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一……坚持住……”

    ——谁在说话?

    陆凌一睁不开眼,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

    “别留我一个人。”

    ——申谕安?

    狂风卷着碎光刮得人脸疼,到处都是扭曲的时空碎片。

    深渊站在废墟中央,身上布满了时空裂纹,缝隙还在不断崩裂。

    “……你明明知道时空乱流没人能活下来,你为什么要去?!”

    深渊弯着腰,手死死捂着肚子,指缝里往外渗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往外钻。

    刺啦——

    布料被撕开,一个浑身是血的幼体从伤口里爬了出来,顺着他的胳膊往胸口挪。

    深渊忍着剜心的疼,把那团不成样子的小东西轻轻抱进了怀里,任由它啃咬自己的胸口,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们……一起走吧……”

    血光漫上来,深渊闭上眼睛。

    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消散的一刻——

    一束极光从他身边穿过。

    “你要放弃了吗?”

    ——不,当然不想。

    可是……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爱人死了,孩子变成了怪物,这个世界没什么值得他可留恋的了。

    “你可以逆转一切。”

    “握紧拳头,我带你回到过去的关键节点。去找回星核,阻止这一切发生。”

    深渊费力地睁开眼。

    “你……是谁?”他哑着嗓子问,“……星核?”

    “不,我是星环。”

    那声音说,“我是星核的伴生体,一直沉睡在你的心脏里。现在这个时空的星核毁了,你要去另一个时空,把它夺回来。”

    “……我会去。”

    他咳着血笑了一声,“但我或许会直接毁了那个时空。”

    “你不会。”那声音很笃定,“你心里有想见的人。”

    画面猝然一转。

    陆凌一从尸体堆里爬起来,周围火光冲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单薄。

    他回到了一切刚开始的时候。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脚步还有点晃,脚踩在发烫的焦土上,朝着那个快要崩碎的身影走去。

    深渊感觉到有人靠近,黑眸里全是警惕和杀意。

    “谁……?”

    “凌一,”他说,“我叫陆凌一。”

    “别靠近我,”深渊冷冷警告,“你会死。”

    “不会。”陆凌一笑了笑,眼泪却先掉下来了,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因为你是申谕安。”

    “……你说什么?”

    趁对方愣神的功夫,陆凌一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把人抱住了。怀里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还带着战场的硝烟和血腥味。

    “你是我的申谕安。”他把脸埋在对方颈窝。

    后心一凉。

    陆凌一低头,看见一截光刃从自己胸口透了出来。

    “放开,你会死的。”

    “不放。”陆凌一吸了吸鼻子,“死也不放……我……还没跟你过够呢。”

    光刃散了。

    那人张开胳膊,死死把他搂进怀里。

    “凌一……”

    陆凌一刚想点头,忽然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陆凌一!!!!”

    ——是申谕安的声音。

    白光炸开,陆凌一睁开了眼。

    细沙被风卷着打在脸上,他眯着眼抬头,看见周围一圈武装人员举着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

    天黎站在最前面,脸拉得老长,秦御伏站在他旁边,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哦,原来刚才是幻境啊。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和申谕安紧紧握在一起,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一股温和的力量正顺着相握的地方往他身体里钻。

    申谕安闭着眼,胸口的位置涌出柔和的银光,化作一条流动的光带,缠缠绕绕地飘过来,最后落在他的胸口。

    ——申谕安……把自己的本源精神力全给我了?

    陆凌一心里一紧,刚想喊他,脚踝上的抑制环突然裂成了碎片掉在了沙地上。

    极光从他身体里喷涌而出,席卷了整片空地。

    头顶厚重的云层被光撕开一道口子,天光直直落下来,脚下干枯的沙土里冒出星星点点的绿,岩缝里钻出了细嫩嫩的小芽。

    周围的人被强光刺得捂眼睛,手里的能量枪掉在地上,没一会儿就融进了土里。

    陆凌一撑着沙地坐起来,握住申谕安的手。

    “申谕安。”

    “凌一……没事。”申谕安睁开眼,黑眸里映着他的光影。

    精神海里,白衣少年站在星云中间,手里捧着颗亮闪闪的光球,外面绕着一圈银白色的环,缓慢转动。

    “结束了。”少年说,“结局改变了。”

    “不可能……”天黎站在原地,脸都白了,“你竟然把本源……全部给了他……你疯了……”

    “我是他的哨兵。”

    申谕安说,“我们同生共死。”

