？他等了一百年，等的根本不是你601，是那个叫陆凌一的向导。
他把你睡了，拍拍屁股就走了，你还傻乎乎地以为他喜欢你。
现在他要你，那之后呢？等他腻了，你又算什么？
洗手台上的光脑忽然“叮”的一声，弹出一条红色通知。
【神塔财务部通知】
经核查确认，向导601存在无故旷工、严重违反神塔守则等行为。根据神塔管理条例第21条，即日起冻结您的薪资账户，恢复时限待定。
落款：首席指挥官办公室。
601盯着屏幕，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砸在光脑屏幕上，晕开那行冰冷的提示。
申谕安刚离开不久，转头他的工资卡就被冻结了。时间掐得刚刚好，理由还冠冕堂皇——无故旷工。
他在医疗舱躺了半个月，是无故旷工？他被申谕安从虫洞里硬捞回来、精神力震得咳血，是无故旷工？他被这个人按在床上折腾了一整夜，也是无故旷工？
——我腿都软了，人都给你了，你连我之前辛苦赚的那么一点钱都不给我留吗？
热水还在哗哗地流，雾气模糊了镜子，也模糊了他的眼睛。
601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发抖。
——这就是你说的想要我？睡完就走，我算什么？一个会呼吸的疏导工具？
他站起来，一拳砸在镜子上，震得水珠四溅。回到床边，对着那张空荡荡的床，一字一顿：“不用你养。”
——·★·——
同一时间，战斗部副指挥办公室。
柳燃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把玩着一支玫瑰，花瓣被一片片扯下来扔在脚下。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赤红色的长发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翳。
他想起很多年前，申谕安刚接手首席之位的时候，全塔都在传：S+级哨兵百年没有向导疏导，精神海早就撑不住了，随时会崩溃。
是他柳燃，全塔最优秀的A级向导，主动找上门，放下所有骄傲，提出要为他做精神疏导。他记得那天，申谕安坐在办公桌后面，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
申谕安：“不用。”
“我是全塔最擅长精神疏导的A级向导，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话没说完，一股S+级的精神威压毫无预兆地压下来。
柳燃的精神海剧烈震荡，鼻子里涌出温热的液体，伸手一摸，全是血。
“想死就来。”申谕安抬眼，黑眸里没有半分温度，“出去。”
柳燃僵在原地，鼻血滴落，狼狈不堪。他盯着申谕安低垂的眉眼，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里闪过一抹淬了毒的恨意，面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好，我走。”
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没有人可以这样拒绝他。
从那之后，柳燃和申谕安就成了神塔明面上的对头。他一步步往上爬，拉拢势力，积攒力量，等着看申谕安崩溃的那一天。
直到那个叫601的小向导突然出现。柳燃见过陆凌一的影像资料，在神塔封存的绝密档案里，那个灰绿色眼睛的S+级向导，站在申谕安身边，是百年前全星际的光。
一百年前的最强存在，现在就在神塔。一个低等脆弱，可以被随意拿捏的陆凌一。
他要让申谕安看着，他视若珍宝，盼了一百年的人，被自己捏在手心里，生不如死。
柳燃拿起光脑，发了一条消息。
——·★·——
601套上外套，把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扔在桌上，拉开门就要往外走。
门口的两个看守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他：“601向导，首席有令，请您在这儿等他回来，不得擅自离开。”
601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弯下腰，捂住肚子，声音虚弱：“昨晚……首席他……我肚子好疼……”
年轻看守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一下子红了。他想起昨晚首席办公室亮了一整夜的灯，还有隐约传出来的动静。
一个F级向导被S+级哨兵折腾一整夜，是真的会出人命的。
“您、您别急！我这就去找医疗部的人！”年轻看守转身就跑。没过五分钟，鹿雪就提着医药箱赶来了。
601从手臂里抬起半张脸，看见是她，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姐姐，我装的。但我得出去，你帮帮我嘛。”
说着微微拉开衣领，露出脖子上的红痕。鹿雪顺着他的手瞥见那些痕迹，眼神动了动。
她扶着601站起来，转头瞥了一眼旁边的年长看守，语气十分强硬：“我要带他去医疗部做全面检查，你要跟进检查室？”
年长看守犹豫了片刻，不敢得罪医疗部的人，只能点点头，护送他们到了检查室门口，守在门外。
检查室的门合上。601松了口气，把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刻意省略了昨晚那些难以启齿的细节。
鹿雪听完没多说什么，让他躺上检查台。扫描仪贴着皮肤滑过，鹿雪盯着屏幕，眉心拧了起来。
屏幕上，601的心脏中央，有一团密度极高的亮白光点，被一层精神力膜包裹着。她从医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你心脏正中央有个东西，不像病变。”鹿雪转头看他，问：“你是不是经常胸口疼？”
