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航行了一周时间。
战舰的生活舱窄得可怜，床也只有单人尺寸，两人挤在一起，胳膊腿缠得紧紧的，醒了就肩并肩靠在观景窗前，看流星雨砸向远处的行星。
陆凌一总觉得像在做梦。首席每天除了检查战舰状态，剩下的时间全用来陪他耗着。
小黑羊有点不对劲。最近掉毛掉得凶，手一撸就是一手细软的羊绒，飘得满舱都是，连申谕安的军装领口都沾了好几根。
陆凌一捏着那撮偏光的羊毛发愁，琢磨着是舰上营养剂不合口味，还是这小家伙离家太久闹情绪。
当事羊倒是半点不发愁，瘫在他腿上跟融化的奶油似的，眯着眼享受自家哨兵递过来的精神力滋养，舒服得尾巴一翘一翘的。
“又睡，你都快睡成烂泥了。”陆凌一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子，“起来活动活动，再睡真成球了，到时候雪狼都驮不动你。”
“咩。”——你先起来活动咩。
陆凌一捻着它毛梢上光点，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上来。自从星核觉醒，这小家伙的变化一天比一天明显。
原本纯黑的羊毛晕开极光色渐变，体型也大了一圈，抱在手里沉得很。有时候盯着它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眸看久了，会恍惚觉得这已经不是一只普通的精神体了。
“你最近是不是偷吃了？”他又捏了捏羊肚子上的软肉，“胖成这样。”
小黑羊终于掀开一只眼，斜斜睨他：你才胖咩。
“我这是肌肉。”陆凌一握拳绷了绷胳膊，煞有介事地展示，“懂不懂什么叫结实。”
小黑羊“咩”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腿缝里，拒绝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
申谕安从驾驶舱回来，走过来坐下，很自然地把陆凌一的脚挪到自己腿上，按了按他脚踝上的抑制环。
“还能忍吗？”他低声问。
“没事。”陆凌一晃了晃脚，满不在乎，“等办完正事回去就摘，到时候……”
话没说完，战舰突然一震。
剧烈的颠簸毫无预兆地炸开，小黑羊被甩飞出去，在舱壁上弹了一下，四脚朝天地摔在墙角。
“咩咩咩！”——疼死羊了咩！
“突发情况！”通讯器里突然炸响秦御伏的声音，“来驾驶舱，快！”
驾驶舱里红光乱闪。
“怎么了？！”陆凌一问。
舷窗外，密集的陨石群即将撞击，陨石碎片朝着战舰扑面而来，擦着防护罩呼啸而过,整个舰体都在嗡嗡震颤。
秦御伏坐在主驾驶座上，战舰在他操控下在陨石缝隙间左突右闪，可碎片实在太多了，避无可避。
“我们陷进陨石带了。”他头也不抬，声音压得很低，“导航被干扰，航线偏了。”
申谕安站在他侧后方，一只手撑着控制台边缘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他脸色比平时还要白，唇色泛着淡青，额角渗着冷汗，知予在精神海里不安地翻动，小家伙被剧烈颠簸吓坏了，搅得他本源精神力也跟着躁动。
陆凌一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他扶住申谕安的胳膊，触到一片冰凉的冷汗。
“你怎么了？是不是知予……”
“没事。”申谕安摇头，“抓好扶手。”
“我帮你稳一下精神海——”
“不行。”申谕安抓住他的手腕，“别解开抑制环。”
脚踝上的抑制环在发烫，像在啃咬他的皮肤。陆凌一咬了咬牙，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他的哨兵在难受，他们的孩子在害怕，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又一块巨型陨石擦着侧舷划过，“轰隆”一声巨响，整艘战舰剧烈倾斜，重力系统已然失灵。
陆凌一没抓稳，申谕安想伸手拉他，自己却被另一股冲击力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手悬在半空，差了半寸没够着。
“抓紧！”秦御伏低吼一声。
战舰在最后关头突然拉升，舰首高高扬起，引擎全开，硬生生从陨石群最密集的缝隙里冲了出去。
还没等任何人松口气，后舱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紧接着是引擎凄厉的哀鸣，转速表疯狂归零，动力系统彻底瘫痪了。
战舰失去推力，像块失重的铁疙瘩，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朝着下方一颗灰褐色的荒芜星球直直砸去。
“准备迫降——”秦御伏的声音被警报声吞了大半。
申谕安从身后紧紧环住陆凌一，急促的呼吸喷在陆凌一颈侧，“……抓紧我。”
轰——！
战舰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砸进地面，沙尘冲天而起。
陆凌一趴在地上咳了好半天，好不容易缓过劲，他撑着变形的舱壁摇摇晃晃站起来，眼前还在发黑。
“咳……没事吧？”
小黑羊从一堆散落的线路底下钻出来，浑身沾满灰，焦急地围着他转圈圈，“咩咩”叫个不停。
“没事了……”陆凌一摆了摆手，转头就找人，“申谕安呢？！”
人就在不远处。
申谕安半跪在地上，背靠着一截断裂的控制台，头垂得很低，额前银白的碎发湿透了，贴在脸上，遮住了眼睛。
陆凌一心脏一紧，扑过去蹲下身捧住他的脸，“谕安？你怎么样？哪里疼？说话啊！”
“……嗯。”申谕安缓缓睁开眼，黑眸还有点散，他喘了口气，竭力稳住声音，“知予……”
不用他说，陆凌一也感觉到了。
两人相触的皮肤传来剧烈的精神波动，知予在哭，在申谕安的精神海里被颠得翻来覆去，缩成一团。
“你精神力紊乱了。”陆凌一手掌轻轻覆在他小腹上，“再这样下去你和知予都扛不住，让我帮你——”
“先别管我。”申谕安突然打断他，眼神一凛，抬头看向舱外，“有人靠近。”
沙尘渐渐落定。