    陆凌一:……虽然很感动,但这话有点肉麻啊。

    他挡在了申谕安前面,极光在他身后翻涌,像展开了一对巨大的翅膀。

    “大叔。”他看着对面的人,“你认输吧。”

    秦御伏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这阵仗,低声憋出一句:“……办砸了。”

    话音刚落,一声清亮的叫声划破了天。

    陆凌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小黑羊浑身冒着极光色的光焰,跟裹了层流动的星火似的,慢悠悠地飘了起来。

    ——?我家羊怎么飞起来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团圆滚滚的小黑团子在光里越长越大。

    小小的蹄子变成了锋利的爪子,软乎乎的羊毛化作了流淌的星云,头顶的羊角伸展开,弯成了璀璨的星轨。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刚才还能揣在怀里的芝麻团子,变成了一头遮天蔽日的星空巨兽,悬在半空中,巨大的影子盖住了整片空地。

    陆凌一仰着脖子看,巨兽乖顺地凑过来,陆凌一摸了摸它垂下来的星轨角。

    “好久不见啊。”他笑着说。

    巨兽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张嘴喷出一道极光洪流。光芒过后,一切寂静。

    天黎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精神力彻底干了,那些武装人员也都一脸茫然。

    陆凌一拍了拍手,抬头望了望天。

    “差不多该到了吧?”他说,“出来吧!”

    空气一阵扭曲,隐形战舰现了形。舱门打开,一队穿深蓝制服的人跳下来,直奔秦御伏他们而去,把人按在了地上。

    尼科琳最后一个从战舰上跳下来。

    “差点没吓死,”他大步走过来,扫了眼满地狼藉,又看了看天上的巨兽,“总算亲眼见着了。”

    “部长辛苦。”陆凌一笑着,回身扶了申谕安一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不过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我还得再想想。”

    “回去再说。”

    尼科琳挥挥手,下令返航。

    ——·★·——

    回蓝星没几天,审判结果就下来了。

    秦御伏被废了所有职务,终身监禁在星际第一监狱,刚好跟柳燃做邻居。据说柳燃知道自己有了新邻居,对着墙发了半天呆,连饭都少吃了两口。

    陆凌一得知这消息的时候,正瘫在沙发上,伸手戳地毯上那团毛茸茸。

    小黑羊现在能自由控制大小了,平时在家就缩成巴掌大一团,窝在地毯上打盹。

    “你说副指挥这个位置是不是有毒啊?”

    他戳了戳小羊蓬松的毛,小声嘀咕,“一任接一个的叛徒,可把我们羊羊吓坏了吧?”

    小黑羊掀了掀眼皮,甩了甩尾巴。

    陆凌一正想再逗两下,身后传来脚步声。

    “在做什么?”申谕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正想跟首席大人汇报呢。”

    陆凌一转过头,往他怀里蹭了蹭,“我答应尼科琳了,加入监察部特别行动组。”

    “不许去。”申谕安捏了捏他的脸,眉头皱着,“太危险。”

    “那不行,话都说出口了。”

    陆凌一哼了一声,“你在家好好养身体就行。我力量都回来了,怕什么。”

    申谕安低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笑意:“不当咸鱼了?”

    “咸鱼哪有抓叛徒重要啊。”

    陆凌一胸有成竹,“而且有陆巡的线索了,我得亲自去查,把他抓回来给我妈赔罪。”

    ——·★·——

    时空乱流比想象中更冷。

    陆凌一飘在一片漆黑里,也不知道飘了多久。星核的力量裹着他,像个极光色的大茧,在黑暗里悠悠地往前飘。

    “穿越时空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白衣少年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是规则。你回到过去,只能看着一切重演,他还是会死,你阻止不了。”

    陆凌一终于抬了抬头。

    “谁说我要阻止了?”他笑了笑,“我陪他一起死。”

    “你疯了?”

    “疯一下怎么了。”

    他语气轻飘飘的,“他找了我一百年,这次换我找他。他死在哪儿,我就死在哪儿。他在哪个时空,我就留在哪个时空。”

    少年最后看了他一眼。

    “你会失去记忆的。忘记一切,包括他。”

    “没关系。”陆凌一说,“我的心会记住。”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有点懵。

    ——这是哪儿?

    ——我是谁?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陌生又熟悉。

    门“砰”地被推开,一个哨兵探进头来。

    “陆凌一!皮首席在训话了,迟到了又要挨骂!”

    陆凌一愣了愣。

    ——陆凌一?

