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的流转不等待迷惘的人。智慧者在迈向远方,愚者还在车马驶过的地面找寻死去之人遗落的钱币,即使流行这一风气的时日早是一个月前了。
炎鬼摧毁了这座城市,黄昏又重建了它,如今万事万物都已重新步入正轨。人们匆匆地在新世界建立起自己的生活和事业,期许着新家园不会辜负耕耘。然而总有可怜人还沉湎在过去的日子。落魄的贵族拨开街角的书堆,为发现一枚铜币而欣喜若狂地捧在手心端详,仿佛在上面看到自己在旧世界的土地;亡夫亡子的女人拎着亲人的遗物,在巷子里如幽灵般徘徊,口里念叨着名字和殷切的叮嘱。新世界正慢慢变得和旧世界一样。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富有,有人落魄。仅一个月,最初那令人充满期待的世界就已崩塌殆尽了,在炎鬼的大火里随着城市一同化为废墟。
好在咖啡馆仍旧稳固地屹立在原地,书墨纸香和咖啡苦香把它包裹成一个温暖柔和的庇护所,挡住时光的侵蚀、社会的动荡,守护某些静谧与纯粹。
读到报纸上书乡别处发生的种种不幸,苏银便感慨咖啡馆坐拥一个很不错的地理位置,如果永远不再有大的灾难,他们或许可以寓居于此、不愁经济地直至三十六年结束。
这一个月过去,理靡几乎成了咖啡馆的一分子,和所有人熟络地打作一片。她盘着白金色的丸子头,随意叉着古朴的发簪,发根的紫色更长了,但她并没什么重新染的打算。
“好徒儿,给你师父我倒杯咖啡再来两片吐司,涂上蓝莓果酱。”她抱着一大沓书卷,坐到了靠近壁炉的地方,从沙发上拾了个靠枕放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苏银点了点头:“您稍等。”
“老太太,您这是收了个徒弟还是收了个仆人呀?”琉安玩笑说。
理靡戴上眼镜,耸起肩识别书卷上的古文:“这话说的,只是因为使唤他很有意思嘛。让他往东就往东,往西就往西,像个上了发条的小娃娃。”
“安卡利斯女士您过分了。”赵一诚说。
“你是嫉妒他只伺候我这个师父,不理会你吧哈哈哈哈!”理靡闻言,抬头愉快地大笑起来,晃了晃桌下穿着布鞋的脚。可惜她的喜悦在场没人能真的体会到,这种后继有人的感觉令她前所未有的心安和幸福。
听到她的调侃,赵一诚笑道:“真没办法。银他太好学了,一下拜两个师可怎么兼顾的过来?不过我也没年迈到需要人伺候呢。”
“你小子呀,嘴倒是不软,和死丫头真是一个模样。”
后厨里,苏银同许织略打了声招呼,把切片面包放进多士炉里,从壁橱里拿出了前些天专门给理靡买的蓝莓果酱。
“是理靡太太又让你给她准备早饭吗?”
