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寡妇聊完,虞生三人便顺着她指的方向去了牛扁子的家里。
家中并不见牛扁子身影,只有一面黄肌瘦的女人正在操劳着,屋中还有个不过两三岁的孩儿正在哇哇地哭叫着。
女人的驼背有些严重,背上两个蝴蝶骨显眼地突出来,好像真的快要长出翅膀。
她似乎是腰上有伤,走几步路就要扶一下腰。
在看到虞生等人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女人先是呆滞了一下,接着神情中露出些许抗拒。
但她还是出门“迎客”了。
“有什么事吗?”她的嗓子沙哑沧桑,像徒步沙漠的无助旅人。
“您是牛扁子的夫人吗?”虞生柔声细语地问道。
她想露出一个微笑,但有些艰难。
白谪在后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脸上挂起一个她想却摆不出的笑容。
虞生心下会意,便后退一步让她上前去面对着女人。
“我是啊,他……他是犯什么事儿了吗?”女人有些紧张地问道。
这里的人生孩子大概就是十来岁的样儿,可瞧着女人身上的疲惫之感,分明已经有三四十岁了。
但虞生知道她不可能真的有三四十岁,她脸上的皱纹并没多少,而且她的孩子才两三岁大。
只是不知家中是只有这一个孩子,还是上头还有更大岁数的。
“哦,不是,我们只是想问问您家郎君和村口王家的小儿子关系如何。”白谪微笑着道。
她这一点着实是让虞生很佩服:居然能随时随地摆出一个就连嘴角上扬幅度都未曾改变过的微笑。
“关系……是挺好的,怎么了吗?”女人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将污渍随手往自己洗到泛黄的衣服上擦了擦。
她应当甚少与人交涉,此时在三人面前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就连白谪的招牌式微笑都没能让她好受些。
她似乎感受不到别人的亲切感。
“嗯,怎么称呼呢?”虞生打断了一下白谪的下一步问话,问向女人道。
“称呼……”女人陷入了思考,“他们都叫我……扁子家的。”
“……”
白谪张了张嘴,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前些年下凡来历练的时候都未曾接触过这些如此底层的百姓,所以也不知道原来一个女人在村子里是可以连姓名都被舍去的。
“您的……本名呢?”虞生又问道。
“我叫……”女人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的名字来,“我应该叫梅香儿。”
“梅香儿?怎么这么像府里丫鬟的名儿?”谢影安口无遮拦地道,然后得了白谪一个拳头。
“会不会讲话?”
“干什么?”谢影安一脸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府里当丫鬟不也比在这儿犄角旮旯鸟不拉屎的地方强吗?”
虞生和白谪都变了变脸色,恨不得现在就去将谢影安的嘴给缝上。
这人也太不会讲话了,情商堪称没有。
白谪想要宽慰梅香儿几句:“你别介意,他讲话就是……”
“没事,我以前就是府里当丫鬟的。”梅香儿垂眉道。
白谪顿时哑然。
“只是自那府的老爷去世后,府里光景便大不如前了,赶走了好几位老婆子和丫鬟佣人,我是第一批走的,因我手脚太笨了,不利索,不用事儿。我从府里走去了后,没法生计了,便去了百花阁,但我长得也不好,博不了客人的欢心,便只当了个末流,整日被妈妈打骂。后来一日,我碰上了牛扁子,他瞧见我被妈妈打骂的模样,说是心疼我,便要将我接回家去,妈妈不肯,一定要他交钱才肯让我走。
“我以为他就要放弃了呢,你们也瞧见了,他没什么钱的,怎么可能能赎我呢?可他第二天就回来了,带着钱回来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他就是把我给赎走了。我那时候真的很感动,很爱他啊。
“他把我带回家后,没几日我们两就成了亲了。婚后他待我很是细心温柔,给我烧饭吃,还教我如何理庄稼。他那时候是卖猪肉的,生计在村里还算可以,但很快一场疫病来了,他养的牲畜都死了个干净,他的收入没了,人也变得暴躁,自暴自弃。他整日博戏喝酒,和他那些好友出门一趟就几日不着家,我说他他便要动手打我。
“我也无法了,便由着他去玩,只是你们也看着了,我家里还有个孩子要养,我种地编织也挣不了几个钱,我实在无法了。好在村口王五是个人善的,他也知道我家里的难处,时常回来接济我们,给我们送些米,也常来帮帮忙收些庄稼。只是扁子瞧见我们两在一起便要生气,他生气了就要打我。我怕离间了他们兄弟的感情,又怕他打我疼,便让王五以后别再来了。
