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顺着藤蔓爬下去的时候,那只银灰色的松鼠又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两只前爪捧着一颗比它脑袋还大的橡果,蹦蹦跳跳地到了白落溪脚边。
"小白!小白!你看我刚刚找到了什么!"松鼠把橡果往白落溪跟前一推,尾巴翘得老高,"南坡那棵老橡树今年结的果可大了,我挑了最大的一颗给你留着!"
白落溪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橡果,面无表情地伸手在松鼠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说多少遍,别叫小白。"
"嘶——"松鼠捂着脑袋缩了缩脖子,但表情毫无悔改之意,黑豆似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瞄到阮棠正从藤蔓上往下蹭,立刻换了一副夸张的口气,"哟,这位人类朋友,你准备在小白家里长住啊?"
阮棠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她手忙脚乱地抓住旁边的藤蔓稳住身形,讪讪地笑:"这不是暂时走不了嘛。"
松鼠眯了眯眼睛,用两只前爪把橡果抱在怀里,尾巴盘成一个绒球,像个小大人似的审视了阮棠一番,然后扭头朝白落溪挤挤眼:"小白,长老怎么说?"
"你刚不是听见了。"
白落溪把剥好的野果分到三片树叶上,一片推到松鼠面前,一片推到阮棠面前,自己捻起剩下那片。
松鼠的眼睛瞪得溜圆:"那你对长老说了什么嘛,你说话总是那么快……"
"没什么。"
松鼠不满地哼唧一声。
阮棠蹲下来,从树叶上拈起一颗野果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她看着那只松鼠抱着果子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忽然生出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
——她正蹲在一棵原始森林的巨榕底下,面前是一只叉着腰跟她说话的松鼠,和一位昨夜用骨箭射穿眼镜蛇的……野人少女。
"那个……"阮棠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们这林子里的动物,为什么都会说话?跟外面的那些动物完全不一样。"
松鼠嘴里塞满了果肉,含糊不清地嗯嗯两声,好容易咽下去了才拍了拍胸脯说:"林子中央有口秘湖,湖水有灵,活物在湖边待久了,沾了水汽就能开灵智。"
它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开了灵智也不一定都会说人话,有些笨的只能听懂,不会讲。像咱这种能讲能聊的,属于聪明的那一拨。"
松鼠说这话时尾巴翘得更高了,一脸得意。
白落溪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它开灵智最晚,话最多。"
松鼠的尾巴一下子耷拉下来,吱吱叫着扑上去用毛茸茸的脑袋拱白落溪的手臂:"你怎么又揭我短!我话多怎么了!我话多显得林子热闹!上次北边的鹿爷爷还夸我活泼可爱呢!"
阮棠看着这一人一松鼠闹腾,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灿烂的笑容收敛了点:"那昨天那条蛇……它也会说话吗?"
松鼠打闹的动作停了一下:"会,昨天不是刚和你说过嘛?它开灵智很多年了,比我会说。"
"那……它为什么……"阮棠说不下去了。她想起那条眼镜蛇膨起颈部扇形时的样子,仿佛幻听了死神亲密的呼唤。
白落溪看着她,眸中里映着黄昏时分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碎光:"林子里大部分生灵是好的。它们安安静静过日子,不招惹人,也不会伤人。但是……有少部分,跟人一样,生了不好的心。"
松鼠也难得正经起来,两只前爪交叉放在胸口:"那条蛇就是。它早就能化形了,但它的修为全靠吞噬别的生灵的灵智堆起来的。林子里好几只小兔子、小鸟,都是被它吸了灵智变成普通畜生的。林子里的灵物都知道它不好惹,绕着走,它倒是胆子越来越大,敢追着活人跑了。"
"那它被小……呃…白落溪杀了以后……"阮棠的声音轻下来。
松鼠又看了白落溪一眼。白落溪接过话头,语速缓慢地解释:"肉身死了,灵不灭。它会回到秘湖。湖水把它的恶怨洗掉,就像……"她皱了皱眉,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像外面的人洗澡。"
阮棠张着嘴愣了好半天。
"你是说……蛇的灵魂会投胎转世?被湖水洗掉记忆和怨念,变成一只新的小动物重新开始?"