601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道旧疤，点了点头，答：“有一道伤疤，偶尔会疼，疼一会儿就好了。”
“我权限不够，没办法做进一步检测。”鹿雪关掉仪器，“建议你找首席用他的最高权限查一下，这个东西不能大意。”
“不用了。”601立刻摇头，掀开被子坐起来，“不是什么大事。”
他不想再欠申谕安任何东西了。
鹿雪又给他检查了其他地方，除了身上那些痕迹之外没发现其他问题。
“结束了，”她收拾着医药箱，叹了口气，“首席对你挺狠的。没什么大问题，回去多休息。”
“……谢谢姐姐。”601起身往门口走。
鹿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601，你在闹脾气。”
601的脚步顿住，背对着她：“我没，我就是想知道——算了。”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脖子上所有的痕迹，“这事我自己查。”
走出检查室，径直往神塔主楼外走，年长看守想拦，鹿雪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手指点了点手臂：“医疗建议，他需要回家静养。你再拦着，出了事首席回来你负责？”
年长看守悻悻地收回了手。
——·★·——
神塔周边的商业街，傍晚时分最是热闹。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街边的小吃摊飘着诱人的香气。
601从街头走到街尾，手里攥着一张简历，上面“F级向导”四个字十分扎眼。
他先走进一家便利店，“招服务员，F级也行。”老板扫了他一眼，“但得先交五千星际币保证金，防止你偷东西跑了。”
601的工资卡刚被冻结，全身上下只有几百星币的零钱。他攥了攥口袋，低声道：“算了，我再找找。”
然后是理发铺，“F级学徒没有底薪，前三个月包吃住。”
“住哪？”他问。
店长：“地下室，没窗户。”
601：“……行吧。”
店长刚要拿入职登记表，忽然光脑震了一下，看了一眼，立刻合上本子，一脸歉意：“不好意思啊，刚接到通知，F级向导暂时不招了。”
接下来是图书馆管理员：“F级？我们至少要B级，不好意思。”
花店帮工：“向导的精神体容易乱跑，弄坏了花赔不起，不行。”
快递分拣站：“体力活，你干不了。”
601站在商业街的尽头，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晚风有点凉，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不跪，也不求，他只是想证明自己在神塔外也能活下去，不需要依靠任何人，更不需要依靠申谕安。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街角尽头，一家小小的咖啡厅挂着招聘牌，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看起来温馨极了。
招聘启事上写着：招服务员，性别不限，经验不限，工资面议。
601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起来。几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打盹，一只短腿柯基颠颠跑过来，蹭了蹭他的脚踝。
小黑羊也从精神海里跳出来，凑过去和柯基碰了碰鼻子，“咩”了一声。
小黑羊：这个我也行咩！
店长从后厨跑出来，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看见601眼睛一亮：“帅哥应聘吗？我们这儿缺人缺疯了！你的精神体是什么？”
“小羊，不乱跑，很乖。”他都有经验了。
店长：“太好了！就你了，马上上岗！”
“你不问我的等级？”601有点惊讶。
“这有什么好问的？”店长笑呵呵地擦了擦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工作服，“时薪两百，包晚饭！”
601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瞬间黑了。墙上挂着的，是黑白配色的女仆装。这……是正经店吗？
601：“那个……能不能换件衣服？”
“不行哦，这是我们店的特色。”店长眨了眨眼，“穿这个有小费拿的！”
601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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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那件女仆装看了几秒，心里盘算了一下：时薪比后勤扫厕所高，不用训练，不用面对申谕安。
反正周边没人认识他。
601：“……那好吧。”
半个小时后，601穿着工作服，端着托盘在咖啡厅里穿梭。白色的蕾丝蝴蝶结晃动着，腰上系着个金色的铃铛。
客人们大多是来看猫的，没人认出这个穿着女仆装的清秀少年就是全塔闻名的首席专属向导。
601在心里默默算账：干满一个月，就能攒够房租。到时候租个小房子，带着小黑羊搬出去，再也不回神塔了。
正想着，一道油腻腻的视线突然黏在了他的大腿上。4号桌旁，一个油头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制服上别着战斗部的徽章。他身边蹲着一只蜥蜴精神体，鳞片油亮，不停吐着信子，看着有点恶心。
“喂，服务员，新品种啊？之前没见过你。”油头冲他吹了个口哨。
