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黑色便衣的女子,留着干练的黑色短发,英气的剑眉下,一双梅红的眼眸里闪烁着激动的笑意。她踩着长靴,阔步走来。她的旁边还并肩走着一名身着雪白半肩披风的女子,一头雪山蓝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铃兰耳坠微微晃动着。她面无表情,淡绿的眼瞳平静如清池。
“禅寂姐,清兰姐,好久不见呢。”赵一诚向她们打招呼道。
“小狐狸现在也长这么大了吗?时间过真快。”禅寂叉着腰,向榕长英点了点头,“老师。”她摸了摸榕长英身旁少女的白金色头发:“晓余的眼睛现在怎么样了?”
“老样子。但没事,我的神灵体让我能感觉到元素粒子,所以和看得见没什么区别,不会妨碍任务。”祝晓余平淡回应。
“神灵体着实是个好东西呢。”禅寂看了看四周,问道,“那个以前成天拿弹弓瞄我的小子呢?不是说他也出这次任务吗?”
“必要的时候他自然会出现的。”赵一诚嘻嘻一笑。
“是吗?行吧,只要他的箭瞄准的不是我的脑袋就好。”
宁清兰指了指他们前方的古旧老屋,开口道:“所以就是这里是吗?要怎么做?”
“等。”榕长英微笑说。
咖啡馆一楼的厨房里传来丁零当啷的响声,还夹杂有清脆刺耳的瓷器碎裂声。正在计数钱币的绅士轻笑一声:“老板娘,贵店看来是在研究什么新品吗?”
“先生,您这话说的……”
琉安赔笑一下后便转过头去,向后厨喊道,“织略——你做什么呢!”
厨房里又是一阵细碎轻响,但没有答复。
“您应该找个更可靠的职员呢。”那男子摇了摇头。
琉安闻言,蹙了下眉,不悦地瞥他一眼:“先生,这不干您的事。您慢走。”说完,她掀开深红的门帘。后厨此时桌面、地上全都一片狼籍。
“诸神保佑!”她惊呼一声,“今天又没什么客人,你在捣鼓什么呢!”
许织略嘴唇发着颤,但上下开合着没发出声音。地上的咖啡豆几乎与深棕的地板融为一体,白瓷盘的碎片在透过窗射来的阳光里反着扎眼的光;桌上撒着打翻的面粉,像白色的沙漠。“我刚就该拉着你在外面陪我聊天……你多不让人省心呐!”琉安扶他坐到椅子上,一边捋着他的背。
他喃喃地说:“我想做做看咖啡味的蛋糕,我,我在想这肯定会大受欢迎的……”
“你这两天身体很不好,就不该做这做那的。”琉安拿扫帚清理着地面,“也不知道店长和苏银跑哪去了,才害得你今天又得干活。”
“不是的,姐……其实我,我……”许织略又结巴起来,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表达自己的诉求。
厨房的门帘又被掀开了,走进来一个人。他们看过去。
“发生什么了?”苏银对着一团混乱的场面问道。
“苏银?”琉安眨了眨眼,“你从哪冒出来的?店长也回来了吗?”
“赵一诚不在吗?”
“嗯?他没和你在一块儿?”琉安眼里透着不解,“我们一早过来,见你们两个都不在,还以为你们一起出门了。”
苏银愣住了,也就是说赵一诚这次出去了一晚上都没回来。他昨晚一直在古书室里对着字典研究那些满是古文的书籍,不知不觉间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后就赶紧拿钥匙插进了地窖门旁的孔里,等门再次自动移开便上来了。或许是琉安或者许织略看到地毯被移动了,但没注意到地砖,还重新把地毯掩上了,他当时还一瞬间以为自己被困住了。
“那你去哪了?一早上都没见着你。”琉安拿抹布把面粉拢进了废弃袋子里。
“唔,说来话长……过会儿跟你们解释。”苏银尴尬地捋了下挡在眼前的发丝,“话说今天为什么客人那么少?”
