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弗斯尼亚·神赐之地 > 20. 不遂之愿
    返城的路上,月光已经渐渐倾洒下来,为大地披上一层白霜。有些颠簸的马车上,苏银和赵一诚面对面坐着。苏银看着平放在腿上的剑,摸了摸剑柄的纹路。手上的伤口在离开山洞后被赵一诚用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打了个蝴蝶结。

    苏银犹豫了下,开口问道:“为什么要送我这么珍贵的东西?”

    “不是我想的主意。是椿景她建议我去找德雷克给你定制。”

    “是吗……”苏银感到五味杂陈,他似乎一直在受到各种人的恩惠,却没法回报任何等价的事物,“可我现在根本没有使用它的能力,这太浪费了。”

    “不要妄自菲薄。它只是把普通的武器,必要的时候让你能保护自己而已,别把它想得太特别了,不用给自己压力。”

    苏银低了低头,问道,“一诚,你有这样类似的剑吗?”

    “怎么了?小银你也想送我一把吗?”赵一诚用玩笑的语气道。接着他又摆了摆手说:“不过不用呢。如你所见,我用刀更顺手,而且老师送过我一把海陨黑钢制的剑,比不上萨格特克钢,但也够用了。”

    “可是我……”

    “如果真的想礼尚往来的话,小银你不如实现我一个别的愿望。”他若有所思地说,“椿景那边也是。我们都不太需要武器了。”

    “好。”

    “你不听我的愿望是什么就答应下来吗?”

    “……是什么?”

    “唉,我也没想好呀。”赵一诚笑了笑,“你就先欠着我吧。”

    苏银叹了口气。果然,最后还是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他只是欠别人的越来越多。

    “笨蛋你别胡思乱想。”赵一诚倾了倾身子,手指弹了下苏银微微蹙起的眉心,“换个话题吧,其实我建议你给这把剑起个名字。虽然没什么实际用处,但有时候有点仪式感也不算太坏。”

    “我应该给剑起个名字?”

    像是触发了什么,没来由的,苏银突然感觉到异样,宛如被瞬间投进了时空的深渊夹缝,混沌、遥远、迷茫……和先前看到那具焦黑可怖的尸体时一样,一种令人恐慌的似曾相识感油然升起。

    他瞳孔收缩起来,面色惨白地看着赵一诚,喃喃地重复一遍:“我应该给剑起个名字……”

    “嗯。就像我那把剑,名字取自……”赵一诚还在说着,但声音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火神赫伊菲斯……”

    “赫伊菲斯……?”

    听到火神的名字,苏银霎时感到一阵强烈的耳鸣,恍若把他从整个世界剥离。下一秒心底里传来千万人同时说话的轰鸣巨响。那千万的声音像在痛哭像在悲鸣,每一个都是声嘶力竭,像狂风呼啸,风暴肆虐过荒芜的大地。他们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如深渊的亡灵嘶吼。他闭上眼睛,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混乱又刺耳的声音里充满着悲恸、绝望和怨恨,而那地狱的硫磺岩浆在拉扯他的意识向下坠落。

    他强撑着睁开眼睛,试图摆脱被拖拽的窒息感,但生理的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看不清红发的人,只能看到一缕扭曲的哀嚎的纯白灵体,徘徊着、变幻着,在宣泄。它像是承受了巨大的折磨,绝望地撕裂自己又强行拼凑,接着又挣扎着撕裂。

    苏银看到它,心里却没有恐惧,他和它一并感受到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感觉大脑在被挤压、精神在被揉碎。他仿佛变成了那彷徨的白色的灵,意识在朦胧里恍惚地迷失……

    “喂!苏银?怎么了!”赵一诚惊慌地抓着苏银的手臂在晃他。他双眼睁开着,空洞无神地望着前面,眼里不停流出泪水。

    “……阿涅弥伊,”他嘴唇嗫嚅,用极轻的音节哽咽般重复,“这把剑就叫阿涅弥伊……”

    “风神?”赵一诚拨开苏银眼前的刘海,无措地替他擦掉眼角的眼泪,“为什么?银你怎么了!”