白落溪点了点头。
松鼠在旁边蹦起来补充:"每次都要很久很久才能洗干净呢!秘湖有灵,会根据它做的坏事有多少来决定洗多久。那条蛇吞了那么多灵智,怕是要在湖底泡上好几百年才能出来。到时候它大概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变成一只傻乎乎的小兔子或者小鸟,从头学起。"
松鼠说着,语气里带上一丝幸灾乐祸,"活该~"
阮棠的视线从松鼠移到白落溪,又从白落溪移到远处层层叠叠的树影。
黄昏的光线将整片森林染成温润的琥珀色,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树灵光点开始一粒一粒亮起来,像有人在天穹与地面之间撒了一把碎星。
她忽然想起长老说的"天理"——这片森林有自己的规则,有自己的生死轮回,有一条蛇死了一次却依然能在别处重活的方式。
就仿佛是个小说里的玄幻世界。
"这……"阮棠喃喃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这是精灵世界的桃花源吗?"
松鼠歪着脑袋:"桃什么?"
"桃花源。"白落溪重复了一遍“桃花源是很美好的地方。”
"你知道?"阮棠有些意外。
白落溪摇了摇头:"长老偶尔讲。说有外面的人写过一些关于林子的东西。"
阮棠“哦”了一声,目光扫过松鼠,突然掏出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松鼠的形象跃然纸上——圆滚滚的身子,蓬松如云的尾巴,叉腰的姿势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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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分神韵。
她把本子转过去给松鼠看。
松鼠凑过脑袋瞅了一眼,黑豆眼猛地瞪圆了:"哎呀!这是我!我长这样吗?这么圆?我明明很苗条的!"
"你本来就圆。"白落溪扫了一眼,又看向阮棠“软糖,你的创作都是这么……突然的吗?”
阮棠根本没听出错用的同音字,点点头说“我们搞艺术的,就是讲究灵感嘛。有灵感,才能画出神韵。”
“神韵……”白落溪托着下巴重复盗,似乎在品味这两个字。
松鼠歪头端详了一会儿,哼哼唧唧地说:"……画得还行吧。那个橡果挺像的。"
白落溪似乎“品味”完毕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果渍,朝木屋方向一抬下巴:"天黑了,上去。"
阮棠这才注意到暮色已经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头顶那一小片天空变成了深邃的靛蓝。
那些树灵光点此刻已经完全亮起,密密麻麻地悬浮在整个林间,如同一场寂静的星光雨。
清脆的鸟鸣被另一种较为陌生的声音覆盖。
"那是什么在叫?"她问。
"鸣鹿。"白落溪已经攀上了第一级藤蔓,"它们晚上出来。别怕,不伤人。"
松鼠蹲在阮棠脚边仰头看了看她,用毛茸茸的尾巴扫了扫她的小腿:"快上去吧外面的朋友。林子里晚上可冷了,小白那小木屋虽然简陋,但好歹挡风。你要是冻坏了,明天早上我就见不着新画了。"
阮棠低头看着它那张小圆脸上分明带着关心的表情,心口暖了一下。
她弯下腰,试探着伸出手指碰了碰松鼠的脑袋。
松鼠的毛又软又暖,它被碰到了先是僵了一下,然后哼哼着把脑袋往她手指底下拱了拱。
"我叫阮棠。"她说。
"知道了知道了,小白跟我讲过。"松鼠把脑袋从她指缝间抽出来,甩了甩毛,朝她挥了挥小爪子,"上去吧糖糖,明儿见。"
"棠棠"两个字从一只松鼠嘴里蹦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感……
家人也这么叫她。
阮棠笑了一下,攀上藤蔓跟着白落溪的节奏往上爬。身后的松鼠又喊了一嗓子:"明天我还来!你给我把那个橡果也画进去!不要画我太胖!"
阮棠没忍住笑了一下,结果脚下一滑,白落溪从上面探出半个身子,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晚风肆意穿行,悬浮的树灵光点被气流搅动,形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阮棠被白落溪拉进木屋,火塘重新燃起来的时候,橘红色的火光将她整个人包裹进一种安心的暖意里。
白落溪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光跃动中,她忽然开口:"明天早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白落溪抬眼看着她:"秘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