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的商业区,哪怕凌晨一点,周边人声依旧嘈杂,餐厅、酒吧和咖啡店不时有人进出,年轻男女居多。
玻璃门从里推开,一行人从并不张扬的招牌下走出。
看脸色,大多都还保持清醒,少数一两个脸上写着微醺,走起路来也不见虚浮。
手里扶着一个,肩上还挂着一个的中年男人,和身边的人一块把醉鬼塞进出租车,费劲地喘起来。
不等他把抱怨说出口,年轻帅哥低声打了招呼,拎着外套往路口走。
“路叙,你真不跟我们一道走啊?刚才你喝了不少。”
路叙连头都没回,摆摆手,“周一见。”
走出去没几步,身后出租车已经一脚油门汇入车流,没了踪影。
路叙打个哈欠,闻到身上的酒味,嫌弃皱眉,一边解开领口的扣子一边往外扯衣摆。
余光在四周扫了圈,看到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径直走过去。
站台灯箱放着明星代言海报,放大的俊脸占满整个灯箱。路叙坐下时看了一眼,想起几个小时前,围在灯箱前拍照的几个高中生。
真是青春年少啊。
哪像他们,庆祝拿下项目这种好事,也变成了一场应酬。
一头扎进餐厅、酒吧,推杯换盏、恭维来去,要说开心倒也不假,可对熬了一个月的组员,真不如倒头睡两天来得实在、舒心。
吹了小十分钟的风,那点酒劲儿毫无眼色地往上顶,路叙终于认命,打算在下一辆出租车隔着窗户翻他白眼前,识趣地伸出手。
可惜事与愿违,又过了十分钟,别说空着的出租车,连网约车都拉满了客,从他面前疾驰而过。
路叙慢悠悠地神长腿支开,手往后撑在两边,转头朝车来的方向看,微微眯起眼。
他记得那边有家酒店,在江城能排到前三。
又有一辆车从眼前开过,路叙伸了个懒腰,在那辆车掉头出现后,摸出手机,打算叫一辆车。
网约车平台才兴起不久,有小道消息再过一阵会发布管理办法,这段时间难免陷入了疯狂,各大APP竞相出了不少优惠想留下用户,多赚一笔是一笔。
路叙点开软件,刚定上位,就发起愁来。
周围有四十七个人正在叫车。
人还挺多的,估计是哪家公司办的周年晚会。
正犹豫着要不要换个平台,眼前光线一暗,屏幕的光立即变得刺眼起来。他抬眼往旁边看去,手指在屏幕一滑,直接关了软件。
仰视的角度看去,路叙第一反应是“这人长得比明星还帅”,接着才是咽回去的“操”。
来人半点不客气,外套搭在臂弯,往他旁边一坐,肩背挺直,两条长腿挤开他支着的腿,大腿和膝盖自然伸开。
眉间的疲惫,在灯下反而添了几分成熟。
街对面的大屏放着广告,出租车一辆接着一辆开过,在偶尔响起的鸣笛声里,气氛逐渐尴尬。
路叙余光一直看他,发现对方一点要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嘴角撇下,又撤回视线。
看一会儿,故作矜持一会儿,循环了好几次,他忍不住咳了声。
顾诉城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看他。
路叙被看得才退下去一点儿的酒劲儿又往脑子窜,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戳。
很快,他先败下阵来,移开视线,“这儿不好打车,你……”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顾诉城开了金口。
“见着我一脸心虚,”顾诉城问,“路叙,你怕什么?”
路叙脑门一凉,听出话里的不客气,更心虚了。
他要心虚的可多了。
他一抬眼,又对上顾诉城丝毫不避的眼神,怔了小一秒,才郁闷地想,顾诉城还挺看得开。
顾诉城看他咬牙憋闷,抱着的手轻轻敲了敲胳膊,吊人胃口地又开口,“想起来了。”
刻意停了几秒,等路叙眉毛快拧成结才继续说,“还钱。”
路叙震惊,那点儿心虚灰飞烟灭,只剩借着酒劲儿烧起来的脾气,“顾诉城你有病吧?是狗吧你,十块钱也要我还!”
他这一嗓子,没让对面的顾诉城挑一下眉,倒是吓到了旁边经过的一对情侣。
说完的一瞬间,路叙就后悔了。
十块钱而已,他怎么就记了这么些年。
刚扔掉的理智回归,脸面却捡不起来。路叙低头打开手机,总算挤进了打车队伍前二十。
排名龟速前进,慢得焦心。
顾诉城看了他好会儿,终于把视线转向空荡的马路,给搭在胳膊的外套换了个边,漫不经心地往后靠了点,“你不是说我抠门?十块也是钱,怎么就……”
视线到底还是又回到了路叙身上,“不用还。”
路叙不吭声,心想今天这车可真难打。
“这几年怎么不回去?”顾诉城自顾自地说,“变化挺大的,通了高速,听说过两年要修火车站,学校新修了两栋教学楼,扩招了几个班,还盖了宿舍,每层都有卫浴。”
“条件好了不少,不用十几个人挤一间。”
说着,他冷笑了声,“说了你也不知道,你又没回去过。”
路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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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变了,就顾诉城这张嘴没变。
顾诉城不理他的沉默,“不回去是怕看到我?”
又说:“那你是该怕。”
路叙转头看他,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还这么不讲道理?”
顾诉城挑眉,“你欠我钱。”
意识到自己又上当,路叙抿唇别开脸,“神经病。”
越想越生气,路叙翻起口袋,还真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凑一凑,别说十块,二十也有。
正思考要不要把钱砸在顾诉城脸上,路叙手心震了震,打的车已经停在路边,司机摇下车窗,露出个大牙冲他笑。
路叙捏着一把零钱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顾诉城,“这几年去干催债了?行,连本带利还你。”
零钱噼里啪啦地砸到顾诉城怀里,手还重重地按了两下。
不去看顾诉城反应,转身走到车旁,大力拉开车门。
顾诉城低头看眼满怀的零钱,抬眼追着路叙背影,“你数学还这么差啊,利息不够。”
“还是你忘了我们有多久没见过,所以算不清。”
“可是路叙,我记得。”
他说完,盯着路叙背影,在心里数着。
一秒,两秒,三秒——
停在车门旁的路叙,转身折回来,从他怀里掏走乱七八糟的一把零钱,胡乱塞进口袋,朝他小腿踢了一脚。
路叙头晕目眩,飞快坐进车内,嘭一声摔上车门,给顾诉城留了一团尾气。
顾诉城坐在公交站台,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在红绿灯停六十秒后,消失在路口。顾诉城收回视线,低头瞥眼揉得像腌菜的衬衣,手指在上面摩挲两下,而后随意拍了拍,起身拎着外套往酒店那头的停车场走。
“哎,那人欠你钱啊?”
“人模人样的,看不出来啊。”
路叙坐在后排,攥着口袋里一把零钱,觉得硌手。
司机大哥干聊了几句,见路叙没有搭腔的意思,自觉打开深夜电台,听主播连线。
女主播好听的声音里,夹杂着听众控诉渣男不告而别的哭诉。
路叙听得烦了,扭头看向车窗外,只觉灯光刺得眼热。
呼吸落在车窗凝成一片雾,灯光变得不那么刺眼,却又氤氲模糊成一团。
十块钱记了这么久,顾诉城怎么不去当周扒皮!
酒劲儿又上来,他干脆闭了眼,晃晃悠悠间,脑子里浮现起十块钱之外的很多事。
记忆如纸屑般飞过,他反应过来——
这是他和顾诉城分手的第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