“他人真的很善啊,我拒了他的好意后,他还去同扁子讲道理,可惜扁子这人脑袋一根筋,脾气差劲又执拗,不肯听他的话,两人还差点吵起来……扁子很要面子,被人说了心里不畅快,夜里回家便要打我,打得更狠。我是真疼,真怕了他,我便求着王五别再来了……”
梅香儿说到这的时候,又开始发起了呆,她看着村子的那条路望向远方,不知是在盼着什么,还是在怕着什么。
她眼中的疲惫能压死一匹骆驼。
白谪心中看得实在难受,便别过了脸去。
“他……”
梅香儿张开的唇瓣颤抖着,那是悲伤。
“他昨夜回来过了吗?”虞生选择揭过这一篇章。
“……”
梅香儿在原地愣了许久,才回答了她:“没有,他应是又和那些人出去喝酒去了,他常常好几日不回家……他这次应该也是的……”
她的精神状态似乎很不好。
“好的,多谢了。”虞生朝着她鞠了一躬后,拉着白谪和谢影安离开了。
在他们走到外边去挺远时,虞生停住了,她回头看了眼,发现梅香儿还维持着一个姿势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瞧着是真疯了傻了。
“谢影安,你去盯着她。你要小心些,千万不要被她发现了。”虞生道。
“哈?”谢影安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很是惊奇,“你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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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跟着她以防那什么牛扁子的回来又打她?”
“不,她不对劲。”虞生正色道。
“啥意思?”谢影安半眯起了眼,眼神探究地看着她。
“她讲自己的经历的时候情感很充足,眼中也有泪,这些应当都是真的。但我们在问到她牛扁子去向的时候,她就开始频频望着后山发呆了。这是干了坏事后心里自我怀疑和愧疚后怕的下意识表现。在王五失踪这件事情上她肯定知道些什么。”虞生郑重其事地道。
谢影安讶异地看着她,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
他走了以后,虞生便同白谪打算去往了村子里的后山,而在此之前,她们先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被离潼关分派来帮忙的蝶月。
“五师姐,虞生。”蝶月御剑而来,速度很快。
“四师兄那边不需要帮忙啦?”白谪问道。
蝶月点了点头,道:“已经忙完了。前几日一户大家失踪了一名小姐,我们废了好一番功夫找,最后还是在他们家打水的井里发现的。这事儿可奇怪了,他们每日都要打水,却都没发现过他们家的小姐。”
那小姐在井里被吓疯了,救出来以后就一直大喊大叫,蝶月废了好一番功夫安慰,但还是没能让她的神智恢复正常,这让那户人家变得死气沉沉的,二房还想将错都归咎到他们的身上,说他们没能力,救人不及时,害得小姐发了疯。
蝶月不懂怎么跟人吵架,听自己被他们骂心中也难受得很,离潼关便让她先走了,自己一个人扛下了全部的战火。
虽然他脾气好平日里不怎么生气,但他骂人的时候嘴巴也挺厉害,同门的钟望津就是个例子,应该还不至于打下败仗。
三个人一起上了山,她们在山林间一路走一路看,在走至一处空旷处时,她们停了一停。
“这儿的树怎么都被砍光了?”白谪纳闷道。
虞生上前去摸了摸那裸露的树桩,她盯着那一圈圈的年轮,心中感到奇怪。
“怎么了吗?你发现什么了?”蝶月注意到虞生逐渐拧紧的眉毛,便来瞧了一瞧。
“这儿的树桩年轮疏密都是一致的,”虞生道,“按理来说应该朝北面的年轮疏些,朝南面的年轮密些,可现在它的疏密是一样的。而且,这几个树桩的年轮疏密程度没有一分一毫的差别。这里的光照是均匀的,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闻言,蝶月和白谪也都蹲下了身来开始观察起了这年轮。
虞生把每个树桩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太阳高高悬挂在东北一侧,并无异常。
“蝶月,五师姐。”
虞生叫了两人一声。
“我们靠近些,背贴着背,这里有古怪。”她道。
另外两人听话地走了过来,依言照做。
“这里也许被布下了阵法。”
虞生话音刚落,几名身着黑衣的人就从天而降,将三人团团围住。他们的手中各握着一把匕首。
虞生一看见了他们,就皱了眉头。
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