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天本来就热得心躁,别说空调了,连风扇都没有的宿舍挤了十几个男生,不仅热意翻倍,烦躁也跟着指数级攀升。
路叙怕热,这会儿躺在靠窗的上铺,被一屋子叽叽咕咕的说话声吵得翻了个身,刚把被子拉到头顶,又嫌热地掀开,最后实在烦得没办法,睁着两只眼睛往黑黢黢的窗外看。
“明天考试,你们谁的卷子给我抄一下?”
“抄个屁,放完假全忘了。”
“……就咱高三开学了,全校老师监考,能抄着你是这个。”
“要不咱们提前想个暗号吧,做完选择题,就比数字。”
“你他妈当老师眼睛瞎啊,上回我站在讲台,你小子埋头写啥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酷暑加上考试突袭,本就躁动的男生宿舍,无疑是火上浇油。
七嘴八舌的,说个没完。
路叙一听,顿时想起本就不富裕的数学成绩,过了个假期,多半要砸穿地基,心情更差了。
皱眉踢开被子,抄起单词本扔下去,正好砸在他前桌肩上,“快一点了还不睡?”
宋扬:“你没睡啊!”
魁梧的身材突然站起来,差点把拼在一起的桌子挤开,脑袋往床边拱,“班副,化学借我抄抄。”
“不会。”路叙推开靠在床垫边的大头,嫌弃地翻身继续“面窗思过”。
宋扬急了,脑袋继续往前凑,“你化学不是年级第一就第二的,是兄弟,就抄一抄。”
宋扬这么一说,其他人也跟着凑热闹,开起玩笑来。
一个男生的嗓门都够吵了,更何况好几个。
没两分钟,手电光从窗户照进来,靠着小台灯照明的宿舍内,登时亮如白昼。
“学校允许高三熄灯后不断电,是让你们学习的,不是吹牛闲聊。”宿管扯着嗓门喊,“不学习就睡觉,不要影响其他同学。”
喊完,又拿着手电晃了两下,这才作罢。
其他人收敛不少,要么回被窝里躺着,要么临时抱佛脚翻起书。
宋扬嘀咕坐下,“哪还有其他同学,学校拢共六间宿舍,也就楼上还有人。”
江口中学是江口县唯一一所高中,比起一个年级就有十个班的学校,全校加起来也才九个班。周边几个镇的高中生都在这儿上学,早晚有班车能坐,实在住得太远的学生才能申请住校。
六间宿舍挨着食堂和杂物室,是一栋两层平房,男女各三间,外墙连瓷砖都没贴,朴实无华里透着寒酸。
路叙刚想说你也知道楼上有人,还没开口,一声咳嗽突兀地响起。
宋扬嘀嘀咕咕的声音瞬间没了,再听,刚才还嗡嗡嗡的宿舍里只剩下翻书的动静。
他梗着脖子,支起脑袋看向窗户另一侧,熄灯后就盖着被子没动静的人,这会儿咳嗽完翻了个身。
刚要躺回去,哪知道顾诉城扭头,视线正好和他撞一起。
那双眼睛透着锋利,长相英俊冷毅,是介于少年和青年的气质。
顾诉城的视线只停了下,很快移开。
路叙:“……”
“化学在最外层,你要自己拿。”
宋扬啊了声,听到背后两张床一块发出“咯吱”的动静,“班副,你跟我说啊?哎哟!写了,你那书就是绝世秘籍,保我及格万岁!”
路叙:“闭嘴!”
