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一直坠落,在夜幕下溅起混着泥尘的水珠。路面的书和纸皱起来,被侵蚀得破碎,紧黏在凹凸的街面,渐渐腐烂。轰隆的雷声像来自神明的审判,但压不过雨滴嘈杂的私语。下一秒,撕裂漆黑长空的白光闪过,仅一瞬照彻了城市、钟塔,和塔下的深巷。
男人蹒跚地走着,手里拿着绳子,皮鞋和裤脚上满是泥点。听到雷声,他张着嘴,茫然地抬起头,雷光映出他惨白的面容。在光影闪烁的路灯下张望了一阵,他无神地喃喃起来:“就是这……就是这……”于是像个抛弃尊严的动物一样,抱住那竿路灯,他向上爬起来。雨将一切都变得很湿滑。上去一点他就又要滑落下来一点。
“就是这……就是这……”
眯起眼睛,不让雨流进眼里,只留路灯那一丝扑朔的光钻进虹膜。
手绕着麻绳,被磨掉了一层皮,血顺着灯柱往下流淌。他终于到了顶端,碰到那束光了。
雨夜里闪烁的光芒到底是天堂神圣的指引还是地狱魅惑的火光?这问题于他毫无意义。他所爱的,他所有的,早在一个寂静的夜里,在这盏路灯下,悄无声息地逝去了。
清晨的雨雾一片朦胧,空气里前一日烟尘的分子夹着雨滴还在浮浮沉沉。
路灯的光已经暗了,尸体在灯下摇摇晃晃。
一早上办公出行的人们聚集起来,人影在雾里攒动。接近零度的风吹得每个人鼻尖和面颊都泛起红色,吹散了血腥,凝固了腐烂的气味。
“这是谁啊?真可怜。”男人瑟瑟发抖地哈着气。
“谢普森先生,我可怜的新邻居。”老妇人揣着个暖手炉,悲伤地看着那具吊死的男尸,“听他说以前还是个子爵呢。”
“这么想不开干什么?没被火烧死,自己吊死了。”
“他老婆和女儿都死啦。大火烧起来前一天,她们就是在这不知原因地死啦!”老妇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招呼边上几个人想办法把尸体弄下来,“他老婆孩子都已经变成灰了。把他烧了吧,让这可怜人跟她们一块儿去了吧。”
“不买个棺材安葬吗?”
“哪个说的?那么死脑筋。谁说的谁买!”老妇人不悦地跺了跺脚,“昨天死了那么多人,丧葬店老板可得乐坏了,价格还不得往上提提?谁买得起谁去买吧!”
“对呀,反正都死啦,住个棺材埋地下还是烧成灰,有什么区别?”
人们七嘴八舌地吵闹起来。
“好了,我们走吧。”赵一诚扯了扯苏银的衣角,“就像他们说的,新世界里如今安葬的成本太高了。”
苏银回头望了眼那仍在风中飘零的尸体,想起初见时他穿着体面礼服又张扬跋扈的样子。或许他想强装坚强,却表演过度了。
“不要让琉安和织略知道这事啊。”赵一诚提醒道。
“嗯。”他点了点头,用手把围巾向上提了提。他犹豫了片刻,又问道:“一诚,你说这一切又到底是谁的责任?他的妻子、孩子……和他自己……”
“琉安没做错,许织略更没责任,爵士如今看来也情有可原。所以硬要追根溯源的话,那就是把炎鬼搞出来的人的责任。但你当时也看到了,那个小姑娘大概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他思考了下,继续道,“想找一两个人去承担所有事情的责任,然后去责怪他们,这是不可能的。”
“可是那么多人遇难,那么多人受伤。他们全部死得毫无意义,死得也不明不白……却只能怨这是一场天灾吗?”
赵一诚困扰地摸了摸自己被雨露浸软的头发,回道:“小银,你在替那些受伤的、遇难的打抱不平和感到不值,对吧?”