“嗯。”苏银微笑着拿了罐咖啡粉,倒进虹吸壶。水在沸腾着咕嘟咕嘟冒泡,透明的壶里倒映出一些以前的记忆。
大半个月前,琉安埋怨着赵一诚作为老板却又甩手掌柜,咖啡馆反倒像是她的产业。自从椿景来过这后,他简直有了更合理的理由不务正业,这天也如往常一样,和椿景一起出门不知去了哪里。
许织略雀跃地喊琉安去品鉴他做的花香咖啡,虽然原料的来源是琉安在馆里日日打理的盆栽玫瑰。柜台前空留苏银一个人,望着沉寂无声的大厅和古老的书架,听着书页和报纸翻动的窸窣轻响。咖啡馆现在不像刚开始那样汇集各个阶层的人了。咖啡的定价按理也不算昂贵,只是劳动者们疲于从如今的富贵者手中赚得一两枚银币,没有再来消遣闲聊的兴致。如今的顾客基本都是学者和自认的新贵族。他们很安静,在馆里永远彼此保持着一桌的距离。
苏银低头读刚有人还来的小说,目光扫过索然无味的文字,心里说不明的仍有点空落。咖啡馆内部如此之大,从前台一眼望不到另一边书架的尽头,他仿佛一个人漂浮在无光无声的宇宙里,难以言说的空无。
“小朋友,你过来过来。”理靡依旧占据她靠近壁炉的专属座位,桌上铺满古书室里找出的古旧典籍。
苏银抬头看她正热情地挥手招呼着,便走了过去,问她怎么了。
“看你闲着也是闲着,我和你聊聊怎么样?”她让苏银坐在自己对面。
苏银点点头,双手拘谨地搭在腿上。
理靡笑着放下了手里的钢笔,往后仰了仰:“放轻松,你别紧张。炎鬼那会儿不就说了嘛?你要是能活着,老婆子我呀就想和你聊聊天。”
“苏银,你叫苏银对吧?我很好奇你对古巫族了解多少。”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苏银面露了一些难色,道:“抱歉,可能会让您对我失望……其实,'知道古巫族存在'已经是我对它最大的了解了。我当真只知道您所在的种族天生紫发、历史悠久……”
“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孩子。”她敲了敲笔盖,“你能知晓我们的存在并且跟我辩驳神话时期的真相,就已经很优秀了。”
理靡翻开一本厚重的书,里面写满了生僻的弗斯尼亚古文字,她语气温和地说:“更何况,事实上如今的我们对自己种族的了解并不见得比你多多少。只是大多族人都潦草接受了生来拥有紫发的现实,接受了残忍古老巫术的教育,也不再深究我们这一族群究竟从何而来,究竟因何而存在?”
她抬了抬眸,琥珀色的瞳孔古老深邃:“用'信奉古老诸神'和'诸神的后裔'去填补历史的空白,这是很荒谬的。我们只是一个连历史也不配拥有的族群,唯一的纽带竟是虚幻飘渺的名头。”
“好吧,当然,真实的历史在大多数人眼里无关紧要。既然族群没有分崩离析,那历史的空白也没有什么弥补的必要……孩子,我想听听你的想法。这就像艾森加德的人类崇拜科学,人文与神学便无关紧要,那我们研习它们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她眼神平静,微卷的发尾轻晃着,像钟面摆动的指针。
沉默了片刻,苏银回道:“坦白说这确实是我没思考过的问题……不过或许我和您观点是一致的。”
“不弥补历史与人文的空白,族群的分崩离析不是现在也会是必然。”他撑着额头,眼睛没有敢注视理靡,“讲到底,永久维系起一个群体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共同的精神追求吧……金钱、权力、技术,这些物质的,我不认为它们能长久支撑一个群体是为一个群体。共同的精神追求往往表现为思想、信仰,历史则是涵养出它们的根基。没有历史,一个民族就没有彼此认同的精神文化信仰,于是一个民族也难成为一个民族。”苏银看着眼前泛黄的书页,层层叠叠宛如旁观历史的沉积石,脑海中闪过无数弗斯尼亚历史的碎片与光点。
“是啊,孩子,你说的对。”理靡喝了口手边的咖啡,“人文是我们为人的根基,神学是我们为人的信仰。如今的古巫族痴迷财富和地位,痴迷巫术的力量,以至于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我们,大多数早已遗忘了独属于我们的文化和信仰。”她有些怅然地抬头看着咖啡馆雪白的天花板,皮肤皱起的手指在书上有节奏地敲着。
“一个貌合神离的种族。”
“所以,您想去找回它们?”