烦躁地往枕头一躺,“看你的书。”
隔了一扇窗的架子床发出轻微声响后,又没了动静。
路叙竖着耳朵听了会儿,那道呼吸比平时要重,是发烧又热感冒引起的鼻塞。
过了会儿,又觉得自己有病,顾诉城感冒关他什么事。
外面的蝉啸、蛙鸣,和翻书声混在一起,聒噪而静谧,催生出路叙迟来的困意。
朦胧间,他做起了梦。
摸底考他肯定考第一,去他的第二名。
嗯,去他的顾诉城。
上学期的期末考,年级第一是顾诉城。
不仅是第一,还比第二名,也就是路叙高了三十分,总分考了五百六。
江口中学一个年级就三个班,加起来二百人还差几个。
分文理科后,平常考试六科六百分,能上四百的满打满算加放点水也才三十来个。
能上五百的,顶了天也就十个。
十个人里顾诉城是最稳定的,没出过前三。路叙和他完全相反,时神时鬼,能考第一,也能掉出前二十。
至于他们俩缠缠绵绵的成绩排名,能追溯到刚进校。
每一届高一新生入校后,会根据中考成绩分班,紧跟着就是军训后的第一次摸底考。
这时候还没有中考分流,更别说山里的孩子大多读完初中就去打工。能上、想上高中的,基本就是各个乡镇初中、职校拔尖那一茬。
第一次的考试成绩,很大概率会成为老师和同学心里的初印象,大家心里都憋着劲儿,不想考砸。
然而不少人都低估了中考后的暑假,以及初高中知识点的跨度,最后成绩下来,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只有少数十来个人,保住了名声。
路叙和顾诉城就是其中之一,只是和进校成绩反了过来。
顾诉城第一进的江口中学。
而那次考试,路叙以三分的优势,拿下年级第一。
从那以后,年级排名就成了他俩的战场,你追我赶,看不见硝烟,却次次全校瞩目。
一开始两人不在一个班,还能各自为王,反正都是班里的尖子生。高二下分文理后成了同班同学,战况愈演愈烈,誓要分出个高低,成绩上谁也不服谁。
以至于分班一个学期了,两人从来没在一张桌吃过饭,没在一个小组做过实验。
全年级的人都知道,路叙和顾诉城素来不和,且积怨已久。至于刚进校那会儿说他俩初中一个学校,因为喜欢同一个女生掰了的小道消息,过了两年多,早无人在意。
校内对他俩的讨论仅限于考试周,不打架、不喜欢同一个人的八卦,掀不起多少风浪。
不过两人一门心思扑在了学习,几乎不理这些话,他俩进高中唯一目的只有考上大学。
过去两年的成绩排名,变成一个个手拿叉子的小人,在路叙的梦里追着他一路狂奔。到了一处悬崖边,他一个急停站住,脑门和背心都急出了汗,脚底一松,整个人失重往下坠去。
路叙睁开眼,发怔地盯着灰白的天花板,缓缓长舒一口气。
吓死他了。
还没考试出成绩,怎么能坠崖。
路叙伸手去摸枕头边的手机,随便在键盘按了下,屏幕亮起,眯着眼一看,才不到四点。
手机锁了扣回去,觑了眼窗外,黑黢黢的,只能看到茂盛的树影。
这个点醒来,拢共也才睡了三个小时。
路叙打着哈欠,翻了个身,心想得再睡会儿,不然明天从早考到晚,撑不住。
眼皮才刚搭上,路叙又蓦地睁开眼,往窗外看,撅着鼻子仔细嗅了嗅。
一股烧焦的味道。
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窗外燎起一片的火光,让路叙脑子都懵了,“我操。”
几秒后,路叙直接掀开被子,摸到手机直接翻身跳下床,东一脚西一脚踹床,“好像着火了,都别睡了,赶紧起!”
宿舍进门左右两边各三张床,对着门的那边放两张,中间过道摆了三张课桌。
全是木架子,翻身动静比铁架子小。
平时觉得好用,但烧起来,就是放了十年八年的干柴,全是易燃物。
宋扬被踹得差点从被窝里滚下床,“什么火?什么着了?”
其他人才刚睡着,正是困的时候,脑子根本不运转,被踹醒了一个个连坐都懒得坐起来,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烧死你们算了。”路叙拎起书包往肩上挂,打开手机的MP3,“宋扬、大头……都醒一醒,外面烧起来!着火了,着火了!你们他妈想当烤乳猪啊!”
MP3播放,上课铃声响彻整间宿舍。
刚才还睡得不省人事、迷迷糊糊的一屋子男生,纷纷惊醒,再往窗外看去,那火光都快燎到天花板高。
不知道是谁骂了句“操”后,立即乱作一团。
拿手机的拿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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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书包的拎书包,匆忙间,只顾得上穿鞋,裤子都顾不上就往外跑。
路叙跟着往外跑,刚到门口,突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去,靠窗那儿的床上,还鼓起一坨。
低骂一句,把书包往宋扬怀里塞。
宋扬头发都要炸开,“你干什么去!”