    “母亲……”

    说完,苏银无力地阖上了眼睛,头倒向一侧。他嘴唇发白没了血色,脖颈上滑落下汗珠,仿佛刚与什么可怕的事物结束殊死的搏斗。

    难道因为我不小心说了什么话?赵一诚坐到了与他同侧,发现他身体微微发抖着,一探体温,又是冰得吓人。他把苏银抱进了怀里。新世界里这样类似的事情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缠着!他扭头对车头的车夫大喊道:“我们赶时间,可以快一些吗!”

    前一天夜里被法阵搅得一团乱的房间还没全收拾干净,赵一诚只得把苏银抱到自己房间里安顿好。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用手撑着额头。这些天本就没睡过好觉,此时更是头痛得要命。他知道苏银从他们刚认识起就身体一直不好,中学时期请病假是常有的事,但像现在这样不时地突然昏迷却是在旧世界里从未发生过的。硬要说的话,唯一有过的,是他第一次见到苏银的时候,看到他一个人晕倒在图书馆的地上。他抬头看向此时安稳睡着的苏银。低血糖?又是低血糖吗?可是为什么他会突然想到风神阿涅弥伊……

    他看到苏银的睫毛动了动,疲惫地睁开了眼睛,海蓝的眼瞳眨巴几下看着他。

    “醒了?”

    苏银手撑着床,坐了起来。他揉了揉太阳穴,问道:“我怎么了?”

    “你低血糖了。”赵一诚眯眼笑着说,“你看,不好好吃饭就这样吧。”

    “唔……”苏银语塞。

    “你还记得给自己的剑起了什么名字吗?”

    苏银诧异地摇了摇头:“我起了什么?”

    “阿涅弥伊。”

    “风神?为什么?”

    “问你自己呀……”赵一诚苦涩地笑了笑。

    “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苏银感觉到头里隐隐刺痛。

    回过神来,他看着手中的剑,猛然想起剑名的诡异由来。为什么?他那个时候到底怎么了?想不起来,一旦去想就感觉头很痛。不过记忆发生断层对人而言似乎是很常见的事,所以可能只是当时自己太累了。他索性不再去想,拿上剑就下楼了。

    “唉呀这鳞片光泽……货真价实的萨格特克钢啊!”理靡端详着剑身,惊叹道,“老婆子我活这么久,也还是头一回摸到这深海之宝呢!”

    “好徒儿,你可得对得起这宝贝哇。”她珍爱地把剑还回到了苏银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

    等理靡吃完了吐司,让苏银把盘子端走后,她就又戴上小眼镜,身心都扑进古籍里了,不再理会咖啡馆的任何喧闹。

    天象变幻得快如一瞬,早晨天际的蔚蓝又被夕阳的橙红所替代。后厨咖啡机的声音隆隆响着,伴随橱柜、抽屉打开又合上的声音;渐少的顾客窃窃私语,衣服的布料摩擦出细小的窸窣声。门口的风铃清脆地摇晃,反射出红日的金光。

    赵一诚上到二楼,推开门,看到苏银站在剑挂前默不作声地注视着那名为阿涅弥伊的剑。听到动静,苏银转过头来看向他。

    “一诚……”

    “有心事吗?”赵一诚解开制服的扣子,脱掉了外套和马甲,只留下打底的黑色衬衫。

    苏银把视线又落回了长剑上:“也不是。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呢?”他走进房间,把脱掉的衣服扔到了床上,从衣柜里取出了一身正装礼服换上。礼服是外黑内红的颜色设计,衣领的样式和纹样带有东方的特色。他拿着狐狸胸针和一对垂有穗子的耳坠走到了客厅的镜子前。

    苏银回过头,带着期盼的笑意对他说道:“我在想,如果我真的练好剑术、学好巫术了,是不是也能加入白蔷薇?”

    赵一诚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愕地看着他。

    “别这么想。”赵一诚感觉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

    “加入的标准到底是什么?一诚,你真的不能告诉我吗?”看到对方不太愉快的表情,苏银不安地用手摩挲着衣角。

    赵一诚压了压嘴角,沉声道:“或许只是依照老师的判断,或许根本就没有标准。不要想这种事情了……”

    “还是说,难道你让我教你剑术就是为了加入白蔷薇?之前你不是这么说的吧?”

    听出赵一诚话里的不悦,苏银愣了下,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他咬了咬嘴唇,勉强挤出一个笑,问:“你又要出门了吗?”