“你真是个心思灵敏的好孩子,我很喜欢你呢。是的。但我并非为了找回一个民族的历史这样伟大的目的,坦白说我只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前面铺垫那么多,也不过是为了让我执著于此显得没那么愚蠢吧!”理靡仰头大笑了一下。
“我想知道神话时代究竟发生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神情又严肃了回来,“《诸神古记》里说我们触怒了诸神,所以被屠戮,从最庞大的种族变为了每个人都只能寄人篱下……但其实,市面上的古记多为残缺。我曾经在黑市淘到过一本据说是完整版的全卷,里面的内容略带提及了,古巫一族中有一部分人带走了时间秘术而逃亡去了世人无法窥探与触及的地方。”
“神话时代,当真是历史吗……”
“答案从书中寻找,但更从人心里寻找。反正我坚信那是一段被神话修饰过的历史。”理靡随意地翻了翻轻薄的书页,“这些天在古书室里读了些新世界前文明的遗物,我很怀疑我的先祖们恐怕就是逃亡于此了。”
“假若当真如此……那么时间秘术……”她喃喃地说。
归于寂静,木柴的燃烧声里,苏银努力消化着理靡随口所谈的一切。理靡重新沉浸在了对过往的猜想里,浑浊的眼里流淌出光芒,那双眼睛仿佛早已穿透四壁,越过了时空。
看到有客人起身拿着书走向了前台,东张西望着,苏银开口道:“老太太,有客人需要招待,我先失陪一会儿。”
理靡回过神来,喊住了他:“等一下,苏银。”
“你想不想学巫术?我可以教你。”
这就是他为什么成为了理靡的学生,没有征兆的,只是理靡突然有了这么一个念头并实施了。她后来问起他的神灵体,他犹豫了许久后还是坦白了自己没有神灵体的事实。理靡对此却反而感到满意,她认为自己教给苏银巫术将极大程度地帮助到他。
“喂……古巫族的巫术?小银你可别哪天把我的五脏六腑剖出来了献祭啊。”回来听他诉说后,赵一诚装作被掏心挖肺的样子,说道。
苏银苦笑一下:“她说只教我普通的巫术,不会教那些太过古老和残忍的。”
“但即使只是普通巫术,也有不少需要耗费巫师自己的心力或鲜血……我不反对你学,不过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而且又学剑术又学巫术的,很累呢。吃不消要说哦。”
“嗯。”
当时赵一诚听闻此事的第一瞬间当然是诧异,但看着苏银深蓝眼底的坚定目光,他心里就只剩下无奈和一丝安慰。如果能更好地让你活下去,即使你真的用古巫术献祭我……他怅然地靠在沙发上,让头仰着。白色的墙像灵魂和记忆的颜色。
那天夜里,赵一诚交代一句后就又出门了,不知道这回是约见了谁。苏银已经习惯这位室友的行踪不定,手里握着木剑,独自把先前赵一诚教的基本功练过了几遍。他仍没领会到让剑如流水般起舞的秘诀。太久不运动而僵硬的四肢如此不听使唤,只好笨拙得如同刚学迈步的婴儿,一板一眼地重复那些基础的动作。他无奈地把挂上汗珠的发丝捋到耳后,长长叹了口气。
为了留出足够的空地,他们专门将二楼客厅的沙发、茶几和书架都挪到了另一侧,以至于现在的排布看上去十分不均匀。苏银站在空出的地方,四周的家具倒像是聚集围观的人群,他撇了撇嘴,心想当时搬得太过仓促,为了视觉上协调,之后还是得再整理一下才是。
从房间的浴室里走出来,他坐到书桌前,摊开了理靡交给他的一张法阵图。羊皮纸上的墨水已经有些掉色,看着相当古旧。
“法阵已经算是巫术中非常简单的了,但对人类来说或许还是有些难度。你先试试看最基础的吧,这是聚集水元素粒子的法阵。对于初级的阵法师而言,法阵类巫术分为两步,第一步是画,第二步就是催动;熟练之后往往第一步就能省略了,因为法阵的根本原理是控制元素粒子的方位从而产生作用,绘制其实只是便于初学者理解。事实上,绘制并不算难,毕竟谁都会模仿。反而催动法阵才是大多人类都做不到的,因为你们缺乏感知自然元素力量的能力……嗯,我当然不是打击你的信心,只是先与你说一声,如果失败了也不用自责。”