苏银隔着围巾声音闷闷的:“或许吧……”
“别去想他们了,就当纯粹是场天灾吧。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啊,没有人来为受难者买单,没有人付出代价给出赔偿。我们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去帮助他们,去弥补他们,那就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何况,大部分时候的确就是阴错阳差的偶然。每个人都没有错,却偏偏走向了一个坏结局。我们没有必要一定要依着坏结局倒推,去指认谁是否有错。”赵一诚拍了拍苏银的肩,“怎么样?想开了吗?我觉得每次和你讲话我都会化身一位思想家。”
“我再想想……”
“别想啦,苏银大人!我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赵一诚开玩笑地摇了摇头。
苏银闻言,愧疚地把脸又往围巾里缩了缩:“抱歉……主要是心里面还是莫名不太舒服。”
感受到缩在袖子里的手上传来被握住的一阵温热,他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对方。
赵一诚晃了晃手臂,说道:“唉,跑起来吧!那块地依照焱夏的说法准是风水不好,离那远点就好了。”
邮局不算特别远,但迎着寒风小跑过去多少令人头疼。站在门口,苏银两只手从太阳穴到后脑不停揉着,时不时还要照顾下冻得失去感觉的耳朵。别说想爵士的死了,头痛得眼前发黑,连为什么来邮局都想不起了。
“你在这等我吧,我去订。”赵一诚得逞地笑了下,“之后每天都该拉你出来跑步才是,不然剑都拿不动呀。”
想说些什么,但喉道里充斥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味,头还又晕又痛,苏银只得保持了沉默。
没过多久,身上的寒意还没褪去,赵一诚就拿着两沓报纸走了过来:“订好了,之后每天会有人送报到馆里。”
苏银接过报纸,才发现是两份不同的。除了白蔷薇的日报外,还有一份叫《新世界百科》的科普报,由世界眼出版。
“新世界与神话中神赐之地圣瑟瑞尔的关系……”苏银指着字读了出来,“上面说新世界极大概率就是圣瑟瑞尔。”
“记者也是个教徒吧。”
报纸上还在角落科普了一种红黑封皮书籍的特殊巫术作用。苏银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又翻去了反面,惊讶问道:“怎么这里会有对炎鬼这么详细的记录?”连他们争分夺秒翻遍整个古书室才找到的法阵图都有。
赵一诚耸了耸肩:“要么书乡的书存在大量的重复,空间错乱导致古书室不止我们咖啡馆有;要么纯粹是记者知道的比我们多了太多。”
“不管怎样,他愿意写下来分享总归是好的。下次再有人放出炎鬼,谁还会怕呢?”
快到咖啡馆的营业时间了,他们加快了回去的脚步。
再次经过钟塔旁的巷子时,挂在灯上的尸体已经不见了,人群也早就散去了。但雨雾还是笼罩在整个雷德伦斯城,潮湿地侵蚀房屋和散落的书籍。他们走得很仓促,没再多做停留。
“神明告诉我,你性格比较温和,不太争强好胜,心地也不算坏,但是有点为人单纯,不懂社会人情。似乎身体不太健康?嗯……最近好像经历了一场小的劫难,不过之后就会雨过天晴了。”
女人一头漆黑如夜的长卷发披在身后,头顶竟长着墨色的羊角,召明着作为诺克图人中最特殊家族的成员,她必定是姓丹维里安的。这支血统下的人被认为是暗神最直系的后裔。她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金丝框眼镜,英气的剑眉下红色的眼瞳狡黠地向许织略笑着。
“似乎挺准。”琉安手中摆弄着一朵玫瑰,让它一会儿盛开一会儿枯萎。
许织略坐在柜台的檀木椅上,吃惊地张大了嘴,结结巴巴地问道:“您,您愿意告诉我是怎么做,做到的吗?您……甚至没有需要那些,呃……水晶球?”
女子得意地捂嘴笑起来:“我和普通占卜师不一样,我可以直接向神请愿。”
理靡“啪”地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死丫头,别骗人家了。”
“老婆子你拍疼我了!”
琉安不解地问:“老人家,您为什么说她是骗人的呀?”
“确实是骗人的……哈哈。”女子不慌不忙地道,“我的确是占卜师,这倒不假。但正如他说的,占卜巫术要想不借助任何媒介施展是几乎不可能的。”
“那为什么会这么准?”
“我只是看他面相瞎猜的而已。至于劫难嘛……这座城市里难道有没经历昨天的人吗?”