    “嗯。你今晚也别练习了,早点睡吧。”

    赵一诚想骂自己,但他只是甩上一件黑色披风,向苏银挥了挥手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快步下了楼,不敢去想苏银失望而哀伤的眼神。难道我当时真的不应该回来找你吗?他痛苦地握了握拳,指甲嵌进肉里的疼痛才能帮助转移一些注意力,把心思落回到现实中。

    马车停在一座巨大的花园入口,落地灯和水晶架上蜡烛的光全都金黄璀璨,几乎把漆黑的夜染成了白昼。女士们的裙撑上镶满银线与珠片,走动时宛如移动的星河;男士们的丝绒礼服在烛光下泛出暗蓝或酒红的幽光。空气里弥漫着玫瑰花和香水混织的气味,每呼吸一口都像吞咽黄金。

    长桌上覆盖着蕾丝桌布,银质餐盘和甜点架交错堆叠在桌上,在烛火与灯下反射着金属的光。一名贵族女士用镀金的小勺挖下一小块乳白的蛋糕,流心的内馅颜色像琥珀宝石;商人模样的男士搂着女人的腰,喝下一口高脚杯里的香槟,随即吻上女人如红玫瑰般娇艳的唇。

    又是这种令人恶心的氛围,即使到了新世界也不懂收敛一些花天酒地的生活吗?金钱的气味让人理智尽失,耽溺享乐,人的光辉全都被金子的光芒掩盖,但世人却仍旧趋之若鹜,渴望跻身于这样的晚宴之中。赵一诚忍不住皱了皱眉。他并非不懂得金钱的好,只是这东西有时候反让人束手束脚,最终只踏上一条欲望的道路。

    “先生,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红发。您简直比那玫瑰还美丽上几分。”拿扇子的金发女子轻笑着对他说道。

    “亲爱的小姐,您谬赞了。”赵一诚从容地眯眼笑了笑,他托起对方伸出的手,优雅地亲吻了一下,“您的双眼比这星空还要深邃璀璨,是我见过最特别的眼睛。您的盘发也打理得精巧极了,配上您如此美丽的脸庞,连天上这明月也要自惭形秽啊。不知我可否冒昧地知晓您的名字呢?”

    “真会说话。”女人笑着用扇子挡住了半张脸,“我是格蕾西亚·查普曼。”

    “伊萨克。”赵一诚向她微微鞠了一躬。

    “您是东方人吧?”

    “是。但我生活在艾森加德更久些呢。”赵一诚笑了笑,“所以,您是伯伽尔城城主的女儿吧?很荣幸认识您。”

    “诶呀,没想到您认得我这个姓。”她惊讶地说,“既然也是原本生活在艾森加德的,叫我程雅言就好。西方用名多少生分了是不是?”

    赵一诚注意到椿景身穿深紫的鱼尾长裙,修长的脖颈上环着红宝石项链,戴着黑蕾丝手套的手夹着杯红酒就朝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他看得出神,愣了一会儿后才转头对程雅言赔笑道:“与您聊天真是十分愉快。只是我的朋友来了,请恕我先失陪了。”

    “没事。本就是我叨扰在先呀。”程雅言温和地笑了笑。

    她看着和赵一诚并肩走远的黑发女子头上的角,若有所思地摇了摇扇子。原来是你啊……真是奇怪,一个东方人却挤进他们西方家族的战局?意欲何为呢……

    “刚那是谁啊?”

    “你吃醋了?”

    “滚。你可赶紧谢谢我把你拉开吧。”椿景翻了个白眼,“亭子那人少,我们到那聊去。”

    “这晚宴谁办的?好久没见过这么奢华的了。”赵一诚越过花园中央的白玉喷泉,看向那背后宫廷宅邸般的别墅。

    “是我朋友。她靠她的神灵体能力发了点横财。”

    “你朋友这钱浪费得可真豪气。”

    “这倒不是。如果不是她母亲想,她也不会这么花钱。你知道的,有些苦了一辈子的平民百姓,临死前也就只是想体验一把上流的生活而已。”椿景耸了耸肩,“你我没那么喜欢,只是因为体验过了,知道有比这更重要的。但对他们而言,金钱的地位有时可高过信仰和生命呢。”