路叙绕开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头也不回,“顾诉城还在床上,去把余妍她们喊下来。”
宋扬一拍脑门,顾不上他,抱着东西往外跑,嚷着,“快快快,二楼女生还不知道醒没醒,叫一叫。”
“我他妈的,宿管呢,老头平时管我们跟孙子一样,起火了人去哪了。别傻站着了,接水灭火啊!拿石头砸锁,不然女生跳下来啊!操操操,怎么烧过来了!嗷,烫死老子了……”
火势蔓延得太快,路叙走到顾诉城床边时,温度明显比刚才要高,能听到树木、石头被烧得炸开的动静。
路叙推了一把顾诉城,“顾诉城,醒一醒!”
顾诉城“嗯”了声,大脑完全失去思考能力,全屏本能反应,“……鼻子堵,难受。”
他喊难受,路叙听了比他还难受。
拎起床头的书包往身上一挂,踩着凳子直接把顾诉城拽起来,“真是欠你的!”
要把一个成年人从上铺扛下来,很费劲。偏偏路叙还高,路叙差点被他压得一膝盖跪地上。
路叙扶着桌子,扭头对着靠在肩上的顾诉城,不客气说:“你能不能自己吃点劲?等火烧起来,我就把你当防火垫。”
顾诉城再不舒服,一拖一拽,还差点砸到地上,也清醒了三四分。
没什么力气地站着,手抓住路叙肩膀,“能。”
压在身上的重量忽然减轻,路叙哼了声,握住他手腕,“我只是怕自己良心不安,换作其他人我也会回来。”
顾诉城脑袋还是懵的,一会儿是蜂鸣嗡嗡的,一会儿是小锤敲敲的。
路叙的话他要反应会儿才能理解,走出宿舍他才说:“我知道,你是心善。”
这算什么?对他人格和品行的认可?
路叙觉得自己有病,和一个脑子不清醒的人说这些。
他俩从宿舍出来,其他人正忙着接水灭火,帮女生从楼上搬东西。
路叙把顾诉城放在空地上,书包和被单丢他旁边,拿着盆跑开,加入灭火。
姗姗来迟的住校老师、保安和宿管,看着狼狈的学生、烧到屋顶的火,连忙打消防电话、清点名字。
确认学生都全须全尾出来了,大人们顿时松了口气。
但凡有一个留在里面,他们都得卷铺盖回家。
十五分钟后,县消防队来了一辆车,高压水管往火上一浇,十分嚣张的火焰顿时失去了力气,呼啦啦往下坠,最后只留下呛人的味道和淌了一地的污水。
折腾一晚上,火灭了,天色也白了。
起火原因还要调查,几个消防员正在确认起火点,老师和保安跟在旁边,负责提供信息和解释。
空旷的操场,学生们狼狈地站在一起,满脸茫然。
路叙跟着灭火,来回跑了好几趟,这会儿累得够呛,盆扔一边坐在地上,灰头土脸的,一抹一手黑。
顾诉城挪到他边上,脸色还是很难看,头疼得眉头没松开过。
裹着一床被单,看眼路叙弄脏的脸,“这下住不成校。”
路叙望着眼前的狼藉,看得眼睛发酸了,才别开脸闷声闷气地嗯了声。
顾诉城头昏脑涨,无意识往路叙肩头靠去。
骂骂咧咧从水槽回来的宋扬,不知道从哪拿了张毛巾擦脸,“班副,都烧成这样,咱们还考——”
“我操”两个字生生咽了回去,宋扬傻站在那儿,眼珠都快掉到肚脐。
什么情况啊?他是被烤出幻觉了啊,怎么看到顾诉城靠在路叙肩上,而且路叙没推开。
累得连胳膊都懒得抬的路叙,看宋扬要说话比了个“嘘”的手势,余光刮过顾诉城通红的脸,一言不发地闭上眼休息。
病成这样,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等第一次月考,第一肯定还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