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流浪的棉花糖 > 2. 白落溪
    阮棠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面前少女的蓝眼睛眯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搭在箭囊边缘的手指动了动。

    虽然她听不懂那个古怪发音的具体含义,但“野人”两个字里的贬义大概能穿过任何语言障碍。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阮棠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膝盖和手腕的擦伤,两只手拼命在胸前摆动,“我是说……谢谢你救了我!你太厉害了!那一箭简直……简直……”

    她的目光又飘向树干上还在滴血的蛇尸,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少女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又说了一串比之前流畅得多的陌生音节,然后似乎是意识到阮棠听不懂,转换回磕磕绊绊的中文:“你不……是林里的人。”

    “我是外面来的!”阮棠指着自己来时的方向,“那边山外面,我是来写……呃…来画画的。”

    少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她弯腰捡起阮棠掉在地上的速写本和炭笔,翻了翻,指尖蘸了点炭灰搓了搓,又在鼻尖闻了一下。

    “外面的人,不该进来。”她把速写本递还给阮棠,用词慢得让阮棠有点憋不住笑意“林子里……时间不对,你进来,很难出去。”

    阮棠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意思?什么时间不对?”

    少女抬手往上指了指。阮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勉强能看到一小块天空。

    阳光已经暗了,几乎是下午六点的状态。

    手机在逃跑的时候被她甩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我进来……多久了?”阮棠声音发虚。

    少女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这个,你进林子的。”然后她收起一根,比了个“二”,又指指头顶的天光。

    阮棠完全没懂她的手语,但少女耐心地把三根手指重新亮出来,然后一个一个慢慢地弯下去。每弯一根,她就说一个词:“早上。中午。傍晚。”

    当第三根手指弯到底时,她的蓝眼睛直直看着阮棠:“你该出去的时候,你没出去、你在追东西。”

    “那只蝴蝶。”阮棠喃喃道。

    “虫。”少女纠正她,语气里带着某种厌恶,“它引你来。”

    阮棠的后背窜起一阵寒意。她想起那只蝴蝶悬停等待的样子,想起自己鬼使神差跟着它走的冲动。

    是那只蝴蝶故意把她带到森林深处的。

    “那我现在怎么办?”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少女的手腕,然后又讪讪地松开,“你能带我出去吗?求你了……”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碰过的手腕,沉默了几秒钟。她转过身,背对着阮棠,朝一个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跟我来。天要黑了、外面的人,在林子里过夜,会死。”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威胁的语气,却能把人吓个半死。

    阮棠打了个哆嗦,赶紧捡起速写本跟上。

    少女的脚步很快,在盘根错节的林地里穿行如履平地。阮棠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几次差点被藤蔓绊倒,全靠少女及时伸手拽她一把。

    她发现少女走路几乎不发出声音,鹿皮靴踩在枯叶上像猫一样轻巧。

    “我叫阮棠。”她气喘吁吁地自我介绍,“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软糖?”少女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过半个身子,夕阳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的小麦色皮肤上镀了一层暖光。

    “我叫……白落溪。”她顿了一下,又重复一遍,这次发音清晰了许多,“白,落,溪。”

    “白落溪?”阮棠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好好听的名字。”

    白落溪没接话,继续往前带路。

    但阮棠注意到,她走路的节奏似乎比刚才慢了一点点,好让自己跟得上。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棵巨大的榕树。

    阮棠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大的树,主干的直径至少需要七八个人合抱,气生根从高处垂落,密密麻麻地扎进泥土,形成一道道天然的“立柱”。

    树干上缠绕着粗壮的藤蔓,被人为地编织成阶梯的形状,一级一级盘旋向上。

    阮棠仰起头,看见在树干分叉的地方,有一座木屋。

    木屋约莫十来平米,用削平的木板和树皮搭建而成,屋顶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棕榈叶。

    一条绳索从屋门口垂下来,系着一个小巧的竹篮。

    屋檐下挂着几串干果和一排风干的兽皮,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白落溪手脚并用地攀上藤蔓阶梯。她攀到一半低头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阮棠,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又滑下来,朝阮棠伸出手。

    “抓着。”她把阮棠的手拉到一根最粗的藤蔓上,“脚踩这里。别往下看。”

    阮棠深吸一口气,把速写本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地开始往上爬。

    她的运动神经约等于零,但有白落溪在上面时不时拉一把,跌跌撞撞地总算爬到了木屋门口。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干草和松脂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很暗,但阮棠还是看清了——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燥的苔藓和兽皮,角落里有一只陶罐和一堆碎石围成的火塘,墙壁上挂着更多的兽牙串、几根颜色鲜艳的羽毛,还有一只巴掌大小的骨笛。

    白落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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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角落里翻出一张叠好的兽皮毯子,抖开,铺在苔藓垫子最靠里的位置。

    她走到火塘边蹲下,掏出两块火石,“嚓嚓”几下,细碎的干苔藓和木屑就燃起了橘红色的火苗。

    火光跳起来的那一刻,阮棠终于看清了白落溪的整个轮廓。

    她坐在火堆对面,用一根削尖的木棍串起一块风干的肉,放在火焰上慢悠悠地烤,蓝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你今晚,睡这里。”白落溪把烤好的肉撕成两半,一半递给阮棠,“明天,我问问长老,你自己、走不出去。”

    阮棠接过那块烤肉,烫得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腾,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心里却莫名踏实了一些。

    她咬了一口肉,咸香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城市里不会有的烟熏的野性气息。

    “白落溪,”她嚼着肉含糊地问,“你们一族人怎么一直住在森林里?”

    白落溪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拨弄着火堆,火星子噼啪爆开,映得她深棕色的头发边缘泛起一圈金色的绒光。

    “我的族人,在更里面。”她最终答非所问地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我住这里……看林子。不让外面的人……进太深。”

    “看林子……”阮棠重复着这个词,忽然觉得有一点点过意不去。

    人家是守林人,结果自己这个“外面的人”不仅闯进来了,现在还坐在人家的木屋里吃着人家的肉。

    “对不起啊,”她小声说,“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白落溪抬起眼看着她,火光照亮了她的脸。

    “睡吧。”白落溪用木棍拨了拨火堆。

    阮棠裹着那张兽皮毯子躺下来,身下的苔藓松软而温暖,火堆散发出令人安心的热量。

    临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好魔幻。

    和野人同居吗?这是什么级别的新闻炸弹啊?!!

    她闭上眼睛,听见火堆里木柴燃烧的细碎声响,还有门外晚风穿过气生根的呜咽声。

    远处的森林深处,隐约传来某种她从未听过的悠长而空灵的鸣叫。

    阮棠一生流离,半年换一次环境,早已练就“在任何环境下秒睡”之神功。

    不论人生有多大风浪,不论隔壁大爷的越剧声有多响,她都能毫无阻碍地与梦神长谈。

    更何况耗费了这么多体力……

    哪怕今日之事如此魔幻猎奇,阮某依旧是说累就睡,岿然不动,没过几分钟就呼吸平稳了。

    白落溪坐在火堆另一边,安安静静地打磨着一根新的箭矢。

    她偶尔掀起眼皮注视床上秒睡的女孩,湖蓝色的眼眸被点上一点陌生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