    赵一诚叹了叹气,没再说什么。

    “唉,人生全是体验过了才能明白那些人人崇拜的东西是好还是不好啊。可惜我们大多时候都没办法体验全部呢,多少还是会有些遗憾是吧?”椿景继续感慨了一句,然后转移了话题,“苏银最近怎么样?我这段时间挺忙的,都没空去你们那。”

    “你们两个也是,到现在还没来过我的占卜馆。”她在亭子的大理石石座上坐下,有点嗔怪的语气说道。

    赵一诚斜靠在石柱上,尴尬地笑了下:“抱歉,坦白说我把这事忘了。”

    “真过分啊。让我那些追随者知道你这么敷衍,可不得把你揍死。”

    “那我自保能力还是有点的呢。”赵一诚回道,“不过说起银……他最近状态看着挺好的,反倒是我在担心一件事情。”

    “说来听听。”

    “他今天突然问我能不能加入白蔷薇。”

    椿景低头轻笑了一声:“果然啊。”

    赵一诚苦笑道:“毕业后我一直没敢联系他,就是怕他被牵扯进来……你看,我跟他重聚这才一个多月吧,就不该来的都来了。”

    “这个笨蛋,为什么不能安安稳稳地做一个普通人呢?组织的各种浑水一旦蹚进来了,哪有人能全身而退?”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等他能保护自己了,我就离开咖啡馆。”

    椿景抿了口红酒:“你这是在逃避,还连带剥夺苏银自己选择的权利。”

    赵一诚侧头看着花园里贵族和富商们来来往往,陷入了沉默。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苏银的巫术天赋完全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吧?何况现在他的巫术老师可是我那古巫族的干奶奶。”椿景继续说道,“就冲这点,你以为他还能做一个普通人吗?”

    “……”他交叉在胸前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握了握拳。

    “即使你现在就离开又能怎样?他的天赋决定了等他的能力提升了,一样会被各界盯上的。而且像他这样的性格,到时候肯定会对旧社会不满得很,能掀起的风浪恐怕也不会小呢。”

    “命运是注定的。有的人生来就是要走上一些特殊的道路的。你改变不了的,赵一诚。”她瞥了眼他,“他的命运不是你我能干预的。”

    看赵一诚阴沉的脸色,椿景大笑起来。她戏谑地说:“你不就是担心你那只小金丝雀的安危吗?守着不就好了。真到了他应付不了的时候,我们都在他身边不也好有个照应?”

    他表情和缓下来,无奈地说:“行。”

    “顺其自然,别太焦虑了。”椿景晃了晃酒杯,喝掉了最后一口酒,“正好我明天晚上十二点前后没有预订的客人,你们到时候来找我看看。对未来多少也就有点方向了。”

    “可以。不过你还真是个夜猫子。”

    “难道你不是吗?哦不对,你是夜狐狸。”椿景捂着嘴笑起来。

    赵一诚眯了眯眼睛,不置可否。他看向晚宴中央轮椅上的老妇人,她边上还站着名身穿青色礼服的女子,正好看了过来,对上视线。他问椿景道:“为什么不让我认识下你那位朋友呢?”

    “你想的话,当然可以。”

    水汽弥漫在浴室,烛光在蒸汽里化作朦胧。浴室镜上附着水膜,镜面完全失明,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仿佛有人在玻璃背后点了盏小灯。黄铜水龙头上凝满细密的水珠,水流沿着雕花纹理缓缓流淌下来。暖黄的光下,水面恍若镀上了一层金。苏银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浸没在了这镀金的水里。

    为什么……

    他坐在浴缸里,双腿蜷缩,温热的水流包裹着他纤瘦的身体。打湿的发丝上落下水珠,晕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水压得胸口有些闷得难受,但苏银无神地望着水汽朦胧的水面,完全沉浸在混乱不清的意识里。他眼前一遍又一遍浮现赵一诚那时的表情,那是他此前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表情,混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哀伤和恐惧,仿佛他问的话是一句原本永不该触碰的禁忌。为什么要那样地看着我?为什么加入白蔷薇会是一句不该问出口的话?他明明只是想有一天能和他们站在一起并肩作战,为什么……

    苏银相信赵一诚只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有些事情他想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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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不告诉自己。可是他没法不去在意,没法不去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他和他的朋友心里都不过是一个没什么实际用处的点缀品。

