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的混沌被苦橙的气味冲散几分。
云霁初抬眼,面前的身影停在她眼前,额前的碎发流畅利落,清隽的眉眼下架着副细框金丝眼镜,身上的西装是不列颠最流行的款式,肩上还带着丝远洋航行的风尘。
他修长的手臂虚虚伸出半分,镜片后的长眸微闪,声音温柔却沉稳压过周遭的纷杂:“小姐,还好吗?”
见对面的人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汗,他隔开了人群。
人潮渐渐散去,他从怀中捻出一片香笺,散发着淡淡苦橙香气。
“拿着这个,不舒服的时候闻一闻。”
他将香片递给身前的姑娘。
“方才应当是人太多了,你呼吸难受才会这样,拿着这个闻一闻会清醒些。”
云霁初看着眼前的东西,缓缓伸出手接过。
“有没有医生?帮帮我家小姐。”一道焦急的声音夹杂着哽咽从身后传来。
“我过去看看。”他提起羊皮箱往前快步走去。
云霁初指尖捏着香笺缓缓凑到鼻尖,清冽的橙皮气息钻入鼻腔,苦涩又熟悉。
她唇角扯起一道极浅的笑:“谢谢。”
脑中的混沌清明,她扶着石栏缓缓转身,目光穿过那拢成一圈的人影。
“大家散开一些,散开些,留出空隙,不要堵着病人。”
人影散开,他曲膝在地,熟练的查看着患者的双眼及呼吸,从皮箱中取出听诊器戴在耳侧。
他看向身旁明显比旁人焦急的小姑娘道:“这位小姐是不是有先天性心脏病。”
他一边问着一边翻找自己的皮箱。
“是是是,我家小姐从小有心疾。”
他目光扫过各个瓶子:“去旁边取碗水来。”
丫鬟立马起身去了一旁的茶棚倒了碗水来。
手指停下,还好,因留学的朋友也患心疾,他随身有准备这个药。
他从瓶中取出一片,将人扶起,轻轻放在她口中,一旁的丫鬟见状忙递上水让自家小姐吞下去。
“姑娘,替你家小姐顺顺气,呼吸慢一些别急。”
丫鬟接过自家小姐,手在她胸口缓缓替她理气,怀中的人渐渐恢复意识,皱紧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她慢慢睁开眼,虽难受但意识一直清醒:“谢谢先生。”
“我叫云霁初。”
“请问先生叫什么名字,我好让家人同我一起去道谢。”
他见人醒了,眼角浮开清润的笑:“我认识你。”
……
九华宫内,华阳躺在帘幕里双目紧紧闭着,意识像沉在了水底,周遭的景象层层叠叠晃荡,码头的船笛、街头的喧闹远一阵近一阵,明明觉得意识清醒着,眼皮却重得坠了铅。
指尖想用力,可任凭挣扎,身子依旧陷在混沌动弹不得。
清冽的苦橙仿佛还残留在鼻尖,可却抓不住远去的身影。
……
容简因不放心执意请皇帝允许他跟来,皇帝只好命人看着让他进了九华宫。
看着华阳睡下,他走到殿外,满庭的棠梨挂满了青褐色的果子。
分明是山野的寻常树木,为何公主这般喜欢?
他缓步走进这片错落的棠梨树下,苍繁的枝桠交错落下一片沉郁的树荫。
心头忽然没由来地一阵恍惚,眼前的枝头层层叠开,脑中恍惚坠入一重错乱的幻影。
一个女子的身影跪坐在碑石前,肩头微垂,双手合十在身前,长发一丝不苟的梳在身后,身上穿着苍兰的长衫。
他下意识抬步,想朝那道身影走近些,脚步分明在向前挪动,眼前的光景却隔着一层雾霭。
只觉自己的魂魄被无形的屏障困在了原地。
穿过缭绕的香火,脚下方抬起,耳边响起绵长厚重的钟声在虚空荡开,一声接一声撞进神魂里。
周身瞬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牢牢锁死,再也迈不开半步。
他恍如一缕游魂,长久的被困在轮回与虚空的夹缝中。
忽地耳边一声脆响将他从虚空中拉回。
他转身往殿内行去:“华阳~”
瓷器的破碎划开了殿内的死寂。
他行至屏风前停下:“殿下,发生何事?”
云霁初撑起沉重的脑袋,从榻上坐起,手撑着额侧,幕幕交错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云霁初还是华阳。
织云几人亦是听见了声响,忙点了灯打开帏幔。
轻声道:“殿下醒了?喝口水吧。”
她这才缓过神,现在是华阳,可这份清醒才落定,眼眶便压着酸意起身穿鞋。
浮锦忙拿出外氅给她披上,她知公主要去看娘娘。
几人跟着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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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皇后的寝宫。
只见大殿中央,皇后身着翟服静静躺在皇帝命人放置的玉床上。
她悄声走到皇后的身旁,没了白日的慌乱,周遭殿宇静得只余香火浮动。
她抬起手小心抚过皇后的额发,像往日皇后替她梳理额发那般,将额间碎发轻轻抚顺,动作轻柔生怕吵醒了安睡的人。
只是指尖触及的冰凉让眼底沉压的悲恸再也抑不住,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细碎的哭啼闷在胸腔。
眼角的湿意无声的滚落,
她擦过落在皇后袖上的水珠,强行按住眼底的翻涌。
太子尚还下落不明,此刻不是沉溺哀恸的时候。
她撑起身子:“好生照顾母后。”
“是。”殿内的宫人伏身,继续烧着手中的祭礼。
……
“将瑞云殿宫人名册都拿来。”
她坐在主位,方才的伤惘褪去,依旧是那沉肃冷静的长公主。
“给母后诊断的太医是谁?让他来见我。”
织云将瑞云殿所有宫人的名册取来呈给华阳。
“殿下,瑞云殿所有宫人名册皆在此了。”
她拿起一本:“哪些是近两年的。”
织云翻开底下的一册:“这本。”
一刻钟后,太医匆匆而来。
“臣,参见长公主。”
华阳放下名册,让他起身。
“是你最后给母后诊脉,可有何异样?”
太医喉头微微滚了滚,若是回不好,今日恐怕要交代在此了。
“回殿下,皇后娘娘连日操劳,又因太子殿下之事寝食难安,内里本就亏虚,今日骤然心气逆乱,郁堵于胸,引发猝然心疾。”
太医垂着肩,宽大的袖袍扫过额角,拭去沁出的薄汗。
华阳冷笑:“呵~,心气逆乱,猝然心疾。”
她从位上撑起,看着故作镇定的太医:“那这~又是什么?”
太医抬眸看见公主手中举起的细刺银针,面色唰地一白难掩慌乱。
伏跪在地,背脊死死弓起,头埋在肩头:“微臣……微臣不知啊殿下……”
“不知?”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华阳目光凌厉,居高临下地看向伏跪在地的太医:“想着你的祖宗祠堂说,这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