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被不知从哪照进来的光一晃,睁开眼,发现木屋的门已经被推开了。
清晨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一样流淌进来,在苔藓地面上铺开一道温暖的光带。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和某种金色的花粉,随着气流缓慢旋转,像无数颗微缩的星星。
她坐起来,身上的兽皮毯滑到腰间。
火塘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烬。
木屋里空荡荡的,白落溪不在。
阮棠揉着眼睛爬到门口往外看,差点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气。
昨夜来时那条昏暗到几乎看不见路的林间地带,此刻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被无数层叶片过滤成一种柔和的、带着淡淡青绿色的光。那些垂落的气生根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每一滴都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清甜的气味,像是野花混合着树脂,又像是雨后泥土蒸腾出来的芬芳。
白落溪坐在下方一根粗壮的气生根上,手里捧着一只木碗,正在喝什么东西。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朝阮棠招了招手。
"下来、吃东…西。"
阮棠顺着藤蔓阶梯笨拙地爬下去,白落溪把木碗递给她。
碗里是一种浅绿色的糊状物,带着植物的清香,入口微甜,还有一点点薄荷的凉意。
阮棠饿坏了,三两口就喝了个精光,不得不说绿色食品就是营养健康,昨天那种疲惫感一扫而空。
"吃完,先去找长老,再见族长。"白落溪把碗收回来,在旁边的溪水里涮了涮。
阮棠精神一振:"长老有办法?"
白落溪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某种复杂的神色,阮棠没来得及细看,她已经站起来朝林子深处走去。
今天的路比昨天好走许多,也许是大佬的气压威慑有用,一路上没碰着什么妖魔鬼怪。
白落溪带她走的是一条隐约可辨的小径,路面铺着圆润的卵石,两侧的草丛里开着不知名的紫色小花。
越往里走,光线就越奇异——树冠在高处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穹顶,但树干之间却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又不像,它们安安静静地悬在半空,随着微风轻轻浮动,照亮了前行的路。
"那是什么?"阮棠忍不住问。
"树灵。"白落溪头也不回,"它们喜欢人的气息。你在,它们就靠近。"
阮棠伸出手,一枚光点飘飘悠悠地落在她的指尖,像一小滴融化的星光。
它在她的指腹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悠悠升起,融入了空中其他同伴之间。阮棠的手指微微发麻,低头一看,刚才光点停留的地方留下一抹淡淡的银色痕迹,眨眼间又消失了。
走过一段被藤蔓覆盖的石阶之后,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巨大的环形树木围拢的空地,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苔藓,踩上去像云朵一样柔软。
空地中央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得不像话,树皮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案,有些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有些还清晰如新刻。
树的枝干上挂满了骨片、羽毛、彩色的布条和打磨光滑的石头,在无风的空间里微微旋转。
老树根部坐着一个人。
阮棠第一眼以为那是个孩子,因为她蜷缩在树根凹陷处的体型格外娇小。
但当她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老人,头发雪白,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纵横交错,但那双眼睛却出奇地清明透亮,瞳仁是一种极浅的琥珀色,像被阳光晒透了的蜂蜜。
她身上披着一件缀满鸟羽的斗篷,膝上横着一根弯曲的木杖,杖头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青色晶石。
白落溪在距离老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低下头,用那种阮棠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段话。语速快出“残影”,语调平缓,像在汇报什么日常事务。
老人安静地听完,琥珀色的眼睛转向阮棠。
"外面的人。"她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好多年没有外面的人进来了。"
阮棠没想到长老会说中文,愣了一下才连忙鞠躬:"您好!我叫阮棠,我是不小心……"
"不小心。"长老重复了这三个字,眼角的笑纹加深了,"林子的边界有障。普通人看不见进来的路,就是看见了,在林子里转一天也进不来。你告诉我,你是怎么'不小心'的?"
阮棠张了张嘴,把追蝴蝶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只琉璃色会发光的蝴蝶时,长老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引路虫。"长老说,"用你们外面的话说,叫'引路虫'。它极其稀有,而且只为特定的人引路。"
"特定的人?"阮棠茫然,"什么是特定的人?"
