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1陷在气垫床里，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这床是申谕安让人换的，说是普通病床太硬，躺久了生褥疮。
可这床躺上去跟陷进沼泽似的，越躺越不想起来，腰都躺酸了。
说实话，这日子比他扫厕所时舒坦多了，除了偶尔有人敲门探视烦一下，堪称咸鱼理想生活。
神塔的高层们排着队进门，脸上挂着从未见过的和善笑容，褶子都堆在一起，能包饺子。
“601向导，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首席对你真是关怀备至，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601靠在床头，挂着礼貌的假笑，一副你们说你们的、我睡我的样子。
半个月前这些人还嫌他在高层挡路，背地里议论“F级废物凭什么当首席专属向导”，现在倒装起大善人了，真是虚伪。
后勤部老王最夸张。他把礼盒往柜上一放，搓着手谄媚笑，眼珠子滴溜溜转：“601向导，你可是我们后勤部走出去的，光荣啊！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老王！”
601看着那盒补品，想起这人曾指着他鼻子骂“F级废物只配扫厕所”。那时他唯唯诺诺，现在对方点头哈腰，他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人一走，他立刻拆开猛灌一口。
——高级营养液，真香。
小黑羊凑过来闻，“咩”地打了个喷嚏，被甜甜的科技味道熏得直后退。
“别闻，没你的份。”601戳它脑门，摇晃着食指，“小笨羊不能喝。”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态度转弯的原因——
全是因为申谕安。
可他还是想不通，不就是个S+级哨兵吗？至于这样？
他刷着星网论坛，关于申谕安的帖子层出不穷，人气高得离谱，评论清一色好评：“首席好帅”“神塔守护神”“蓝星最想被他抱的NO.1”，楼盖得比神塔还高。
当然也少不了讨论他的：“F级？首席瞎了？”“肯定是耍手段勾引的。”“废物一个，配不上首席。”
601面无表情地划过去，恶评看多了，居然有点习惯了。
他试着搜“陆凌一”，系统提示【搜索异常，无相关结果。】
又搜申谕安的私事，婚姻、家庭、感情，什么都查不到，像被人用橡皮擦干净了。
没人知道他有对象，有儿子。申谕安三个字在公共网络里就是一座完美雕像，没有任何瑕疵。
601放下光脑，偏头看向床边椅子上的人，那座完美雕像正低着头给他按摩小腿，手上也是深浅不一的裂纹，硌得慌。
“你手好糙。”601撇撇嘴。
申谕安没说话，拇指按上他小腿肚，缓慢揉按。601闭着眼，鼻尖萦绕着申谕安身上那股冷霜气息。
从第一次擦肩就记住了，清冽、干净，闻着就安心。他不喜欢别人碰他，别人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难受，但申谕安不一样。他身上的味道，是601为数不多不讨厌的。
“嗯……轻点。”601哼了一声。
申谕安力道减了几分，掌心覆在小腿上轻轻打圈。601心里嘀咕：首席还会按摩，挺专业，练过？
“不是那儿，再往上……往左……再往右……嗯，就是那。”他小腿绷紧，想抽回又被按住。
601咬住下唇，把声音咽回去，耳朵尖却悄悄红了。被接触的地方热热的，脸也燥得很，这么多天了还是不太习惯。
“放松。”申谕安淡淡道。
601盯着他看了几秒，鬼使神差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银白发丝从指缝滑过，凉凉的，像一捧雪水。摸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呃。
申谕安的手猛地顿住，抬起头。
601脑子一抽：“放心吧首席，我嘴严得很。你儿子，你对象，我都不会说的。”
申谕安沉默两秒，手指突然用力。
“嘶——！”601疼得弹起来，眼泪都飙出来了，“疼死了！申谕安你谋杀啊！”
申谕安捂住他的嘴，掌心滚烫：“安静。”