琉安笑起来:“瞎猜能这么准确也很厉害了。”
“唉,你这死丫头也不嫌丢脸。”理靡摇了摇头,拿了本写满古文的册子又挑了个座位坐下了。
“店长他们回来了!”许织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姐,我们赶紧先把莓果曲奇放进烤箱吧!然后还要提前把咖啡煮起来才是。”
“你这傻瓜,干活怎么这么积极呢?”琉安嘴上说着,还是跟着他走进了厨房。
柜台处只留下黑发的女子循着风铃声,怔怔地望着门口走进来的两人。
苏银低头跟在赵一诚后面回到了馆内,手里仍攥着两份报纸,视线不停地上下移动,似乎想穿透铅色纸张上的文字而直接了解到写文字的人。但那不可能。世界眼的《新世界百科》越看越只觉得悚然,记者宛如先知一般,甚至讲解了新世界十二大陆此后彼此联通与开放的机制。报中的文字读来十分通俗朴实,反而显得那背后人更加扑朔迷离。
白蔷薇日报正常地报道了昨日雷德伦斯城的灾难和其他城区一些琐碎的事件,但单看炎鬼一事,却发现记者特意隐去了一切报社组织自己的存在和作用,仿佛他们当真只是客观记录的旁观者。苏银不明白榕长英做这一切的意图,也更加看不透这位周身环绕神秘的报社的创办人了。
回来的路上,面对苏银对日报的困惑,赵一诚却显得轻描淡写。“英雄何必一定要留下姓名?你看,我们只是顺手做点行善积德的。”他摊开手,打趣地说。
直到女子中性活泼的声音响起,才将他的意识从报纸中抽离了出来。
“咖啡馆的店长?你就沦落到如此地步了吗?狐族的大少爷。”她挑衅似地玩笑道,“而且你不是告诉我要回焱夏吗?怎么会在这?”
“好说也是大家族的小姐,怎么说话还是那么毒?”赵一诚金色的眸子里含着笑意,从容地回应道,仿佛早已习惯女子这样的说话方式。
她撇了撇嘴:“后一个问题呢?”
“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回,新世界就来了嘛。”
赵一诚说着把身后的苏银推到了前面,刚要介绍,女子一双桃花眼温润地笑起来,先开口道:“我知道的。苏银对吧?”
“您认识我?”
“赵一诚经常跟我说起你,今天倒终于有幸见到了呢。”
苏银眨眨眼,端详着女子的样貌,极力回想了一下后恍然大悟道:“您是椿景?”
赵一诚向他点点头:“对,我之前提起过的心理系的朋友。查瑞娅·丹维里安,东方名椿景。”
“呀……竟然只是朋友吗?”椿景眯起眼,挑了下眉。
赵一诚和她对视了几秒,见她略略点了点头,只得叹了口气对苏银道:“她是我女朋友。”
苏银愣了愣,但随即立刻接受了这个事实。像赵一诚这种家世显赫、倜傥风流,各方面条件都很好的,没有恋爱或婚姻的对象才反倒不合理吧……
他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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粲地笑了笑:“你们确实很般配。不过你竟然没告诉过我。”
“本来没什么机会让你们碰面嘛……”
苏银看赵一诚背过身和椿景交谈起了什么,便也不再作声。他心中想起了为什么觉得椿景十分眼熟——占卜界尤为知名,屡次登上各大杂志报纸的丹维里安家族的大小姐,年轻的恶魔占卜师……心脏骤然间仿佛刺痛一下,尽管同在一所大学,他却的确不可能有机会与椿景这样的校友见面。旧世界时,贵族于他们而言都是如此遥不可及,更别说椿景这种在上流社会中也小有名声的,简直宛如高悬的星月一般。
他木然地整理起柜台杂乱摊开的账本,不知缘由的一阵失落,同先前见到于申何和朱晓语时的感受一样,有一种无法融入的疏离感。他站在他们边上,中间却仿佛隔绝了数亿个时空。
看到面前二人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都极尽贵族式的从容与优雅,苏银恍惚意识到自己总是反复遗忘他其实从来不了解朋友的事实。中学的时候,赵一诚也根本和他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他四处与人打交道,送的礼物净是金银首饰或者昂贵的小物件。虽然不是这片大陆上的贵族,但毕竟也是远国异邦的大家族长子。只不过因为他从不像其他少爷小姐一样摆架子,才让人时常忘了自己和他究竟有多遥远。
你以为自己有多了解他呢?苏银看着账本上赵一诚留下的端庄又带些飘逸连笔的字迹,苦涩地摇了摇头。他如至亲般的老师,他那些可以相互说笑的朋友,甚至断了联系的那两年里他有了女朋友,他竟一个都不曾告诉自己。我太自以为是了,竟以为可以与这些如此遥不可及的存在并肩吗?