    他换上睡袍,神情恍惚地躺在了床上。松软的床垫像泥泞的沼泽,使他在里面越陷越深。身体和精神都早就疲惫不堪了,但挥之不去地不甘却沉重地堵在他的心口,以至于他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久久难以入眠。他太没用了,才什么也做不到。

    深渊般的黑暗中时间仿佛被囚禁,意识丝毫察觉不到一分一秒究竟有没有在流逝,只是在虚幻里沉沉浮浮。他或许听到了赵一诚回来后走进隔壁房间的声音,他或许睡着了一会儿,但也可能全是他在半梦半醒间胡思乱想。失眠的夜晚是漫长而难熬的,但愿望的无法实现比这夜晚更令人沉痛。

    “苏银哥哥是昨晚没睡好吗?”

    桐雀向他打招呼时,他都显得有些迟钝,一半眼睛被睫毛遮住,半睁不睁的状态。他木然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意识到少女边上站着个面生的金发少年。

    有人突然从身后把手搭在苏银肩上,吓得他颤了一下,立刻回过头去。

    赵一诚担忧地蹙了下眉:“你再去睡会儿吧?”

    “不用……”

    “还不用呢?眼睛都快闭上了。”赵一诚说着,用手支了支他的背,把他往楼梯的方向推。

    “真的没事……”嘴上说着,困意却侵扰得苏银整个人疲惫得像一滩烂泥,迷迷糊糊地被他拉着回了二楼。

    金发的少年不满地撇了撇嘴,对桐雀说:“什么啊?他们怎么丢下我们两个就走了?根本不理会我啊。”

    “诶呀你不要着急嘛!店长和苏银哥哥他俩就这样。”桐雀眨了眨清澈透亮的眼睛。

    两人等了一会儿,赵一诚重新走了下来。

    “所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呢?”他双手插兜,驻足在金发少年跟前,微微俯下身打量起他。少年穿着有些破旧的艾森加德式校服,一双天蓝洁净的眼瞳,没有一丝杂质,像倒映晴空的湖面,长长的睫毛宛如云投下的影子。他泛红的脸颊上用黑笔画着一颗爱心。

    少年拉着桐雀的袖子,躲到了她身后。

    “你躲什么呀?店长哥哥人很好的,不会欺负你的。”桐雀活泼地说,她又看向赵一诚,“他叫卡其·弗洛尔德,东方用名是悫酿。悫用的是一个很生僻的字哦!我等会儿让他写给哥哥你看!”

    “哦对,他想之后都在这打工!”

    “才,才不是我想!”悫酿脸涨得通红,“是她硬拉我过来的!才不是我想……”

    琉安从厨房端着咖啡走出来,惊奇地说:“小桐雀这是带了朋友过来吗?”

    “是哒!琉安姐姐早上好呀,等会儿就让我和悫酿来端吧!”桐雀开朗地笑起来,露出了俏皮的两颗小虎牙。

    “呵呵,还是那么有活力。”琉安笑了笑便去招待顾客了。

    赵一诚思索地摸了摸下巴,招呼桐雀过来些。他拉着她背过身去,弯腰悄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桐雀歪了歪头:“的确就是他自己要来,只是他性格比较别扭而已啦。”

    “别扭倒也还好……我是好奇你的这位朋友怎么会突然想来这里打工呢?”

    “哦,这个呀——”

    桐雀告诉赵一诚,悫酿是她在学校里认识的。相识的原因是有一天放学,她看到他在校园里四处寻人借钱,以为他有急用就借了他一百提勒,然而他却一直还不出钱。她本来是很气恼的,结果在一番观察下发现原来悫酿父母双亡,而且一直在被几个学生欺负,钱也全被他们抢走给花了。

    “所以我把他们告到老师那了。听说同办公室有个老师后来把他们全都狠狠揍了一顿呢!”

    “悫酿说他付不起学费了,我就建议他自己打工赚钱,所以他就跟着我来这里了。嗯嗯,总之就是这样!”

    清楚了前因后果,赵一诚爽快地同意了让悫酿在店里打零工,随后草草地手写拟了份合同让他签了,说是这样比较有仪式感。

    “琉安姐,那麻烦你之后多带带他了。”

    “你呢?是不是偷乐着自己能彻底甩手掌柜?”琉安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周有几天是和我们一起安分地在这干活的?”