理靡有些沙哑的嗓音在脑中响起,她当时殷切地拍了拍他的肩,以示鼓励。苏银用手抚摸过粗糙的羊皮纸,心里略带忐忑。
他取来普通的白纸、羽毛笔和墨水,以及一根用于画圆的短绳。母亲是位职业画家,他小时候便喜欢模仿母亲作画的样子,尽管“临摹”的结果不过是潦草的涂鸦,但的确算受过了美艺的熏陶。于是,法阵这种和色彩浓郁的油画相比十分简单的线条绘制起来就显得毫不费力。一比一地复制四方标记和六芒星纹,再写上符文,第一步并没耗费他太多力气。
苏银端详着它,平面的法阵上仿佛有山川河海在起伏流淌,寂静的房间里充满遥远的低语,某种不消不亡的存在弥漫在空气的每个间隙。
犹豫了一下,他目光坚定起来,手指沿圆走了一圈,心中默念符文,阂上双眼。眼前一片漆黑,其他感官却无限放大,冰冷的气流隔着一层轻薄的衬衣触碰着肌肤,粒子飘荡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仿佛是自我幻想出的错觉,那一片漆黑中浮现粒粒光点,它们越来越多,在周围旋转漂浮着汇聚起来,如一道道水流汇向了法阵的方向。
耳边骤然响起风声的呼啸,空气的温度猛得升高了,刺痛的感觉仿佛有火舌舔舐,但下一秒又变成黏腻的冰冷。
意识到不对,苏银睁开了眼睛。白纸上墨水绘制的图案泛着光,闪烁着。
“砰”的一声巨响,窗户一整个被猛烈的气流冲飞了出去,拍倒了墙侧的花瓶,碎裂开来,瓶内的泥土有生命般散落在地面,然后携着突然疯狂生长的花卉如巨蟒匍行般聚向书桌。房间的灯爆发出刺眼的光芒,苏银抬手挡住视线,但随即又一切遁入黑暗,下一瞬指缝间却又流出耀眼的白光,如此反复。裹挟火热冰寒的气流肆无忌惮地以法阵为中心在屋内横冲直撞。房门被外面的气流冲击,咚地打开了撞在墙上。墙体内也仿佛有某种生命想要冲破束缚,墙纸破裂着剥落下来。
怎么回事……苏银看着那些无形的力量肆虐碰撞着汇聚向法阵,他靠在墙上,不知所措,只听得耳边杂乱刺耳的各种巨响。
“苏银!”似乎有人喊他,但那声音被扭曲殆尽了。
明暗扑朔的灯下,赵一诚手扶着墙,背后冷热的气流顶托着,他只好重心靠后地往前走。喊出的声音全都像掉入真空一样,被吞噬了。
艰难摸索着走到了苏银身边,他双唇开合说了什么,却一个字也听不见。赵一诚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画着法阵的纸,想撕开却被各种力量对抗着。他催动自己的神灵体,双掌间燃起黑色的火焰,火舌像巨兽一样张开嘴吞噬无形的力量,一点点侵蚀着白纸。几乎用尽全力,那张纸才终于破裂成了碎片,飘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
霎时,屋内回到了夜的宁静。
狼藉的房间内,两人都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沉默了良久,回过神来,苏银背在身后的手不安地握了握,他低下头小声道:“对不起。”
“真是的,尤因尔·希尔维亚……”
赵一诚突然喊他的西方全名,苏银心里一紧,只怕朋友是真的生气了。
“你简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巫术天才。”他却回头看他,半恼半笑地说,“真不知道这到底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
“时间很晚了,明天再收拾吧。”他拿起了桌上那张羊皮纸,说,“你先睡我房间。”
“那你呢……”
“让人困扰啊,有如此之高的巫术天赋,你未来会用它做什么呢?”赵一诚没有回答他,只是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难道你注定不能是一个远离棋盘的普通人吗?