601皱了皱眉，端着托盘想绕开。刚转身，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那只蜥蜴不知什么时候从桌上爬了下来，粗糙的尾巴缠住了他的脚踝。
601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一栽，托盘飞了出去，咖啡杯砸在地板上，碎裂声清脆刺耳。膝盖磕在地上，扯到了之前的淤青，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油头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笑：“哎呀，我的衣服都被你弄脏了。我这身衣服可不便宜，你看怎么办吧？”
周围的客人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601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膝盖蹭破了皮，血丝渗出来，沾在裙边上，十分扎眼。
“呵呵。”他抬眼看向油头，淡淡道，“是你的精神体缠住了我的脚，绊倒了我，要道歉也是你给我道歉。”
“你说什么？”油头突然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怒气冲冲道“一个破服务员，敢这么跟我说话？态度好点！”
店长急忙赶过来，一个劲地赔礼道歉，想把事情压下去。
油头却不依不饶，继续指着601的鼻子：“少废话，跪下给我道个歉，这事儿就算了。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的冒犯。”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601扯了扯裙摆，站直身体，歪头笑得一脸无辜，“明明是你故意绊倒我，要道歉也是你给我道歉。跪下吧，我不跟你计较。”
油头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伸手就捏住了601的下巴，说：“啧，长得倒是不错。在这种地方打工太可惜了，不如跟我回去，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601一把拍开他的手，顺手端起托盘上剩下的一杯冰美式，“你刚才摸了我的脸，这杯咖啡就当回礼吧。”
手腕一翻，径直泼了出去，正中油头的脸。
“你找死！”油头怒吼一声，扬起手一巴掌扇过来。601往后一仰灵活躲开，心说：这猪蹄比异兽的爪子慢多了。
他顺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光脑，点开监控界面，举到油头面前：“刚才的事，监控拍得很清楚。需要我发到星网论坛上吗？标题就叫‘战斗部军官咖啡厅骚扰F级向导未遂，反被泼咖啡’，你觉得这个标题怎么样？”
油头的脸色瞬间铁青，狠狠擦掉脸上的咖啡，指着601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说完带着他的蜥蜴精神体灰溜溜地走了。
咖啡厅里响起一片笑声。
601松了口气，刚要弯腰收拾碎片，店长走过来叹了口气，把他的蝴蝶结解下来，说：“你走吧，今天的工资我结给你，但以后也别来了。他是神塔战斗部的人，我们惹不起。”
601默默把蝴蝶结放在前台，弯腰抱起小黑羊，转身走出了咖啡厅。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601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膝盖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每走一步都扯得疼。
身后似乎有脚步声，他停下，那脚步声也跟着停。回头看，空无一人。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601加快了脚步。
刚走到巷口，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冲了出来。601只觉得脖子上一阵刺痛，一根针管扎进了他的皮肤。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浑身肌肉剧烈抽搐，后脑勺重重磕在路面上。
有人蹲下来，皮鞋尖踢了踢他的脸，语气轻蔑得很：“泼咖啡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那人用鞋尖狠狠碾着601的手指。那只蜥蜴从他肩头探出脑袋，吐着信子，盯着601的脸。
几个帮手立刻围了上来。
拳脚落在他身上的时候，601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条咸鱼什么苦没挨过，还怕挨这几脚？
他咬着牙，硬是没让自己晕过去。
一股浓烈的玫瑰花香突然涌了过来，601的胃里抽搐了一下。
一个红发男站在巷口，双手插在军装口袋里，看不清表情。
这味道，是柳燃？
“哟。”柳燃慢条斯理地走过来，蹲在601面前。他伸出手，擦去601额角的汗，冰冷的触感让601打了个寒颤。
他端详着601被冷汗浸透的脸，语气轻飘飘的：“哎呀，真可怜。被首席用完，就被扔出来自生自灭。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啊，从来不会管玩具的死活。”
601想骂他，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意识在急剧下坠，眼前只剩下那一头刺眼的红色长发，和越来越浓，令人作呕的玫瑰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