长老抬起那只布满皱纹的手,朝阮棠招了招。阮棠看了白落溪一眼,白落溪点了下头,她便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在长老面前蹲下来。
长老伸出手,干燥温暖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阮棠的额头。
那一瞬间,阮棠感觉像有一道细小的电流从头顶灌下来,眼前的景物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长老收回手,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你身上有灵气的痕迹。很浅,像是很久以前沾染的。"她转向白落溪说了几句话,白落溪的蓝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即抿紧了嘴唇。
"长老,"阮棠急切地问,"我能出去吗?我今天能回去吗?"
长老看着她,眼里映出阮棠紧张的面孔。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普通人进不来。你进来了,这就是'天理'。"
长老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天理让你进来,我就不能违逆天理送你出去。你需得等到林子的门再次为你打开。"
阮棠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她脑子嗡嗡作响,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天理"、"不能送你出去"、"等到门再次打开"——这些词句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拼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此之前,科学社会告诉她,命是由人决定的,天只是一个没有用的信仰与寄托。
二十一年的知识被一朝瓦解,阮棠整个人杵在原地,成为光棍。
白落溪上前一步,低声对长老说了什么,语气比之前急促了一些。长老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
白落溪转过身,拉住阮棠的手腕往外走。
阮棠被她拽着,还没回过神来,踉踉跄跄地穿过那片白色苔藓空地,重新回到那条两侧开着紫色小花的卵石小径。
一路上她的大脑都是空白的,脚在走路,眼睛在看路,但意识好像飘浮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这一切。
不知走了多久,白落溪停下来。阮棠抬头,发现她们又回到了那棵大榕树底下。
"你住我这里。"白落溪松开她的手腕,声音平直,"长老说了,等门主动为你打开。"
"等多久?"阮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愣愣地呢喃。
白落溪摇了摇头。
阮棠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哭,但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她的亲人、朋友都会担心吧……
而且森林里可没有火锅奶茶炸鸡冰激凌辣条薯片芝士酸奶……
她不知道自己在树下坐了多久,人造食品一样一样在记忆里划过,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
眼泪几乎要从嘴角流出……
直到一阵异常的动静引起了她的注意——在离她不到三米远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移动。
阮棠警惕地抬起头。
灌木的叶片被拨开,一颗毛茸茸的、圆滚滚的脑袋探了出来。
比普通松鼠大了一圈的……松鼠正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它的毛色是罕见的银灰色,尾巴蓬松得像一朵云。
而最诡异的是,它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分明流露出一种人类般的好奇和打量。
阮棠眨了眨眼。松鼠也眨了眨眼。
然后松鼠直起了身子,两只前爪像人一样叉在腰上,用尖细的、带着某种滑稽腔调的声音说:"你就是小白捡回来的那个人?"
阮棠尖叫了一声,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后背撞在榕树干上,震得气生根上的露珠簌簌落下。
松鼠被她这一嗓子吓得毛都炸了,蹦起来蹿到更高的树枝上,龇牙咧嘴:"叫什么呀!我又不吃人!"
阮棠捂着嘴,瞪大眼睛看着那只松鼠。
松鼠蹲在树枝上,尾巴盘在脚边,歪着脑袋回瞪她。阳光在它银灰色的皮毛上泛起一圈柔和的光晕。
"妈呀!你……你会说话?!!"阮棠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会呀~"松鼠理所当然地甩了甩尾巴,"这林子里的动物基本都会说话。不过你们外面的人好像不太能听懂,小白说你是个例外,你身上有点灵气,能听见。"
“小白昨晚给了你心灵感应,你没发现自己今天能听懂她的话了吗?”
阮棠垂死病中惊坐起——她怎么才发现今天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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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溪说话流畅了很多?!
原来不是她一夜学会了外面世界的人类语言,而是心灵感应吗?