“昨,昨晚,我们城区听说死了将近五十个人。”许织略颤着声音回答道,“都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被活活烧死的。今天大家就,就都不敢出门了。”
“烧死?”苏银似乎想到什么,转身跑出了厨房,冲到咖啡馆门口。他推开门,风铃刺耳地叫着。烈阳高悬在空中,照得街道在滚烫的热汽里晃动,空气仿佛也被点着一样,热浪挤压得人喘不过气。明明是冬季,天却热得诡异。梦境里炼狱般的画面又明晃晃开始在他眼前浮现。
“哟,先生您还记得我吗?”
一声招呼把苏银拉回了现实。两天前接送过他们的车夫正悠闲地靠在车厢上,手里碾磨着银色的硬币。
“您要出门吗?想去哪?我能送您。”
苏银摇了摇头。
李远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那太可惜了。您瞧今天,天气又热,最近还发生那样的事情,路上都没什么人了。”
“既然现在人心惶惶的,您为什么还要继续出来拉客?”
“先生,您不明白金子银子对我们这些穷苦人的重要性。”他将手里的硬币抛了抛,“休息一天,就是未来少一顿饭。人被烧死的确唬人,但我以前亲眼见我的同行活活饿死,死前他连墙皮都吃,可比被烧死可怕多了。”
苏银紧皱的眉心缓和下来:“但今天着实热得诡异了,您要不还是进来歇歇吧?喝点吃点什么,不收钱。”
“您像是在施舍我呀,我可受不起。我还是继续等客人喽。”李远摆了摆手。
天色渐渐暗沉,地平线上被染成火红。苏银坐在窗边,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他面前摊着厚厚的书和笔记本,却无心去看,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长街。
“店长到底去哪了?怎么一天都没回来?”琉安把手放在花瓶里有些枯萎泛黑的玫瑰上,光点流转,那几支玫瑰又变回了宛如刚剪下的新鲜模样。
苏银沉默地摇头。
“你在担心他吗?”琉安问他。
“我不知道……”
他太心烦意乱了,令他在意的事情在短短几天里就堆积如山。赵一诚在这个节骨眼上的外出不归,反而加重的是苏银对雷德伦斯城的忧心。他相信老朋友不会把他自己至于太危险的境地,所以最让苏银担心的仍旧是梦境化为现实。那个梦如果只是夜里大脑活跃的结果也就罢了,可万一当真是神明赐予的警示呢?他眼前这条延伸向落日的街道又回变成什么模样?
比什么都令人不安的,是死亡的气息蔓延在城市滚烫的空气里。
古旧的木屋轰然倒塌。
“来了。”祝晓余睁着洁白无神的眼睛,“火元素粒子最多。你们小心,可别死第一次任务里。”
“小家伙说什么呢!”禅寂转手挥出一把长剑,雕有石竹花的剑格上镶嵌了暗红的宝石,剑身反射出银光。她大声道:“我们现在每个人可都该比原本强了吧?神灵体是个好东西。”
“别掉以轻心。”宁清兰手中幻化出一把缠绕银白藤蔓的侧剑,肩头的披风在扑面而来的热浪中上下翻飞。
“嘭”地一声,屋子的废墟瞬间燃烧起来,黑色灰烬随着火红飘散向天际。白发的少女缓步从火焰中走了出来。她的眼里漆黑如渊,橙红双眸里映着火光,无神无情。她身后,焦黑的巨爪伸了出来,重重拍在地面,扬起满地的书页也化为火团。
一个裹着火焰的庞然大物爬了出来,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它直起与雷德伦斯钟楼一般高的焦骨身体,硕大的黑色骷髅头颅上长着角,表层像水分蒸发殆尽后的皮一样翘起着一片片、一块块。黑黢黢的眼眶里,赤红的火光取代眼珠的位置,凝视着整座城市。人在它的脚下宛如蝼蚁般渺小。