601“唔唔”抗议，呼吸全喷在他掌心里。手离开了，脸上残留着一点冷霜气息，他立刻往后缩，心跳怦怦的：“你有病吧？好心帮你保密，你还恩将仇报……”
申谕安低头继续按摩，力道却放轻了。指腹沿小腿缓缓滑下，从膝盖到脚踝，再返回，动作更慢，带来阵阵痒意。
601身体忍不住轻颤，把脸埋进枕头，只露出发红的耳朵。
他偷偷往外瞄——申谕安低着头，银白睫毛被暖风吹得晃动，侧脸线条冷硬好看，眉头却微皱着。
一个念头浮上来：申谕安不会是拿我当替身吧？
他和陆凌一长得一模一样，星网上查不到任何资料，可见被保护得多严密。
啧，替身就替身呗。有人伺候，有人撑腰，还能领双倍工资，稳赚不赔。
可这念头转了一圈，心里又有点酸。
——肯定是营养液喝多了，胃反酸。
按摩结束，601坐在床上，脸和脖子红透了，向导素直往外溢，“我控制不住，它自己跑出来的。”
申谕安拨开他捂着脖子的手指，露出那片发红的皮肤。
601：“……你干什么？”
申谕安：“看看。”
申谕安低下头，呼吸喷在那片皮肤上，温热潮湿。601往前栽，额头抵住他肩膀，嘴里咕哝：“别吹气……痒……”
申谕安掌心贴上去，烫得601直哆嗦，向导素溢得更凶了。他反应了几秒，慢吞吞“嗯”了一声，然后没了下文。
申谕安等了一会儿，低头一看——601脑袋搁在他肩窝里，呼吸绵长均匀。
申谕安：……睡着了。
申谕安闭了闭眼，维持着姿势，手掌贴着他后颈，直到白茶香收敛，怀里的人睡熟，才轻轻把他放回床上，掖好被子。
小黑羊探出头看了一眼，默默缩回去。
小黑羊：非礼勿视咩。
——·★·——
冷冻的后遗症没几天就来了。
气垫床温度调到最高，被子盖了两层，他还是冷。接着是嗜睡，明明睡了十几个小时，醒来照样困，睡了醒醒了睡，没完没了。
那天凌晨五点，鹿雪端着交班记录本推开病房门，顺手开灯：“601向导，该量体温了——”
话断了。
床上没人，被子掀着，枕头歪着，床单皱巴巴的。她转身进卫生间，门开着，空荡荡的，马桶盖合着，浴帘后面也没人。
她的心往下一沉。
“601向导？”她声音拔高。
没人应。
病房就这么大，床底、柜子、窗帘后全找遍了，空的。鹿雪脸白了，想起申谕安那张冷脸，后背发凉。
“坏了坏了……”她转身准备叫人，余光扫到墙角暖风机。出风口亮着暗红光，箱门关着，底下露出一点东西——
一只光脚丫子。
脚趾蜷着，脚踝细瘦，皮肤白得发光，从缝隙里伸出来，安静地搁在地上。
鹿雪脑子嗡的一声，扑过去猛地拉开箱门，601蜷在暖风机箱里，抱着小黑羊，脸埋在羊毛中，嘴唇发白，脸色发青。
鹿雪：“601！！！”
她尖叫，声控灯全亮了。她抓住他往外拽，手直抖，脑子里已经开始做最坏打算。
“你醒醒！别吓我！”她把人拖出来按在地上，刚准备做心肺复苏——
601突然睁开眼。
灰绿瞳孔涣散了一瞬，聚焦在鹿雪惊恐的脸上。他愣了两秒，一个激灵坐起来：“怎么了？打仗了？异兽打过来了？”
鹿雪一屁股坐地上，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没有打仗……你吓死我了！怎么睡暖风机里？我以为你窒息了！”
601慢吞吞“啊”了一声，揉揉太阳穴：“……难怪我头这么晕，缺氧了。我说怎么越睡越累。”
鹿雪瞪大眼睛，分不清他是说真的还是讲冷笑话。
“你知不知道多危险！”她把601拉起来按到床上，手忙脚乱量血压测血氧，“暖风机箱里空气不流通，闷一晚上会死的！首席会杀了我的！”
601靠在床头，看她慌张的样子，有点过意不去：“没事，我皮实着呢，又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扫厕所时我常睡隔间，那也没窗户，不也好好的。”
鹿雪还想说什么，门被推开了。
申谕安站在门口，目光落在601身上。
空气瞬间冷了几度。
鹿雪腿一软，血压计差点滑落：“首、首席……是我不好，没检查暖风机……”
申谕安：“出去。”
鹿雪连忙跑出病房。
601不慌不忙开口：“你别怪她，是我自己钻进去的。”
申谕安伸手探他额头，不烧，温度甚至偏低，眉头皱得更紧了：“脑子坏了？”
“没坏，”601揉着太阳穴，“就是有点晕。”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泪花。
申谕安沉默几秒，伸手把他皱巴巴的病号服扣子扣好。
