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包裹的刀砍在脖子上,滚烫又冰冷无情。
苏银惊叫着坐起,惊慌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又确认了下头还接在身上。冷汗完全浸湿了雪白的衬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加剧了噩梦后的不适。他掀开被子,光脚站在地板上,忙乱地推开了窗,扒在窗檐上向外看去。
原本坐在床边靠着椅子浅睡的赵一诚被他吓得醒了过来,红色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因为很久没安心睡觉而眼下显出了暗色的阴影。他撑着床站起来,担忧地呼唤了一声。
苏银仍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窗外阳光明媚,天空蔚蓝,野鸽吵闹愉快地唱着,空气中充满了书乡特有的纸墨气味。楼下的街上,人们照常在来来往往,马车带着踢踏声驶过,小商贩活力地吆喝着。
一切安好,只是个梦,只是个梦……他终于稍微缓过了些神,转过头去,看向赵一诚。
“是做噩梦了吗?”
“我不知道……”苏银抿了抿嘴唇。
他从小就一直做各种乱七八糟的梦,最初主要是童年记忆相关的噩梦,后来不知怎的,梦境总是渐渐与现实建立起联系。但那些毕竟只是梦,个体的梦境怎么可能会与未来有必然的关系呢?搭在窗檐的手微微用力,铁上的凉意冲散了掌心的温热,他低头不语,火焰燃烧的画面还是在脑海里栩栩如生。
赵一诚半眯的眼睛里透露出忧虑,但也没说什么,他心里似乎也堵着事情。
“换好衣服后下去吃早饭。”
“嗯。”
最后还是都暂且把晚上的事压在了心底。语言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组织成型,令人不安的消息也并非急于散播。
“心情不好吗?和店长吵架了?”顾客少了些后,琉安望了望一直沉默着专心做咖啡的赵一诚,又转头看向苏银。
苏银摇了摇头:“没睡好。”
琉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说昨天深夜里炎鬼巷失踪了好几个人,还有不小的动静。没了统治者,怎么反而那么不安全呢……”
“炎鬼巷……”苏银怔了怔,“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不知道,地图上标的就是这个名字。”
身后有人撞到了门框,几乎同时又传来“啪”的一声陶瓷坠地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伴随身体摔倒在地的闷响。
“许织略你真是个笨蛋!你一点都比不上小桐雀灵活。”琉安扭头,嗔怪着说。她走过去扶起了他,又抓住了他正要捡起玻璃碎片的手:“你这样会划伤手的,笨蛋。”
“姐……我是不是又坏事了。”许织略带着哭腔,喘着粗气说,“怎么办?我除了做咖啡外什么都做不好。”
“一个杯子而已,就是地毯沾到些,得找个天洗一洗。”琉安拿来毛巾把碎片包裹了起来,抖进了垃圾桶,“至少除了咖啡外,你做的蛋糕也很好吃。你啊!做好了就把东西放那吧,让店长去端呗。能少动就少动。”
“店长让我端的……”
“诶呀!他之前没一天干过正事,也不怎么跟我们聊,所以他不清楚你的状况吧。这家伙可别把你的座位都给坐了去!我去跟他说道说道。”琉安拿着毛巾,掀开帘子就走进了厨房。
苏银看向许织略。他手捂着胸口,低头看着边沿染上深棕污渍的地毯,眉尾落得更低了,满脸愧疚。他从出生就患有心脏疾病,轻微活动就呼吸困难,甚至常常突然气血不足而头晕,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毛病。以前还有个老爷爷一直照顾他,如今那老爷爷不知被神安排去了哪,也不清楚是否健在。得知他的状况之后,琉安现在和许织略住在一起,生怕他一个人上下班突然死了。
当时听他说起这些,苏银深感触动和难过,也为他从来没有对病痛的怨言,反而一直努力在做事感到敬佩。毕竟换做自己,他做不到。
许织略也看向他,苦笑了下。
“好啦,我知道了。林尼斯女士您就饶了我吧。”赵一诚端着餐盘,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自己不做事情的老板可都会是最先被员工推翻的。你不带头做好榜样,我们可都不干了!”琉安还在他耳边念叨着。
“我保证,保证不会消极怠工了!”