“看上去不太妙?”赵一诚挥了下血红长刀。
“那才叫人迫不及待。”禅寂应道,“这大东西交给我和清兰,小狐狸你就去照顾小姑娘吧——”她说完便踩上一旁的门头,抓住窗檐再翻身一跃跳至了楼顶。
“精神得跟有病一样。”宁清兰说了一句,也跟着她跳了上去。
“你们速战速决。”祝晓余说着,手中抛出一把铜色钥匙,它随着旋转越变越大。直至变得宛如法杖一般时,她抓住了它,用力往地面一插。地面刹那以钥匙为中心,延伸出金色的光线,圈绕住方圆五十米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她旋转过钥匙头,法阵爆发出一瞬金色的光辉,其他几人身上附着上了一层暖色的火元素护膜。
“周边的人都疏散过了?”榕长英背着手,樱粉的长发随风飘扬。
“是。”祝晓余答道,“但似乎城里其他地方还是涌出了一些小的,很多恐怕是前些天的尸体变的。”
榕长英叹了口气:“罢了,平息掉这里,那些也就消失了。”
前一天夜里赵一诚独自出去之后,至今咖啡馆里都没有他回来过的迹象。窗外正午时分的烈阳,它膨胀得无比巨大,仿佛距离地面也不过咫尺,滚烫的火舌张牙舞爪地扭曲。
“这咖啡怎么味道那么酸!做得什么东西,重新给我做一杯!”中央的小圆桌上,一个穿着绅士服的男人指着许织略大骂着,“本来天气热成这样就烦,还拿这破咖啡敷衍我!”
许织略连连哈腰点头,捧着咖啡小跑进厨房,赶紧重新做了一杯。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新的咖啡,端到男人面前。那人喝了一口后,却把咖啡杯重重砸在铺着碎花布的木桌上,咖啡溅洒出来好几滴,他咬牙切齿地吼道:“还是酸的!你们店就提供这种货色吗?把你们店长叫过来!”
许织略的八字眉拧在一起,几乎要哭了。他喘着气:“店,店长现在不在店里……”或许是因为紧张,他说完便忍不住不停咳嗽起来,心脏处还传来一阵绞痛。
“可以把我当代理店长。”琉安快步走了过来,“先生,您有什么问题吗?“
“这咖啡一股酸味,你们怎么做的?”
琉安皱了皱眉,但还是平和着答道:“本店的咖啡豆是浅烘的,有点酸是正常味道。”
“合着是我的问题?你们就没有不酸的咖啡豆吗?”男人一拍桌站了起来,“还有让你这个痨病鬼店员别咳了行不行!搞得像我欺负他了!”
“啪!”
苏银也站了起来,震惊地看着琉安。
她嘴角下压得很深,收回了扇出巴掌的手,提高了些音量:“他是先天身体不好,你把嘴巴放干净点!”
“我靠,你妈的敢打我?我可也是个爵士!”
“管你什么爵什么爵的,公爵、国王欺负我们家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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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我也照扇不误。再说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以前有爵位难道很了不起吗?现在不照样也只能来这里喝咖啡。”琉安冷冷地瞪着男人,她身旁桌上插着的玫瑰红得鲜艳宛如火焰。
“你这人怎么那么不知道规矩?哪有你这样对顾客的!”男人一手还捂着脸,另一只手指着琉安的鼻子高声道,“你们两个都给我道歉!不然信不信我派人来把你们这破地方掀了!”
