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洞猛地撕开——
601直直撞上申言之的胸口,闷疼一阵,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两股引力从两头撕扯着他,五脏六腑都像错了位。
眼前只剩下扭曲的光带,什么声音都没了。申言之被白光吞没,剩下601一个人往黑暗深处坠落。
上下左右全没了意义,像是在上升,在静止,也可能正冲向一个永远到不了的终点。
被撕成碎片也认了,可这里什么都没有。他像一粒星尘飘在宇宙最深的角落,而宇宙并不在乎他是什么,在哪里。
精神力往外泄得厉害,脑子却异常清醒,申言之最后那张血糊糊的脸反复闪现,他又琢磨,那声“爸”到底什么意思?
意识渐渐飘了出来,他看着自己的身体,半透明的。
——好吧,死翘翘了。
按理说死到临头总该难过一下,可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咸鱼嘛,活一天算一天,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
还没吃完申谕安欠他的芒果干呢。
“咩……”
一团黑乎乎的小影子飘在他脚边,也是半透明的。
“你怎么出来了?”601手指穿过它的羊毛,“不应该在精神海里睡觉吗?”
小黑羊抬起小脑袋:你都这样了,还睡个毛线咩。
它往601怀里拱了拱,没有要回去的意思。601抱着它,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路上还有只羊陪着,不亏。
不知飘了多久,死寂的黑暗里忽然透出微光,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601眨了眨眼,眼前忽然出现一片战场废墟,好像还能闻见硝烟味。
小黑羊从他怀里探出头,“咩”了一声,声音荡出很远,它从他臂弯里跳下去,冲着废墟正中的方向又叫了一声。
小黑羊:“咩!”
申言之:“爸……”
废墟正中,申言之浑身是血地坐在那里,精神体银狼趴在一旁,也伤了。
申言之又喊了一声,他看不见601,却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精神波动,“你没事……太好了……”
他的精神海快崩了,紊乱的波动一阵阵涌来,再不管,意识就得永远困在这鬼地方。
可601自己也糟透了,刚才飘着的时候精神力就耗得七七八八,现在整个人轻飘飘的,是个合格的阿飘了。
——等着,你爹来了。
601闭紧眼,把体内最后那点精神力拧成一根细丝,拼了!
精神丝探进去,污染像霉菌爬满了每个角落,601咬着牙,把仅剩的精神力全送进去。
微弱的光点亮起,污染一哄而散,精神壁垒被勉强黏合上,申言之紧皱的眉头展开,失焦的眼睛重新凝了光。
申言之:“爸……你又救了我一次。”
“又?”601一头雾水。
申言之伸出手,指尖穿过601半透明的胸口,601心脏莫名一抽。
申言之:“你一定要活着,首席他……等了你很久。”
601:“等我?申谕安等的人到底是谁?我跟他什么关系——”
话没说完,意识突然一沉。
周围废墟消失了,只剩白雾。
白雾之中忽然裂开一片荒地,漆黑、荒芜,寸草不生,像是被某种古老的神灵浇灌过硫磺烈火。
那人就站在荒地中央,背对着他,他缓缓转身,601瞳孔一缩——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但眉眼沉静,没有他那种懒洋洋的无所谓。
“陆凌一,”声音在脑子里响起,“你回去,我留下来。”
“留在哪儿?”601问。
“留在这里。”白衣少年指了指脚下翻涌的白雾,“死亡这边。”
601:“为什么?”
少年说:“我亏欠太多,你替我还。”
601:“凭什么?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不,你知道。”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胸口,“你的心一直都知道。”
601张张嘴,忽然胸口疼了一下。那人走过来,碰了碰他的额头,一股温和的力量涌进精神海,熟悉得让他心口发酸。
“回去吧。”那人声音像在哄小孩,“有人在等你。”
601:“可是——”
那人说:“交给你了,我该走了。”
他的身体化作细碎的光点,融进白雾。“等等!”601伸手去抓,只捞到一手冰凉的雾气。
601:“你到底叫什么!”
那人说:“陆凌一。告诉申谕安,别再找我了。”
话音落下,他消失在白雾深处。601蜷缩在白雾里,感觉气温在飞速下降,怎么忽然这么冷?
——·★·——
神塔医疗部。
“死亡时间,15时01分。”
医官合上记录板:“精神海完全枯竭,脑电波停止,按星际医学标准,可以确认死亡。”
申谕安站在窗外,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医官:“首席,请您节哀。按规定,我们需要通知后勤部处理遗——”
“不。”申谕安推开舱门走到床边,“送进休眠舱。”
医官脸色一变:“首席,他已经——”
“我知道他怎么了。”申谕安终于抬眼,“执行。”
医疗部鸦雀无声。
这时,长老院的通信接进来,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三个白发人端坐其中。白兰手握法典:“申谕安,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申谕安在休眠舱前操作,没理。
“《神塔百年律》明确规定——向导精神力完全枯竭、脑电波停止后,视为灵魂消亡,遗体需移交精神力回收部门。不得私留,不得冷冻保存。这是神塔的根基,百年来无人敢破。”
“现在破了,有意见?”申谕安头也没回。
白兰的脸涨成猪肝色,旁边两个长老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申谕安,你是神塔首席。为了一个F级向导,你要跟整个神塔的秩序为敌?”