    ——这是……我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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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跟着那个哨兵穿过长长的走廊,阳光从拱形窗户照进来,走廊里三三两两走着穿制服的人,有人朝他挥手,有人喊他“陆向导”。

    他一个都不认识,却下意识地笑着点头,一一应过去。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前面的哨兵回头看他。

    陆凌一捂着胸口,那里突然疼了一下。

    “没事。”他扯了扯嘴角,“走吧。”

    大厅里站满了人。最前面的台阶上站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神塔首席指挥官,皮伽斯。

    陆凌一站在人群里,听他讲“神塔的荣耀”“哨兵与向导的使命”“为蓝星而战”,声音洪亮,砸得人耳朵疼。

    他没怎么听进去,净在下面打哈欠。

    “陆凌一。”

    皮伽斯突然叫他名字,目光正正落在他身上。

    “边境战区告急。你准备一下,明天随舰队出发。”

    大厅里静了一秒,所有人都转头看他。边境战区,那地方去了能有几个人活着回来?

    陆凌一站在那些目光里,忽然有点想笑。

    “是。”

    战舰穿过大气层的时候,陆凌一趴在舷窗边,看着底下越来越小的蓝星。周围的哨兵都在检查装备,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写遗书,忙得热火朝天。

    他靠在座椅上,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陆向导!你跟医疗队待在一起,负责伤员疏导!不许往前线跑!”

    “哦。”他应了一声,乖乖走到医疗队那边去了。

    医疗队的帐篷搭在战线后方,伤员跟流水似的送进来。断胳膊断腿的,精神海塌了的,被异兽污染发狂的。

    陆凌一从早忙到晚。

    到后来他头也疼,可就是停不下来。多做一个,就能多活一个。

    深夜的时候,炮火声终于稀了。

    陆凌一靠在医疗帐篷外面,抬头看远处的星空。硝烟遮了大半片天,只剩几颗最亮的星星还在闪。

    天狼星挂在正前方。

    就在这时,前方阵地突然炸开了。

    一股冷得刺骨的威压从战场中心扩散开。

    “深渊失控了!快撤!”

    “我的精神海——我的精神海要塌了——”

    “所有哨兵后退!不要靠近他!”

    陆凌一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抬脚就往那个方向走。

    “陆凌一!你疯了!”医疗队长在后面喊,“那是深渊!你一个向导过去送死吗?!”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要怪就怪这腿不听使唤。

    炮火在身边炸开,碎片擦着脸颊飞过去,血腥味越来越浓。他穿过燃烧的废墟,跨过冰冷的残骸,脚下的冻土浸了血,踩上去黏糊糊的。

    一个人站在废墟中央。

    周围的哨兵远远举着枪,没人敢往前一步。

    陆凌一站在原地,心脏突然疼得厉害。

    他不认识这个人,从来没见过。

    可是……

    身后有人在喊,说他疯了,说那是深渊,谁靠近谁死。

    他都没听见。

    那人周身翻涌着黑雾,可那些黑雾碰到陆凌一身边的瞬间,一下子散了。

    陆凌一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抱住了他。

    “别怕。”

    怀里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冰冷的身体被暖意裹住,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白茶香。温和的精神力探进他崩塌的精神海,一点点抚平那些狰狞的裂缝。

    陆凌一嘴角溢出血丝,却还笑了笑。

    “……没事,就是有点冷。”

    “放开。”那人冷冷警告。

    “不放。”陆凌一抱得更紧了点,“放了你会死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行。”他摇摇头,很认真,“你不许死。”

    精神力终于耗干了。

    陆凌一头一歪,倒在了那人怀里。

    “你是谁?”

    “陆凌一。”他迷迷糊糊地说,“你呢?”

    那人没说话。

    陆凌一皱着眉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我给你取一个,申、谕、安——申明你的存在,谕示你的未来,愿你一生平安。”

    话音刚落,他眼前一黑,彻底睡了过去。

    深渊伸手接住了他。

    “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陆向导!”

    半空里悬着一艘巨型战舰。

    皮伽斯走下舷梯,目光落在深渊身上,“把他给我。”

    深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犹豫了很久,慢慢递了过去。

    皮伽斯接过后转身就往战舰走。

    身后突然传来深渊的声音。

    “等等!我要加入神塔!”

    “你是谁?”皮伽斯问。

    深渊站在火光里,黑眸映着漫天硝烟。

    “我是申谕安。”

    (正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