战舰坠毁在一片荒漠平原上，四周是灰褐色的沙土和嶙峋的怪石，气浪卷着细沙刮过，发出呜呜的鬼啸声。而就在沙尘散开的方向，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全是黑色作战服的武装人员，端着能量枪，把坠毁的战舰围得水泄不通。枪口对着舱门，阵型严整，显然是早就在等他们。
一个白发男人站在队伍最前方，双手背在身后，缓步朝这边走过来。风沙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却吹不乱他分毫气势。
陆凌一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脑海里某种沉睡的记忆突然炸开。
他在梦里见过。
那个追杀他和妈妈的白发黑眸的哨兵。
“深渊？”他下意识叫了一声，又立刻摇头，“不对……你不是他。”
“深渊？”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嗓音沉冷，“看来他连自己的本名都忘干净了。”
申谕安撑着控制台慢慢站起来，把陆凌一死死挡在身后。他姿态紧绷，脸色苍白，雪狼无声无息地显形，挡在两人身前，喉咙里滚出低沉威胁的呜咽。
“天黎。”申谕安哑声说，“你还活着。”
天黎的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落在他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上，讥诮的笑道：“呵，你居然还认得我。我以为你早就忘了。多少年了，天狼？”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的使命呢？”
“当年我追杀华月，把寻找星核的重任交付给你，你倒好——脱离天家掌控，带走了陨星守护兽，还跟着陆家的叛徒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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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黎的表情里混着轻蔑和惋惜，“天狼，你本该是天家最强大的继承者。”
陆凌一从申谕安身后探出头，消化了两秒，确认自己没听错，“天狼？”他懵懵地重复，“谁？申谕安？”
天黎的目光终于转到了他身上。
“陆凌一，你和你父亲陆巡一样，都犯了最致命的错。”天黎淡淡地说，“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
他偏了偏头，看向战舰残骸的另一侧，“动手吧。”
陆凌一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过去。
秦御伏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黑豹站在他脚边弓着脊背，充满了敌意。
风沙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秦御伏。”陆凌一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什么意思？”
秦御伏迈步走过去，站在了天黎身侧。他看向陆凌一，目光落在他心脏的位置，“我带你走这条航线，就是为了让这一切发生。”
胸口那股烧灼感越来越明显，星核在不安地躁动，“你不是神塔的哨兵吗？费尽心机争副指挥的位置，就是为了今天？”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极其恐怖的精神威压席卷而来。
申谕安的身体一僵，踉跄了一步。
知予在他的精神海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拼命挣扎，气息却越来越弱。
“别动他！”陆凌一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却被那股威压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申谕安的精神海被一股外来的力量硬生生撕扯开一道口子。
一团柔和的光团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微弱地搏动着。
天黎就那样用蛮横的精神力，把知予从申谕安的精神海里剥了出来，握在了掌心。
“你带着孩子，”他看着摇摇欲坠的申谕安说，“还敢来跟我动手？”
“不要……”申谕安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往前伸手，“放了孩子……冲我来。”
天黎笑了笑，随手一抛。
那团小小的光团朝着身后飞了出去。
申谕安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腾空接住光团的那一刻，天黎的精神力像毒蛇一样顺着接触的位置钻进了他的身体，狠狠绞碎了他的精神壁垒。
“唔！”
陆凌一看见他直直地倒了下去。
“申谕安！”
天黎走到他面前，伸手抚上他的脸，“当年陆巡将外族引入陨星圣殿，星核遗失，星际大战因此爆发。你这个罪人的儿子，有什么资格当星核宿主？”
“永远留在这里吧。陪着你的哨兵，一起烂在这颗荒星上。”
咚。咚。
陆凌一听见了两声虚弱的心跳。
一声是自己的，一声是……申谕安的？
脚下的沙地突然空了。
他坠了下去。
无止境地坠落，风在耳边呼啸，扭曲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从眼前刷刷闪过——
陨星上的童年，母亲牵着他的手在发光的星砂上走路，远处是银色的圣殿尖顶；
百年前的战区，深渊浑身是血地站在废墟里，天空在燃烧，流星砸得地面千疮百孔；
无数个世界的结局在眼前炸开——
星际战争的火海、蓝星末日的废墟、异兽肆虐的荒野……
无限的循环。
没有尽头的死亡。
在冲天的火光中，无数个“他”的尸体堆叠在一起，沉向无尽的黑暗。新的尸体不断从上方坠落，砸在他身上，把他往更深的深渊里压。
他被困住了。
困在这场永无止境的死亡轮回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