申谕安听到这话,终于转过身。
“秩序?”他往前迈了一步,“你们说时空乱流没人能活,说我不该浪费资源去搜救,我守着你们的秩序,等了一百年。”
长老们哑口无言。
申谕安转回去,按下启动键,液氮注入的嘶鸣声响起。长老院的通信被强制切断,白兰最后那张铁青的脸碎成了光点。
申谕安站在舱前,双手撑在透明的舱盖上,额头几乎要抵上去。
“……你不要跟他一样,丢下我。”
医官站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首席他居然在……祈求。
温度骤降,601的皮肤从苍白变成青灰,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申谕安盯着那个姿态,忽然僵住了。
记忆像一把冰刀劈开他的脑海——他看见那片时空乱流,那个人回头看他的最后一眼,然后纵身一跃。
“首席?”操作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已达零下196度,是否继续?”
申谕安:“继续,调到极限。”
在最后一条缝隙即将闭合的瞬间,申谕安忽然伸手,挡在了舱盖和舱体之间,边缘压在他的掌心,鲜血顺着舱盖滑落,滴在601苍白的脸上。
“别怕,只是有点冷。”
申谕安在走廊里无声伫立。
雪狼趴在他脚边,低沉地呜咽。过往的工作人员纷纷绕道,没人敢靠近。
尼斯科走过来,在三步之外停下:“首席,您需要休息。”
申谕安没有看他,“他讨厌冷。”
“……谁?”尼斯科问。
申谕安:“他怕冷,每次训练完都要抱着暖气不肯撒手。我把温度调到零下200度……他会生气的。”
尼斯科喉咙一哽。十年了,从没听过首席用这种语气说话。
……
十年前,申谕安还不是首席,他是整个星际最危险的存在。神塔派了最强的S级战斗编队,结果全躺进了ICU,他连气都没喘一下。
神塔怕了,从那以后,高层达成共识:永远不要招惹申谕安。后来白兰亲自出面,带着一纸“首席”任命书,给他最高权限,只要他戴上肩章,成为“自己人”。
一笔交易,用头衔拴住一头野狼。
申谕安站在长老院大厅里,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白兰说:“成为首席,神塔的所有资源都为你所用,包括虫洞监测站、时空乱流的研究数据。”
他答应了,他要找到陆凌一。
十年来,他恪守着交易的边界。长老院以为时间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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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的棱角,直到今天,他们才想起来,那个年轻人从来没走。他只是……在等,等一个让他再次发疯的理由。
尼斯科低下头:“……是。”
……
休眠舱前。
申谕安遣散了工作人员,只留一个操作员守在监控台前。
操作员:“首席,监测仪有异常。”
申谕安猛地转身,屏幕上,那条平直了二十个小时的线,忽然跳了一下。
申谕安:“放大。”
曲线被放大到整个屏幕,那道微弱的起伏变得清晰。
“心跳?”操作员瞪大眼睛,“这不可能,他已经——”
申谕安:“开舱。”
操作员:“首席,温度还没回升,直接开舱会导致——”
申谕安一拳砸在紧急停止按钮上,红灯转绿,锁定装置咔嗒一声轻响,白色雾气从缝隙中喷涌而出,他伸手掀开舱盖。
雾气散去——
601躺在舱底,浑身赤裸,睫毛挂着冰晶,身体僵硬发青。申谕安脱下军装把他裹住,601无意识地往里缩,冰晶融化成水珠,顺着眼角滑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冷。
申谕安把他抱出来,601身体硬得像块冰,他却抱得更紧,鼻尖抵在601的颈窝,冻过的皮肤还带着寒意,却已有了若有若无的温度。
“生命体征在恢复!”医官冲进来,简直不敢相信,“心跳、呼吸、脑电波全回来了!他活了!”
申谕安抱着601,大步走出休眠中心。
“首席,要不要封锁消息?”尼斯科问。
申谕安:“全部封锁。”
尼斯科:“那柳副指挥那边——”
申谕安忽然停下脚步:“柳燃那边我来处理。”
——·★·——
医疗部,特护病房。
601醒了,发现自己后颈贴着修复贴,身上插满管子和监测线。
“……醒了?”
601偏头看去,申谕安坐在床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胡茬都冒出来了。
“申言之呢?”601问,嗓子涩得慌。
申谕安:“在隔壁,脱离危险了。”
601刚松了口气——
砰!
光脑砸在床沿上,601吓得一激灵,差点把管子扯掉。
申谕安:“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F级的精神海根本承受不住S级的负荷,你差点死了。”
601:“……我只是想救他。”
“你救他?”申谕安突然前倾,“你以为你是谁?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有什么本事救别人?你要是死了——”他又突然停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601心想:那小子稀里糊涂管他叫爸,他怎么可能看着不管,他做错了什么?算了,没力气和你掰扯。
601:“首席,我腰酸,想坐起来。”
申谕安伸手扶他的肩膀,601刚撑起半个身子,手腕被一把攥住。
601:“嘶——松手。”
——这人又抽什么风。
申谕安没松,手指越收越紧,601看见血从腕间流出来。
601:“出血了。”
申谕安猛地松开手,看着掌心的血迹,像从梦魇中惊醒。
申谕安:“护士。”
护士战战兢兢进来处理伤口。601靠在床头:“……没事,就是弄疼了。”
申谕安站在床边,背脊笔直。
“出去,”他对护士说。
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601:“首席,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他了?”
“……谁?”申谕安问。
601:“陆凌一啊。他说让我告诉你,别再找他了,他很好,不想见你。”
申谕安:“……你这段时间不要离开医疗部。”
“我没打算走。”601往被子里缩了缩,“睡了,首席自便。”
他翻过身,背对着他。
门合上的瞬间,601睁开眼睛,小气鬼,弄伤我连句道歉都没有。
小黑羊探出头,蹭他的脸。
601:“你爹没事……有点冷而已。”
首席要找谁,关他这条只想混日子的咸鱼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