赵一诚将咖啡和一块布丁送到了客人桌上,又走了回来。他勾住许织略的肩,拉他又向厨房走去:“织略兄,我真的是非常非常抱歉。此前不了解你身体不好,现在我诚挚地向你道歉!”他边走边说:“所以跟你也商量商量。肯定呢,是生命更重要,所以我打算给你再减少点工作量。”
“不……”
“工资不会降的。“
“可是……”
琉安手撑着橡木柜台,对苏银问道:“你愿意也分担掉那些杂务吗?像端茶倒水什么的。”
苏银点了点头。的确,只负责图书馆区域未免太轻松了。先前几天里同事们忙碌不已时,自己却只能游离在繁忙之外,现在终于有融入进去的机会了。
然而,强迫的善意,有时候恐怕反而事与愿违。只是没有人意识到这点。
工作量几乎清了零,许织略只好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对着一杯咖啡无聊地拉着花。
“店长,要……要我帮忙磨咖啡豆吗?”
“这个太费力了,过会儿我来吧。”赵一诚将装着深色咖啡的玻璃咖啡壶放到了餐盘上,又从烤箱里拿出烤好的面包,一并拿了出去。
不一会儿,苏银走进来,端起了那杯盖着精致拉花的咖啡,向他点了下头,然后离开了。
许织略卷卷的头发蔫在两侧,像被遗弃在街头的流浪犬。他伸手把虹吸壶挪了过来,往上壶里倒进了剩余不多的咖啡粉,又倒进煮好的水,百无聊赖地搅拌着。褐色粉末融化在水里,不见踪迹。
“要一壶清咖啡和一袋曲奇,以及……”赵一诚拿起一个画着金纹的小盘子,“两块小芝士蛋糕。”
“蛋糕我……我来拿吧。”
“你坐着把咖啡煮好。”赵一诚把他按回了椅子上,“还有再烧点水。下午茶时间人比较多,过会儿就好了呢。”他将蛋糕摆好盘后放在一边,往磨豆机里倒了大量咖啡豆。
下午就这样忙碌地过去,但忙碌的不是许织略。他久违地感受到了空虚和寂寞。
渐渐地,顾客更少了,赵一诚一个人就顾得过来。于是许织略悻悻地走出了后厨。看到柜台上堆了不少还回的书,他带着些期待和央求,说:“我可以帮你理这些书吗?苏银?”
“我想……想顺便看看大家喜欢什么书。”
苏银看着许织略蓝绿色的水润的眼睛,满是委屈和不甘,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刹那间感觉到一丝共情,他抱起一半书向许织略笑了笑:“当然可以。辛苦你了。”
许织略眼里重新亮出光,笑起来。
“这一片区都是非常见文字的书,基本上没什么人看。”
“神不是消除了语言差异吗?”
“可能只是对话沟通上的语言吧?文字和书写仍存在文明间的不同呢……而且有些文字甚至似乎不属于我们的世界。嗯,还有这里的书偏学术性,有经济、物理、生物之类的,我在对应分类的书架上贴过标签了,你对应放就行;还有这片是文学类的,有娱乐性质的小说,也有诗歌和经典文学……”苏银向他一一介绍。
“好厉害啊,你把这么多书管理分类得井井有条的。”许织略赞许说。
苏银摇了摇头:“不厉害的……和你们的工作比起来,我的简直像在偷懒。”
“像,像我这种没上过几年学的,可是都搞不清那么多书。你和店长都很厉害啦。我也就跟老爷爷学了点做咖啡和烘培的技巧,别的真是什么都不会……”
苏银看他低下头去,长长的刘海盖在眼上。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喉结动了动,但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
“会咖啡和烘培也已经很好了,能有一技之长就很了不起了。”苏银安慰说。
“但你看我,其实我连咖啡和烘培也效率很低,身体不好反而还帮倒忙……”他勉强地挤出微笑,“啊,真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和你埋怨起来了。这本书好像是放那一片的,我先去放好它。”
他的背影看着有些驼,因为没有自信而常年不敢挺直腰背的人常常就变成这样。苏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味,一时有些替许织略难过,但他爱莫能助。
许织略当然也明白同事们的关心和好意,可心头挥散不去的阴霾还是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只是想得到更多的认可而已,为什么要剥夺他做事的权利?不对,不是别人的错,根本只是因为自己太没用了。都怪这该死的毛病!他颤抖着手,把书放回书架上。头又开始晕了,脑子里浑成泥沼。老爷爷说得对啊,这病是我上辈子作恶太多欠下的债吧……他边走边低头翻开书,眼前模模糊糊的,识别书上的字变得越发艰难。