“我……不知道。”
“不想了,去睡觉吧。”
“我还能继续学吗?”
赵一诚无奈地笑了下:“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难道能拦住你吗?”
“明天带你去个地方,早点休息吧。”
第二天一早,琉安和许织略都还没来,理靡披着褐色斗篷从地下古书室里走了上来,她坐在松软的沙发上,半个人陷了下去,转头和赵一诚对视了一眼,又看向了睡眼惺忪的苏银。
“昨晚上动静不小啊。”
“您这张法阵图未免也太旧了。”赵一诚把羊皮纸扔还给了她。
“哎呀……还真是。有些地方掉色了呢。”她瞥了眼苏银,“不过,如果第一次尝试,就这种程度的高阶法阵都能催动,我这是收了个天才徒弟啊。”
“我看你身上的能量波动,猜你应该不是纯血的人类,兴许会有天赋。但是没想到竟这么有天赋。”
“普通人类缺乏与天地自然相融的能力;稍有天赋的初学者可以经过大量的练习领悟对元素的控制;但完全天赋异禀者,就不是人去掌控元素了,而是自然的力量在主动响应人。看来你属于第三种。我活着的这八十多年里,在自己的族内都还没见过如此受自然眷顾之人……”理靡满意地眯了眯眼睛,“能做你的引路人,老婆子我也是很荣幸了呵呵呵。”
“叮。”
听到多士炉的声响,苏银从回忆里惊醒过来。他夹出那两片吐司,细致地涂抹上来蓝莓酱,而后端起摆着两片蓝莓酱吐司的餐盘,又夹了两粒方糖放进煮好的咖啡里,一并端起,走出了后厨。他恭敬地把它们递到了理靡桌前。
“谢谢喽,我的好徒儿。”理靡把书放到一边,接过了自己的早饭。她咬下一大片吐司,边嚼边问:“我是完全不担心你的巫术学习进度,但还真有些好奇,你剑术现在学得怎么样了?”
苏银尴尬地看了眼赵一诚,应道:“大概……有进步……吧。”
赵一诚对理靡说:“他体力不行,力量不行,对这方面是一点感觉也没有呀。我很头疼呢。”苏银听着,惭愧地用手指捻摩着衣摆,将脸别到了一边。
“哈哈哈我就不用头疼。”理靡哈哈大笑道,“徒儿你继续加油吧!剑术至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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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得赢过我这个老婆子。”
“那还是可以的吧……”苏银轻声嘟囔。
理靡又问:“说起来,你那把萨格特克钢锻造的剑我至今没瞧见过呢。这可是稀奇货。”
“嗯……我现在就拿下来给您看吧。”
苏银踏上二楼,从剑挂取下了那把剑。它反射出银色的金属光泽,在手中沉甸甸的。
当时是初试阵法后的第二天傍晚,落日西斜,路面金黄,马蹄溅起的尘土恍若金沙。赵一诚说要带他出城一趟,便路边喊了辆马车。车夫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看到他,苏银心里莫名想起李远。分明曾经还说再有机会搭乘的话,就给他们折扣,现今却再也搭不到他的车了。他难过地摇了摇头,把注意力转向了车外的光景。
离城市渐渐远去,经过不知被谁在耕作的大片田地,斜阳的光铺在上面,仿佛金银遍地。开垦过的土地往后退去,马车无声地驶过荒芜的灌木群,最终停在了繁茂的森林前。
“先生,没大路了,马车走不了。麻烦你们下车自行前往吧。”
“行。”赵一诚又拿出一枚银币给车夫,“不知道能不能劳烦你在这等我们。”
他接过钱,点了点头。
乔木粗壮的根系一部分裸露在泥土之外,交错纵横,繁密的枝叶挡去了落日的余晖,只在缝隙间透出金丝缕缕。苏银边走边四处打量着,这片自然的森林似乎与旧世界的林子别无二致,但是原始的气息更浓。高大的树木像古老诸神般俯瞰着他们,散发着温和又威严的气味。
“走这边。”赵一诚喊住看得出神而漫无目的乱走的苏银,“他在树上刻了记号。”
“德雷克先生为什么不住在城里?”
