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

    回到房中的谢澄依着二师兄嘱咐点上幻生烟。

    轻烟袅袅,折扇在他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二师兄对大师兄的态度……

    是否有些过于小心了?

    从临行前让大师兄戴上的帷帽,到方才在二楼花费数个时辰布下的阵法,就差没把大师兄揣心窝里护着了。

    虽然发色和瞳色变浅了,但大师兄瞧着与常人无异,实在看不出有重伤未愈的迹象。

    谢澄仔细回想当年和鹤云栖的对话,话里话外翻来覆去逐字解析都在透露大师兄还活着在养伤这一信息。

    就算大师兄渡劫失败重伤,但一个二十二岁的半步飞升在荒州灵气最浓郁的天眷灵山里将养三十多年,再怎么也该恢复一半实力了。

    大师兄巅峰期的一半实力,不需要被这么护着吧……

    “吱呀——”

    房门被推开,打断谢澄思绪。

    小荷捧着红烛跨过门槛,对谢澄行了一礼。

    “见过官人。”

    声如莺啼,婉转动听,足以酥软半身骨。

    可惜,被裴练多次折磨的谢澄现在听到官人这两字就应激。

    敲扇的手一顿,他扭头,便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身着喜服,安静乖巧地盯着他。

    只是……

    谢澄不动声色地瞄了眼未熄的烟,又打量了眼小姑娘的状态。

    面色红润,呼吸平缓,丝毫没有中招的迹象。

    与昨晚同样的剂量,她却一点反应没有。

    心中升起警惕,谢澄暗调坐姿,以便突发反应。

    “官人不愿过来,是嫌弃奴么?”小荷眼角含泪,楚楚可怜道。

    “没有这个意思。”谢澄回道,但小荷近一步他挪一步,始终保持距离。

    红烛被搁在桌上,小荷揪着衣领,声音哀戚:“公子这般躲着我,明早我没法和阿妈交差的。”

    见小荷换了态度,谢澄警惕松了些许,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姑娘,生了一分恻隐之心。

    “交差是什么意思?你们都是被迫的吗?”他问。

    一句被迫,似激起了小荷千般委屈,她扑通一声跪地,挪动着向前,含泪抬头道:“官人,公子,大英雄,救救我们罢!我们自小被寅山府养在这里供他们取乐,阿妈想救也无能为力,只能和我们日复一日地被困在这里折辱。”

    边说着她边擦泪,恨不得述尽苦楚,“山里来过很多修士,能救我们的却很少。这些很少的人里,几乎全是能救却不愿救甚至告发我们的。”

    说到这儿,小荷落寞地垂下眼,复又燃起希望看向谢澄,道:“阿妈说她早看出来公子一行人并非是来享乐的,若晚上公子们不被色欲熏心,端坐君子之风,便可以向你们求救。”

    “只有您能救我们了……”

    换作一般有道德的修士,怕是真会被这番话哄住。

    身世凄惨的美人,楚楚可怜的求救,成为她们苦难中唯一的希望……种种叠加,很难不激起他们骨子里的救风尘情怀,直接冲冠一怒就去找寅山府弟子讨要说法了。

    如果不是有师兄们提前点出异样让谢澄先生警惕,观察到小荷的异样,怕是也要被这番话糊弄过去。

    一颦一笑精心雕琢过的美人落泪,的确我见犹怜。可再精心设计的抽泣,也避免不了鼻头翕动。

    哭得这样狠,居然见不到一次换气。

    谢澄的心沉了下去,又隐隐浮上一丝兴奋。他拉起小荷,义愤填膺道:“姑娘你别怕,我的师兄都很厉害,你跟我去找他们说清楚,他们一定会帮你们报仇的。”

    “多谢公子。”小荷柔柔一拜,感激道。

    两人一前一后准备离开房间。

    说时迟那时快,谢澄趁着小荷提裙跨门的那一刹,祭出早已选好的仙品缚妖索,将其捆成一个茧子。

    仙品法器都有内储核心驱动,无需使用灵力激活。

    “公子您这是何意?”

    “这话不该我问你吗?”谢澄伸了个懒腰,展开折扇一笑,“骗我们与寅山府对立是何意?”

    院里空荡荡,只有屋内透过窗纸渗出的诡异红光。

    两位师兄的实力谢澄自不必担心出什么意外,故而他牵着缚妖索先去找了对面房间的裴练。

    “喂,裴——”

    “啪!”

    裴练顶破房门冲出房间,只见房中黑雾弥漫,此刻都顺着出口挤出。

    “少爷小心!”

    冲出房门的怨气转移目标,直冲谢澄而去。见状,刚稳住身形的裴练一个飞扑推走谢澄。

    谢澄无碍,只是缚妖索断了,被他捆住的小荷解脱控制,与黑雾中的小梨站在一处,也开始往外冒怨气。

    “你怎么搞的?怎么变成这样了?”谢澄取出两柄仙品灵剑,朝裴练抛出一柄问道。

    “呃嘿嘿嘿。”裴练尬笑两声,边举剑格挡怨气边回,“一不小心打起来后就变这样了。”

    小梨小荷虽然技巧不足,但靠着怨气的强度和决胜崖禁制的限制,稳稳压住谢裴二人一头。

    没有灵力加持,即便是仙品灵剑也很快被怨气侵蚀。

    “靠。”