他把账本收进抽屉,它们此刻在手里显得有些沉重。地心的引力仿佛加强了,重力挤压得就连那些交谈的声音都被扭曲与模糊,要把他和四周的东西都扯入窒息压抑的虚无里。
沉浸在难以言说的情绪,苏银甚至没有听到赵一诚喊了他好几声,直到他凑过来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才回过神。
“我以为你被蛇神石化成雕塑了。”
“在想事情……抱歉。怎么了?”苏银苦涩笑笑,眼里隐去了方才的怅惘。
赵一诚代椿景复述了她突然拜访的原因。理靡是她认的干奶奶,椿景在艾森加德期间时常受她照顾。昨天理靡恰好说要来塞西利亚咖啡馆寻些古籍佳作,下午却出现了炎鬼这样的灾难,而且那漫长雨夜之后她仍没回去,最后出于担心,椿景才晨雾未散之时就来寻人了。
“然后老婆子她告诉我,她打算搬张床住地下的古书室里。”椿景无奈地说,“先说好,我管不了她,也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
赵一诚看向苏银,眼神询问着他的意思。见苏银并没有拒绝的打算,他说:“我们无所谓,但老人家恐怕这样住着会不太舒服吧。”
“我也同她这么说,但你猜她答什么?她让我告诉你们,她一把老骨头活不了多久了,你们给她留口饭吃就行,要不了住多好。”椿景叹了口气,“她呀,下定决心了就谁也劝不动她。幸好这里有你们两个我放得下心的熟人……总之,麻烦你们多担待担待她。”
“自然是尽犬马之情招待呢。”
“你说话总那么夸张干什么?装模作样。”椿景随口地奚落了他一句。
她玫瑰似的眼瞳又转向苏银,那魔鬼般锐利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后,她邀请道:“如果之后有时间的话,你们可以来占卜馆找我寻些方向。”她侧头笑了笑,“这样我们就会互相更了解对方。”
“对了,顺带一提,赵一诚跟我说起过你的事情,但我倒觉得你需要的并非心理的咨询和治疗。有时候神秘学的巫术指不定反而起到比科学更不可思议的效果。”
“所以欢迎来找我噢。”
苏银怔怔地与她对视着,那双眼睛仿佛倒映着名叫真相的影子,有一种诡异的吸引力。
身穿礼服的顾客推门进到了咖啡馆里。琉安恰好端着几块烤好的莓果曲奇走了出来,询问他们要不要尝尝。
赵一诚拿了一块后对椿景说:“你留个地址吧,今天肯定是没机会了。之后我会带他去的。”他囫囵吞枣地咽了饼干,向琉安竖了个拇指后便去招待来客了。
“行。我过会儿写给你。”椿景转头微笑着向琉安道了谢,“闻着好香呀。”
“或许因为加了不少黄油。”
“果然啊……我会永远赞美黄油的。”
“是啦。美食界失去黄油就好比西方失去兰雅图拉。”(注:兰雅图拉是羽族圣教会的宗教圣地。)
说着,她们相视地哈哈大笑起来。
曲奇咸香浓郁,却又黏腻地堵在喉咙。苏银努力咽了咽它。听着他们又开始扭曲和模糊的声音,他茫然地望向墙上的油画,浓墨重彩的颜色在视野里融解混合。事实上,他们都并没摆出贵族式的架子,可为什么自己却始终没法完全的融入?像画家完成作品后手误溅上画布的突兀颜料,永远与那幅画隔着一层凝固的薄膜。
椿景同理靡再三叮嘱吩咐了几句后,没停留在咖啡馆太久就匆匆告别了。
“她是你女朋友?但你们一点也不黏糊。”琉安对赵一诚说,“你们是我见过最不像恋人的恋人。”
“人总有自己的事要忙,没必要谁绑着谁嘛。”赵一诚只是摆摆手,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
或许是吧,我们总有自己的事要忙。在各自的画布上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够了。苏银走出柜台,藏进了厚重的书架间,不再想咖啡馆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