“谁知道呢。他也是出了名的古怪。”
苏银想起曾在报纸上看到过,锻剑师德雷克·卡尔尽管是个深海族,却服务于玛拉戈斯的女皇,但后来又据说因为反对战争而遭到了放逐,最后来到了艾森加德。作为一个武器匠人,却反对战争,谁能说他不古怪呢?不过究竟是不是,他们人类也并不清楚。也有人说他只是单纯触怒和背叛了女皇而已,没传言的那么高尚。
他们顺着记号,走到了一处空地。空地上是一座木屋,边上还垒着数十根原木,再一旁是栅栏围起的园圃,但似乎还没种什么东西。木屋紧邻着的后方是一个口径大约七八米的山洞,幽深不见底。
赵一诚走上台阶,朝着木屋里喊了一声,但等了半晌也无人应门。他低头看了眼表,喃喃道:“不在吗?但明明说好的是这个时间。”
苏银轻轻推了下那木门,没想到却直接推开了。
“我们进去等吧。”赵一诚说。
“会不会不太礼貌……”
“你不好奇大名鼎鼎的德雷克的家会是什么样的吗?像玛拉戈斯建筑那样阴暗?还是摆满工具和钢铁宛如古堡地下……”他向木屋内打量了一眼,“又或者,就是这样普通的一个屋子!”
“我就和椿景说他看着是个无趣的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像木屋的木屋。”
“小子,背地里说人闲话可不见得多有趣。”二人身后传来低沉浑厚的男声。
“哈哈,无趣只是赞美您的一种说法呢。如此声名远扬,却过着极尽低调普通的生活,所谓无趣,不过是您的境界已然远超了我这种世俗的人呀。”赵一诚手插着口袋,即刻脸色一变,笑嘻嘻地转过身说。
“哼,伶牙俐齿。少给我来恭维那套。”
说话的男人一头银灰色的短发,天光下反着鱼鳞般的光泽。他双手交叉在胸前,小臂上戴着银色护腕,裸露出的部分有着明显的肌肉线条,经脉突起,看着十分健硕有力。他穿着件单薄的褐色粗布麻衣,腰间用布系着工具袋。谁能想到这个胡子拉碴、衣着简陋的男人,却是各国宫廷都趋之若鹜、欲求拜访的刀剑匠人。
德雷克·卡尔,北深海族武器铸造技术的集大成者,尤其他锻造的剑往往兼具无与伦比的视觉精美和实战功效。因为精确把握金属的密度,又深度熟悉人体工学,他打造的武器皆是轻重适宜又锋利坚韧,实战使用中出奇的轻松协调。
“指不定你用上他锻的剑就突然开窍了。”来之前,赵一诚跟苏银这么玩笑道。
德雷克昂了昂头,挥了下手:“取剑的话跟我过来。我那屋子里没什么好瞧的。”
他们跟着他走进了那个偌大的山洞。潮湿黝黑的四壁上固定了油灯,但微弱的火光并没驱赶多少黑暗。洞的深处传来水叮咚流淌的声音,在回声中无限放大,增加了空气里冷寂幽暗的氛围。
在一个分叉的洞窟处,哗哗的水声变得尤为明显,像是有小溪从山洞内流过。
“往这走,锻造室在那个地方。”
“您为什么要在这个洞里工作?”