“嘭”地和走过的顾客撞在了一起,许织略迷迷糊糊地后退了好几步,但是脚踩在花色地毯的边沿,一滑,摔倒在了地上。心脏胀痛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捏住了一样,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他好想哭,但是他从小就习惯了把眼泪憋回去。不要对生活哭,对着生活笑,它才不会欺负你。
“喂!你这人看不看路啊?”那个顾客的打扮看着是个贵族。他大吼了一声,愤怒地跺了跺手杖,丢下躺在地上的许织略,不悦地走了。
听到声音,苏银赶紧跑了过来,把他扶起来,背靠在书架上。
琉安注意到书架过道的动静,也冲了过来。
“我就说你别多做事吧!唉,你个不让人省心的笨蛋啊!”琉安高声说着,搀着他站了起来,让他坐去沙发上。许织略却大喘着气,嘴里还喃喃重复着:“不是的……不是的……不是……”
苏银一阵愧疚,又觉得许织略按理不会那么容易就发病,或许是心情的作用加剧了症状,然而他也清楚不能因此就否认他自己的责任。
随即他余光瞄到许织略摔倒后被翘起的地毯一角,那下面的地砖似乎有些违和,地砖间的缝隙比别处要宽一些。奇怪。他愣了下,但还是暂时没有去管,只是把地毯重新摆正了。
漆黑的幕很快又盖在了这片大陆上,阴沉压抑得就像咖啡馆这一天的氛围。琉安不明白许织略为什么回家的路上看上去那么沮丧,精神萎靡得像是被吸走了魂魄。加之并非周末,桐雀在上学,这一天也就更少了份活泼和生命力,令人可惜。
“许织略那个样子真的没关系吗?”赵一诚靠在柜台上,手里翻着账簿,“病情很严重啊。照理应该在家里休养吧?”
“或许他也很两难……”苏银手撑着脸,侧头看着咖啡馆外,“一诚,我们真的没办法帮帮他吗?”
“琉安姐的态度太强硬了,我不好多说什么。所以果然还是只能他自己适应和调理了。”赵一诚放下账簿,摊了摊手。
“啪哒”,雨滴掉在落地窗外的海芋叶上,在夜晚像墨水一样滚落。一滴接着一滴,渐渐地越下越大,“哗”的雨声在书乡连成一片。金黄的路灯旁,雨丝格外的明显。
“这是这里下的第一场雨吧。”苏银叹了叹气,说。
赵一诚沉默地望着窗外在雨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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窜的人,面色凝重起来。他双手抱着肩,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银小心地开口道:“所以,昨晚后来发生什么了……”
“一些令人不安的事呢。”
“你不愿意告诉我。”
“……嗯。”
苏银眼神黯淡了一下。看似是朋友,但其实他们彼此根本不了解。从中学起就这样,赵一诚总把很多事情都埋在心里。他话很多,谈自己的却很少,全是在套别人的话。然而苏银依旧不会多问,毕竟人与人之间或许注定存在这种捉摸不透的未知,跨过了那条未知的边界就容易变成冒犯。好奇而多问的结果最终只怕又会是失去。
“银,”赵一诚眯了眯眼睛,看上去有些疲惫,“之后几天别出门,好不好?就一直呆在咖啡馆里,不要出门。”
“怎么了?和昨天的事有关?”
“有关,可是又怎么样呢?苏银,答应我,不要好奇,不要出门,保护好自己。”
赵一诚站了起来,眼睛盯着窗外。
苏银循他视线看去,赫然发现街对面站着名身穿白色希腊式长裙,裹着天鹅绒长袍的女子。她矗立在黑暗的雨中,浑身仿佛散发着圣洁的光辉。雨滴落在她粉色的长发上却丝毫没有打湿,仿佛有一层膜。
透过窗,他和那女子的目光正好对上。她勾起嘴角,点了下头。
是她?她怎么会在这!她是谁?苏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他几乎想冲进雨里去问她,她到底都知道什么,为什么那个时候要阻止他……
“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赵一诚又叮嘱了一句,披上黑色风衣就向门口走。
“你去哪!”