不过新奇的事太多了,这么个细节的确容易被忽略。
“心灵感应是……”
“就是你想的那个,”松鼠扫了扫尾巴说“只要她想让你听懂的,就能通过心灵感应流畅表达,让你感觉像在听你自己的语言一样。”
“好神奇!”阮棠蹲下身,凑近松鼠“那你们呢?你们说话我也懂啊。”
“心灵感应是共通的啦!”松鼠似乎有些鄙夷这个弱智的问题,偏过头说“对林子里的所有生灵是一样的效果。”
"所、所以……"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某种异样的兴奋感开始替代刚才的恐惧和茫然,"这林子里的动物都会说话?"
"大部分吧。"松鼠跳下树枝,落在一根低矮的藤蔓上,姿态从容地坐下来,两条后腿交叉叠着,前爪搭在膝盖上,像个小老头,"像我们这种开了灵智的,都能说。你看见那条蛇没?就是追你那条,其实它早就够化形的境界了,就是脾气差,爱吃人,被小白一箭收了,也是活该。"
阮棠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松鼠瞅着她那副呆样,咯咯笑了两声,声音像银铃似的清脆:"你是不是傻住了?没事,刚来的肯定这样。等你看多了就习惯了,这林子有意思的东西多了去了。"
它说完,从藤蔓上跳下来,蹦蹦跳跳地钻进草丛里。
草丛被它拨开的瞬间,阮棠隐约看见里面有几点细碎的金光闪烁,像是一群比拇指还小的小东西在叶片间嬉闹追逐。
它们的身形模糊而透明,只有轮廓边缘泛着暖黄色的光,像蒲公英种子变成了小精灵。
"那是草精。"松鼠的声音从草丛深处飘出来,"性子胆小,过两天你就看得见全貌了。"
阮棠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草丛恢复了平静。金色的光点消失了,松鼠不见了,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隐约却从未停止的鸟鸣。
她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一种难以形容的、沸腾般的情绪像被挤爆的颜料管,所有的颜色喷薄而出,璀璨而混乱。
"我在做梦……"阮棠喃喃地说。
但她的膝盖还有点疼,手心能感觉到树干粗糙的纹理,空气里那股清甜的花香还在鼻腔里萦绕不去。
她在做梦。
阮棠跑回木屋底下,仰头看着那盘旋而上的藤蔓阶梯。
她在速写本的空白页上飞速地涂抹起来。
炭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线条从迟疑到流畅丰盈。
她重操旧业,画了那棵巨榕,气生根上挂着的露珠与彩虹,悬浮在空中的树灵光点,叉腰说话的松鼠,草丛里若隐若现的金色草精……
阮棠翻了一页又一页,炭笔削了一次又一次。
她爬上木屋,趴在门口的地板上,用炭笔描绘火塘里跃动的火焰形状,描摹墙上挂着的骨笛和兽牙串上细密的刻痕,勾勒屋檐下那排风干的兽皮被晚风吹拂时的弧度。
等到日头西斜,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才发现自己满手满脸都是炭灰,速写本用了大半本,而白落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下方的气生根上,安安静静地剥着一捧野果,蓝眼睛一瞬不瞬地仰头看着她。
阮棠朝她咧嘴笑了一下,大概笑得挺傻,因为白落溪偏过头去,嘴角细微地抽了一下。
晚风从林间穿行而来,裹挟着远处某种悠长空灵的鸣叫。
阮棠靠在木屋门框上,看着天边被树叶剪碎成无数片的晚霞,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她不想走了。
就是家人想她也没办法,再说添加剂吃多伤身。
她从来都是一个能如水滴融入大海一般融入环境的人。
……而且这片林子太美了,美得让她舍不得闭上眼睛。
还有那些会说话的生灵,那些悬浮的光点,那些藏在叶片之间的金色精灵——她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想画下来,用炭笔水彩,用她所能调动的一切颜料和线条去捕捉这种超越现实的美。
阮棠睁开眼,她听见下方的白落溪说了句什么,像是招呼她下去吃野果。
她应了一声,收起速写本,手脚并用地沿着藤蔓往下爬。
她看见白落溪坐在那根气生根上,把剥好的野果码在一张干净的树叶上,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像两颗柔和的琉璃珠。
困在这里好像也不是什么太糟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