“唔、你手好凉。”601躲了一下。
申谕安收回手，掀开被子：“躺着，我叫他们把室温调高。”
601乖乖让他盖好被子，又配合地喝了递来的粥，嘴角沾了点粥渍，他没注意到。申谕安伸出拇指轻轻擦掉，指尖拂过柔软的嘴唇。
601呼吸一顿，偏过头去：“……自己会擦，别把我当小孩。”
申谕安：“换衣服，吃药。”
601：“……哦。”
601一一照做，还张开嘴：“咽了，没藏，不信你检查。”
申谕安看他这副乖顺样，又皱眉：“脑子真冻坏了？我叫医官来。”
“不用。”601抓住他手腕，“我脑子没病，就是缺氧，现在不晕了。你别罚护士姐姐，她人挺好，每次都给小黑羊带芒果干。”
申谕安沉默了几秒，“不会。”
601松了口气，笑了。
申谕安板着脸，“以后不许再睡暖风机。”
“知道了知道了，”601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你好啰嗦。”
——·★·——
没过几天，申谕安又以“防止脑子生锈”为由，给601安排了线上私教课。
“你躺太久了，脑子会变迟钝。”他把光脑架在床头，“每天两小时，不许逃。”
屏幕上是个凶巴巴的中年女教官，短发军装，嘴唇薄如刀片，带着副金丝眼镜，不是601喜欢的那种类型。
601拍桌抗议：“你就是想折磨我！我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就不能多躺两天？”
申谕安：“是培养你。”
601：“我又不上战场！我是F级，炮灰都轮不到我！”
申谕安没接话，转身就走。601盯着屏幕，女教官已经开始讲课了，声音像AI导航。
课逃不掉，他听了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这是他无声的抗议。
“601向导！你在听吗？”教官声音拔高。
小黑羊吓得尾巴一扫，抽醒了601。
“呜……”601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嗯？在听。”
教官：“复述我刚才讲的内容。”
601脑子还是浆糊：“……精神疏导很重要？”
教官：“上课不许睡觉。再睡一次，我就向首席汇报。”
“您汇报去吧，”601翻了个身，“他还能打我不成。”
偶尔讲到调动精神丝、养育精神体、精神海构造之类，他也会努着嘴认真听，撑着下巴记笔记。
这天教官讲到“深度精神疏导”——
“深度疏导需近距离接触，必要时肢体接触。接触面积越大，精神力传输越顺畅。”
屏幕弹出示意图：两个小人贴在一起，标注着“效率指数”。
601脸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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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一定要这种姿势？没有正常点的？”
“是的。”女教官推推眼镜，“第一种——跨坐式。向导跨坐哨兵腿上，额头相抵，精神丝从核心区域流入，疏导效率提升40%。”
屏幕弹出放大示意图，红圈标出接触点。
“而第三种，疏导深度最高。哨向正面贴合，精神海共振，精神丝完全交融。信任度需达100%，接触面积最大——”
“不听不听！”601把脸埋进枕头，“这是教卖身呢！我要举报！”
“这是首席指定的。”女教官冷冷道，“他说您精神力太低，必须掌握所有基础疏导技巧，包括深度疏导。”
“他指定这个干嘛？我又不用——”话说到一半，601忽然卡住了。
等等……申谕安为什么要他学这个？
他想起每天下午按在小腿上的手，那人俯身掖被子时银白发丝垂落扫过脸颊的触感，还有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
……不会吧。
601把脸埋得更深，被子里又热又闷，那些画面挥之不去：申谕安的手，图上的接触点……他要坐申谕安腿上？
他闷闷地叫了一声。小黑羊被翻得睡不着，“呜咩……”委屈地顶他下巴。
“别顶我，”601声音从被子缝里透出来，“我在净化心灵。”
小黑羊：“咩。”
601：“……我没想奇怪的东西。”
……
好不容易熬到出院当日。