    几十招后,谢澄轻啧一声,扔掉手中因腐蚀而断掉的灵剑,从随身宝库里取上品灵剑接着打。

    迟早都要烂,不如用点次的,起码库存多。

    “少爷,为啥你师兄们还没动静啊。”裴练叫苦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

    谢澄也想知道,院里都打这么激烈了,怎么两位师兄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头一次完全不依靠灵力,还不能吃培元丹补充体力,他着实有些撑不住。

    为报一捆之仇,小荷借着怨气遮掩,趁谢澄闪身躲小梨攻击时,怨气凝成长锥朝他后背刺去。

    察觉到危险逼近时,谢澄四方被怨气围堵,无闪躲余地。正当他咬牙准备硬抗怨气躲过偷袭,腰间折扇颤动飞出,化作一道流光,替他挡下这一击。

    耀眼白光刺散黑雾,扇柄古玉光芒闪烁,随后扇身化作一柄长剑,飞到谢澄身前。

    握剑,一挥,剑气斩出,直接清空身前怨气。

    “我去,少爷你有这么帅的法器不早拿出来。”裴练一边挡怨气一边适时捧场。

    “你怎么用上菜刀了?”见裴练左右各捡一把菜刀,跟厨子似的,谢澄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灵剑损耗太快,我发现这菜刀不会被怨气侵蚀,就拿来用了。”说着,裴练还特别二地甩了招花刀挥散怨气展示效果。

    小荷小梨对谢澄手中之剑似乎颇为忌惮,攻击重心不再分给谢澄,而是全压裴练一人去了。

    谢澄还未来得及细细感受折扇化的新剑,便被裴练一声“少爷救命”重新拉入战场。

    新武器的加入让四人打得有来有回。

    忽地,小梨小荷同时一声闷哼断了攻击,她们身边黑雾突然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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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同痛苦地跌坐在地,身形也开始影影绰绰的变幻。

    谢裴二人对视一眼,还没等他们摸清状况,便见两个姑娘昏倒躺地变成男人,随后他们身后大门破开,池御冷脸从中走出,指间符纸还闪着火光。

    “二师兄,这……”谢澄指着地上大变死人的死尸,一时之间有些蒙圈。

    没呼吸有怨气是死人他接受,但怎么一眨眼就从女尸变男尸了。

    “留在这。”

    池御现在没心思演个好师兄答疑解惑,他眼都没抬,掌心灵力汇聚为西五房打出一道金光阵后,直接离去。

    谢澄看着池御离去的方向,抬手凝聚灵力,结果刚出个苗头就消失了。

    灵力会被抽走的情况下,二师兄还能随手布下一道法阵?

    修为高的用起灵力来就是壕啊,谢澄对二师兄的实力有了进一步认知。

    原本紧闭的院门随池御破门而开,寂静的夜里多了院外的声响,风声呜呜,听不真切。

    越靠近院门,声音越清晰。谢澄往门外一看,发现东西院落的房门都打开了。呜呜风声中,少女无助的哭泣与婴啼重合,自门后暗影处幽幽传来,渐渐地,仿佛整个村子都被婴啼笼罩。

    饶是有清心铃在身,他也难免一阵恍惚。

    “小心!”

    高处传来少女娇喝,一根竹竿携长枪破空之势掷来。

    闻声,谢澄下意识侧身,脚尖轻点,旋腰飞身一跃躲过袭击。

    斑驳月光泄下,将袭击者的面容暴露无遗。

    一只被竹竿贯穿定住的死尸,腐烂发黑的血肉扒在漆黑的骨头上,空洞的眼眶直直盯着上方的谢澄,隐约可见其中疯狂。

    “多谢。”谢澄拱手道。

    少女身着寅山府内门服饰,站在西四房屋顶,面色凝重:“哭声能牵动怨气暴动,这些个脏东西就是被怨气引出来的。”

    “这座山里不知埋了多少人,一旦全被引出,没人能活着出去。”

    她昂首,朝谢澄甩出一枚金虎徽章。

    “寅山府叶如琢,我们合作。”

    突然找上门来的合作……

    “理由。”

    谢澄挑眉,言简意赅。

    “决胜崖禁用灵力,体修更有优势。”叶如琢抱臂,一条一条列举道:“我的队伍里有三个体修,一个器修,一个医修,一个邪修。武器和疗伤不必顾虑,怨气的探查也有专人负责。”

    “你们先前的战斗我看过,你的剑法不错,旁边那个刀法也行,我们可以为他提供更合适的武器发挥他的实力。”

    “配备这么齐全何必带上我们?”谢澄提出质疑,“寅山府弟子已经心善到危急关头也要助人为乐吗?”

    “当然不。”叶如琢指出关键一点,“先前从你院中离开的黑衣男才是我们合作的关键。”

    她取出一截断掉的红烛,正是柳花村“新娘们”端着进来的那根。

    “这根红烛能蒙蔽双眼制造幻境,我们解不开,但他解开了。”她歪了歪头,语气中多了几分佩服,“我的人探查过,全村的红烛都断掉了。也就是说,他一个人解开了笼罩全村的幻境。”

    “想要平息怨气暴动安全离开,目前来看,只能靠他。”

    叶如琢松手,任由红烛掉落。

    “我们想要的合作对象其实是他,保障你们的安全,是让他带我们一起离开的筹码。”

    “这个理由满意了吗?”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