“咳……姐,算了……”许织略捂着胸口,急得几乎喘不上气,“我们……咳咳,我们道歉就是了……”
琉安眉头压得更低了,语气里压着愤怒:“是你无理取闹再先,还想我们道歉?这么想再吃一巴掌?行啊!”几乎是话音刚落的同时,她抬手就又是给那人来了一掌。“哐当”一声,男人控制不住重心一屁股又摔回了椅子上。周围其他的三两顾客此时都盯着他们,沉默地看着。
“简直,简直不可理喻!”男人咬着牙,撑着桌子站起来,握紧了拳头就要回击过去。
“诶,莫生气莫生气。”一旁的一位老太太把手搭在了他握拳的手上,“这天那么热,生气就更热喽。心平气和一点嘛,打架多坏和气。”
“这女的竟然敢打我!”男人还在不肯罢休。
“诶呀,您既然身份也算尊贵,就宽宏大量让让她得啦。”老太太像哄小孩一样轻拍着他的背,慢慢地推着他向门口走去,“您何必和咱小老百姓计较呢?是不是?算啦算啦,反正人家也没收您钱。”
“那么难喝的咖啡,本来就不该收我钱……”男人边走边碎碎念着,“现在所有店就都不该收我钱……”
刺目的红光突然从屋外爆发,充满了整个室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手挡在了眼前。“哗”地一声巨响,像是帷幕被瞬间拉起,咖啡馆外的街上,书堆全都赫然升起火光,日轮被照得更加鲜红。
“那……那是什么……”门前,男人霎时被惊吓得坐倒在地上,他两腿都颤抖着。
“啊!”店里贵妇打扮的女士看清落地窗外缓缓走着的东西后,大叫起来。她惊慌着抓住了一旁琉安的袖子,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苏银睁大了双眼,被衣袖盖住的手抖得厉害。他这些时日里最恐惧发生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噩梦般的图景真真实实地在眼前骤然展开。焦黑的,环绕着火焰的枯骨,在火光里挥舞着黑色长刀的鬼怪,就这样如死神一般幽幽地漫步。
“碰!”
咖啡馆的大门被刀砍开,焦黑骷髅一脚踹飞了门,丁零当啷的风铃凄厉地惨叫,但很快被火焰吸收。
“诶呀呀,小伙子你站不站得起哦?老婆子我不管你啦。”
刚刚还张扬跋扈的男人此刻坐在地上吓得动弹不得。“不要……不要过来……”他几乎带着哭腔,双腿蹬着向后挪移。但火焰哪会在意活物的央求,那骷髅的头顶的烈火只是愉悦地晃了晃。
怪物把刀举过头顶,就要劈砍下来。
许织略举着椅子,用尽力气,一下砸碎了它的骷髅头颅。
“起来,走……”
他喘着气,连拖带拉地扯着男人,向书架走去。对方还胸口起伏着,惊魂未定地四处张望。而咖啡馆里的人已经一扫而空了。
怪物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火影晃动间,枯骨上又生出了一颗带火的头颅。
苏银站在地窖的门口,向他们喊道:“快过来!”
“你,你救我……干什么……”男人干涸起皮的嘴唇嗫嚅着。
“先生您能不能,自己起来走……”许织略的八字眉拧得像是快哭了,他胸口已经闷得逼近窒息。男人嘴里呢喃着对不起,颤颤巍巍地爬起,跟着他奔向地窖。三人进到下面后,门自动缓缓关上,瞬间一片静谧,隔绝掉了火焰烘烤东西的声响和怪物的咆哮。
然而,来到地下古书室的门前,许织略突然捂住胸口,抓着喉咙跪在了地上。他两眼翻白,喉咙间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在努力吸取氧气却又做不到。
“织略!”琉安推开还杵在门口的人,蔚蓝的眼里荡起涟漪,眼眶也湿润起来。她抬头向站在一边不知所措的男人大吼道:“不就是为了救你这个混蛋!你个该下地狱的东西,他本来不能剧烈运动,就是为了救你才会发病的!”
“我……”男人此刻完全没了傲慢,整张脸都耷拉着,哑口无言。
“里面有椅子,让织略先坐着吧……现在地面上太危险了,去请医生肯定不可能了。”苏银又心痛又焦急,却也只能先故作镇定地建议道。
“不及时医治他会死的!”
“没事的……姐……”许织略艰难地挤出了一点声音,“休息会儿……就好……”
琉安眼里噙着泪,盯着他几秒,最后还是一咬牙,扶着他走进古书室。
“地面上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安全地出去?”她问苏银道。
“呵呵,它们是古老岁月里地狱恶魔的使徒。”那名方才替琉安和男子打圆场的老太太抢答道。苏银这才注意到她一头枯黄的白金短发,发根却是暗紫色,她此时脸上沟壑间带着慈蔼的笑。
“炎鬼巷的名字就是为它们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