601抱着小黑羊，迈着欢快的步子往宿舍走，嘴角压都压不住——好耶，解脱了！
再也不用上那些催眠的课，不用天天看申谕安那张冷脸，可以回去过咸鱼日子了。
可惜，他高兴得太早了。刚踏进宿舍门，光脑“叮”地弹出一份训练计划表，从早六点到晚十点，排得满满当当，连上厕所都标了时间。
申谕安的消息紧随其后：“从今天起强化精神力训练。你上次精神力耗竭差点死掉，就是因为等级太低，精神海容量不够。”
601立刻拨通通讯：“首席，你认真的？我刚出院！医生说要静养！”
申谕安：“你已经休息了半个月。训练场下午两点，不许迟到。”
601：“我——”
通讯挂断，屏幕上映出601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行，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我忍。
训练比想象中难熬百倍。
严教官，A级哨兵，人如其名：严肃。上午体能训练，俯卧撑胳膊发抖，跑步肺要炸开；下午全息舱搭精神屏障，虚拟攻击一波波砸过来。
他被拍飞、摔倒、爬起来、再被拍飞，循环往复，像西西弗斯推着一块永远滚回山脚的石头。那山陡得看不见顶，而他连半山腰都没摸着。
601第N次被拍飞，后背撞上舱壁，午餐全吐了出来。他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
严教官抱臂冷冷看他：“漱口，继续，还有三组。”
601咬牙：“彳亍。”
——看在欠申谕安一条命的份上。
他漱了口，晃回训练舱。
练完还要吞一大把药片。601一把塞进嘴里，噎得翻白眼，灌了半瓶水才冲下去。
……
练了一周，精神力仍卡在F级，纹丝不动。进步？不存在的。
申谕安几乎每天来视察，站在监控室玻璃后看着他被拍飞、呕吐、扶墙喘气。
“太慢了，”广播里的声音冷冷砸下来，“练了一周，精神力几乎没有任何增长。”
601趴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汗水浸透了衣服，喊：“那你直接给我打一针催化剂得了，一步到位，省得我遭罪。”
广播沉默了几秒，说：“可以。我把本源精神力传给你，提升最快，但需要深度接触。”
601脑子嗡地一响。坐在申谕安身上……精神丝交融……瞬间脸红到脖子根。
他从地上爬起来，“那你还是直接杀了我吧。你换个人当替身行不行？宇宙这么大，撞脸的多了去了，你找别人放过我行不。”
广播里安静得吓人。
601以为他走了，刚想溜回去躺平，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情绪：“不行。”
他把脸埋得更深，他恨申谕安逼自己训练，可毕竟欠他一条命。行，配合——
但只配合一点点。
601开始光明正大偷懒。
601：“报告教官，我要上厕所。”
严教官：“五分钟。”
他抱着小黑羊冲进卫生间，反手锁门，靠墙舒了口气，蹲在角落里刷短视频，刷得不亦乐乎，完全忘了时间。
小黑羊拱他的手：“咩！咩咩！”
“急什么？”他戳戳小羊脑袋，“他折磨我这么久，我磨他二十分钟怎么了？这叫战略性休息，劳逸结合懂不懂？”
又过了五分钟，他才收起光脑，伸了个懒腰，腿蹲麻了。
咚咚咚
601瞬间僵住：“我、我还没上完！”
门外沉默了片刻。
“你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申谕安的声音，像能隔着门板看见他在干什么。
“我、我便秘！”601硬着头皮编，“不行吗？人总有不方便的时候！”
申谕安：“……你每天吃的全是流食，怎么会便秘？”
601：“那、那我肠胃不好！你别进来，里面很臭！”
申谕安：“你是净化型向导，哪来的味道？”
601：“……反正我还要一会儿！”
门外没了回应。
601以为他妥协了，对小黑羊比了个胜利手势：“看，糊弄过去了，就说他拿我没办法——”
小黑羊却紧张地盯着门缝，耳朵贴着脑袋，小尾巴夹紧。
咔嗒一声，门锁开了。
申谕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唇抿成一条线，黑眸里带着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