“没人打扰。”
“刚刚那个分叉口,另一个方向是通到哪的呢?”
“小子,”德雷克提高了一丝音量,“好奇心别总那么重。”
赵一诚眯了眯眼睛,噤声不语了。
洞内的环境渐渐变得干燥起来,洞壁上不再有湿泞的水痕,岩石的纹理清晰可见。炉窑的火光透出来,暖黄色的光洒在山洞里,给一切附上一层尘封油画的质感。那洞窟两侧的地上凌乱地堆满了形态各异的各类金属材料,还靠着两排架子,一排上面是装满宝石饰品的瓶瓶罐罐,另一排上都是各种形制的锉刀和其他不知名的工具。
德雷克绕过地上的哪些金属,从架子旁的长箱子里取出了一个用布缠绕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拿好。”
“万分荣幸能得到您亲制的剑,我会好好珍惜它的。”苏银深深鞠躬,直起身后接过了它,心脏因为激动而怦怦直跳。
他揭开那一圈圈布条,看到了一把银色侧剑。他把剑从鞘中拔出,剑柄末端镶嵌着蓝宝石,剑柄上雕刻着母神手捧百合花的图案,细致如画,银色护手模仿了百合花的形状,但故意不对称的设计使其更具美感,几条带状纹路如同藤蔓般错落地向上攀附缠绕。剑身长近一百厘米,同样通体银色,光泽如鳞。
“萨格特克钢?”苏银惊呼了一声。这是一种独产于深海当中的金属,很稀有,并且其坚韧度非常高,用它制造的武器在实战中几乎不可能被外力损毁,而且也不容易磨损钝化。但是……自己怎么配拥有如此强大而珍贵的武器?而且赵一诚又是怎么买下的……
他惊讶不已地用手指擦过剑身,像切开轻薄的落叶,鲜血瞬间渗出来几滴。
“银,当心点。”赵一诚下意识地伸了下手。
“为什么新世界会有深海金属?”苏银茫然问道,“我……驾驭不了的吧?”
“得益于那个什么创世神给我留了些。”德雷克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嗤笑了下,“你是不是刚拿剑没多久?你对剑的了解太少了。”
“剑亦有灵。有时无需人用剑,而是剑来驭人。你该去与自己的武器建立起联系,去感受它、理解它,否则永远只是浪费一把好剑。”他说,“而且,我没见过没信心驯服剑的优秀剑士。小子,连自己都不信任,你是学不好剑术的。”
苏银怔怔地看着德雷克。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桀骜的目光里是沉稳的沧桑。
“他不用成为多优秀的剑士。”赵一诚却眼神有些阴翳地开口道。
德雷克哼了一声,说:“那就随便找把剑用用,别糟蹋了。狐族的小子,我只是看在小姐的面子上才以低价卖给你。”
“那真是感激不尽。”赵一诚向他笑了笑,拉起苏银的手,“走了。”
“不送。”
“不劳烦您送。”
德雷克手支着下巴,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他皱了皱眉。东方的少年,你为什么要扯进这些事来?
幽暗的洞里,只有洞内地下河反射着一盏落地小灯昏黄的光。深黑却又清澈的水流静静地流淌着。
“哒”,“哒”,“哒”。走近的脚步声在洞里回荡,越来越响。直到驻足在了河岸边。
银色长发的少女裸露的半截身子浸没在水中,头和手靠在河岸上。她漆黑如夜的眼瞳里倒映着灯旁的男人。
她两眼淡漠无神,湿润的双唇开阖着:“你以为搬到这里就万无一失了吗?”
德雷克冷哼一声:“总比在城里安全。”
“卡尔,秘密总有一天会被发现的。战争注定会开始的,你躲不掉。”
“只要你能不被他们带走就行。”
少女轻蔑地笑了下:“你终归要偿还制造出我的罪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