苏银叫喊着他,但他只是神色匆匆地向那女子走去。他搭上她的手,两人瞬间消失化为了花瓣。
“怎么回事……”苏银失神地靠回了椅子上。对局势和未来都一无所知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一诚为什么会和那个女子认识?难道她就是他说的老师?苏银痛苦地闭上眼睛,为什么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他不愿多问?他这短短的一生里就这样充斥被命运推着向前的无力感。
那个火光漫天的梦在他脑海浮现。不好的预感一直萦绕在心头,但是他说不清自己的直觉究竟是对是错,只能独自坐在偌大寂寥的馆里发呆。
就在他迷茫于此时此刻能做些什么的时候,恍然想起过道地毯下的那块奇怪的地砖。世界正变得惴惴不安,他与其如坐针毡地坐着,还不如主动探索点线索。
苏银移开了那一块的地毯,下面的地砖果然明显不一样——比起说是地砖,倒不如说更像是扇地窖门。它的颜色与周边一致,如果不是边缘的缝隙,乍一眼很难看出别有玄机。门上有个内嵌的机关,苏银犹疑一下后,按了下去。
门自动地缓缓移开了。
他感到惊异:这种机械在人类文明里都算非常先进超前了吧?怎么会这么随便地运用在地窖门上?
门下是一条通往地底的黑暗楼梯。苏银从厨房点了根蜡烛插上烛台,谨慎地走了下去。身后,门重新阖上。笼罩在一片漆黑里,烛光勉强照得到的地方都飘浮着灰尘的微小颗粒,鼻腔里充斥厚重古朴的书香。走到底,他一盏接一盏摸索着点亮了墙壁上的灯。烛焰晃动,地下空间不知何处或许设置了通风,倒也不用担心窒息。
壁灯的光照亮了地窖。地下的房间并不宽敞,层高也就三米不到。里面矗立着顶至天花板的一排排小书架,上面横七竖八的书全都附着一层灰,古老得像是受历史遗弃的老人。书的气味宛如被踩碎的风干的玫瑰,粉末指引着他继续向前走。书架蔓延的尽头是一台橡木书桌和一把木椅,除了隔板支撑的几本古旧字典外,尘封的墨水瓶和平躺的羽毛笔有序地摆放在上面。苏银把烛台放至桌角,拉开书桌的抽屉,扬起尘埃的颗粒。他咳嗽着挥去灰尘,看向里面。抽屉里有一把钥匙和一个红丝绒小箱子,箱子没上锁,直接就能打开。酒红色的内里放着一张折起的纸。
他拿过钥匙放进口袋,平展开那张纸。里面写的是弗斯尼亚的古文字,他勉强能看懂。
神怪的乱世岁月,唯有真主拯救先人于战火,赐予先人这片全新之地。我们便毕生效力于祂,生和死都谨遵真主的旨意。我们因祂而能有清泉,因祂而能有五谷,因祂而繁衍与传承,直至战胜每一个敌人,征服每一块土地,建造起家园城乡。
如今,真主要我们献出生命,要我们让出这片大地,我们何敢有所怨言?这的种种因真主而生,也将由其而终。反抗没有意义,挣扎皆为徒劳,聆听神明的旨意,才可归于正道。
后世的旅人又是否会知晓这古老而尘封的往事?我们再也不会看到。虚无的宿命里,伊普罗勒与真主同在。
洛克伦斯
苏银颤抖着手将那纸放下。这个所谓的新世界果然曾经也有生命存在,但是神……神究竟要做什么?还是这种该死的无力感!他坐在椅子上,手捂着头,眼睛一遍又一遍扫过泛黄纸上的文字。
原本这个世界的智慧生命是都死了吗?他们都坠入虚无了?苏银深吸了口气,冷静下来。不管怎样,至少那位未知而神秘的神明,确实有着裁定生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强大能力。那他们这些凡尘俗世的普通人该怎么办?让这一无所知的肉体凡胎任凭神明之手摆布吗?他把纸放了回去,怀着无措的心情,迷茫地把头靠在了手上,双目无神地看着泛黄的墙壁。
前文明遗留下的古老书籍里必然记有这个世界的许多秘密,或许他,他们,能从中找出更多新世界的真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