    “我这不有别的事要忙嘛……最近我正头疼上个月的面粉供应方,那个老头他突然死了。而且他儿子真是一点不好说话,害得我只能另寻他处呢。”

    琉安露出了明白了的表情,笑着又调侃他几句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夜幕降临时,一同到来的是纷飞的白雪,像星尘与月光相伴着坠入人间。无风的夜里,雪静静地飘着,悄悄传递神明的口谕,又悄悄融化了、隐去了。苏银围着如雪般洁白的围巾站在门口,柔顺的黑发在夜空映照下透露出一些蓝色,发丝间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仿佛钻石粉末,闪烁出晶莹的光芒。他抬起头望了望云层之上的白月,那些落下的碎片恍若月亮女神的侍者在来来往往。

    “这里的冬天好长啊。”

    “本来以为终于该春天了,结果竟然下起雪了呢。”赵一诚披着深黑羊毛大衣,颈上系了条酒红色丝绸领巾。他抬手叫住了一辆出租马车,讨价还价一番和苏银坐了上去。

    他向苏银问道:“一天过去,现在好点了吗?”

    “你不会也是放心上了?”苏银苦笑着说,“我真的没生你气。”

    “这话说的,我只是担心某人今晚又失眠。”

    “这个时间出来和失眠也差不了太多了。”

    “真是神奇,你精神不错的时候就变得会开玩笑了。”

    巷子的石板路上被附着上一层银白,积雪静默了马蹄和车轮的声音。占卜馆的招牌,一块透明材质的板悬挂着,烫金的古文在雪光中微微发亮,边缘垂下的风铃发出空灵的碎响。

    二人下了马车,抬头观赏起椿景所居的占卜馆。这是一座三层楼的古典建筑,复折式的屋顶边沿积着薄雪,宛如镶上一层银边。二楼拱形窗里的窗台上摆放着一盆正开得旺盛的迷迭香,紫色的花卉浸在月光中。前方的门廊上一盏黄铜壁灯,光线倾泻下来,门前地毯上的积雪都被染成了蜜色。

    门半掩着,他们直接推门进到了里面。空气里弥漫着乳香和鼠尾草的味道,风从门外钻了进来,吹得架子上的水晶灵摆微微晃动,反射着烛焰的火光。壁炉前的茶几上,书的书页被风掀动了几张,待门关上又恢复了宁静。苏银出神地环顾四周。木架子上的玻璃瓶里存放着干枯的花瓣、月桂的叶片……那些药草散发着神秘的灵力,和陈列待售的水晶球一道吸引着人的灵魂。

    “小姐在三楼等二位。”侍者向他们微微鞠躬,说,“我带二位上去。”

    “一楼是售卖区?”

    “是的,有缘的人会带走一些东西。”

    “二楼呢?”

    “常规的占卜。塔罗、水晶、灵摆……传统的占卜都在二楼进行。”侍者停在了去往三楼的楼梯前,“三楼的项目通常需要提前预订,不过二位是小姐的朋友。”

    赵一诚思忖了下,继续问道:“三楼的占卜和二楼的有什么区别呢?”

    侍者摇了摇头:“三楼是小姐用她自己的办法占卜,预言的准确率是百分之一百,所以价格也是常规项目的十倍,但具体是怎么做的我也不清楚。”

    “好了,二位请自行上去吧。”

    他们走上楼梯,脚步踏在木板上的吱呀声与老木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诡谲厚重。三楼其实只是一间阁楼,楼梯的尽头直接就是一扇刻有暗红纹路的木门,底下的门缝里流出微弱的深红光芒。

    赵一诚推开了门。

    门后,椿景身披深紫的长袍,地面暗红的法阵转动着。长桌上铺着红色天鹅绒桌布,两侧垂下的流苏无风自动着。桌面上没有放任何占卜的仪器,只有熏香的蜡烛摆放得错落有致。

    她抬眸看向他们,红色的眼瞳宛如血月。

    椿景抬了抬手:“请坐吧。”

    “阵仗不小啊。”赵一诚和苏银一并在她对面坐下了。

    她眯起眼笑了笑:“毕竟我可是请神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