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渗出的暖黄光晕与门外月色撞了满怀,为喜袍渡上一层浅淡光辉。
红衣翩跹,一步一响。
“怎的哭了?”
月无霜停池御在面前,他垂眸,语调如往常般温和,抬手拭去池御眼尾水光。
温柔、温暖、真实,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池御没有躲,任由这只骨节分明的手擦完泪又抚摸他的侧脸。
那双又黑又亮的眸一眨不眨,目光流连在面前这张脸上,固执地不肯离去。
“能卸下妆发让我看看吗?”
他声音轻到不能再轻,似怕惊扰这片刻安宁。
“洞房花烛,如君所愿。”
月无霜勾起嘴角,莞尔一笑。他牵起池御的手,一件一件取下头上拆环,发饰落地,叮铃作响。
偶有青丝顽劣,缠在池御指尖手腕,他没提醒,池御也没拒绝。
发如墨垂落,干干净净。
连带先前被宝石珠玉映衬的艳色,都在此刻重归素净。
池御望着这张脸,一瞬不瞬,任由对方牵着走向床榻。
掉落的盖头代替青丝覆上手臂,与红袖相映,像两位郎君执手,令人不禁生出一股新人共入洞房渡春宵的错觉。
床榻前,池御半跪,手被牵着探向衣襟。
赤青双绣,五色流云,凤羽根根分明。指尖滑入交襟,微微拨开,便见衣身月白,其上鸾凤衔枝,花如流星。
是青州盛行数百年之久的特色纹样。
女服、青州、鸾凤……
“小鱼?”
感觉掌心里的手停住,不再往前半分。月无霜微微仰头,眼波流转,春水含情,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轻唤。
却见池御勾唇一笑,榻边龙凤双烛燃不透他眸中寒色,哪还见先前的缱绻眷恋。
“多谢。”
说罢,池御五指收拢,欲从掌心中挣脱开。
“为何挣开我?”
月无霜声音幽幽,双手如镣铐般死死钳住不放。
池御指节松开一瞬又攥紧,他抿唇,身形后移欲拉扯开。
“为何远离我?”
月无霜双臂如水蛇般荡开痴缠,衣袖划过池御手背,光滑、冰冷,似蛇鳞碾过。
池御脚步不停,距离不断拉长,余光中只见那烛火昏黄处的一抹红点,可他还没走出门外。
“为何抛下我?”
月无霜语带哀怜,如鬼魅般在黑暗中快速贴近池御身后,俯身凑近在他耳边低语。
“你不爱我了吗?小鱼。”
池御没回答,或者说懒得回答。他垂眸,摸向腕间那只如附骨之疽般拉扯不断的手。
“你在摸我。”
另一只手覆上池御手背,四手交叠,“月无霜”语调染上轻慢。
“是想摆脱我?还是舍不得我?”
它依照方才勾搭时的做派,再度握上池御的手腕,五指顺其向上攀附,教他握紧自己的手腕。
“摆脱我,只需这样。”
话落,“月无霜”手腕在池御指间掰折,软绵绵地倒垂一旁。
池御左手僵在半空,维持着掰折的手势。
它恍若未觉,双臂将池御紧紧圈在怀里,轻声细语道:“舍不得我就更简单了,只需留在这儿陪我,永远。”
话未落,拳风先至。
“月无霜”不急不缓,笑眯眯地对那冲上来的拳头凑上脸去。
发丝轻扬,劲气消散,连眼睫都未惊动半分。
它轻笑出声,身体不断抖动,笑声逐渐癫狂。
“承认吧,你不愿伤我,哪怕——”它撕破伪装,顶着月无霜的脸,笑得肆意。
“我只是一道源于你心底欲念的虚影。”
昏暗的房间一瞬明亮,那东西站在门口,月色倾泻而下,落在那张脸上,竟衬出几分幽森的鬼气。
池御眸色一暗,拳头攥到发白,强行将心中翻涌的杀意按下。
领域,又或说鬼域,展开太快,快到他都没察觉到是何时铺下的,“月无霜”就已经出现在他身后。
地面蓦地生出多只黑手,将池御拽向矮塌,强行固定。“月无霜”端着他最熟悉的笑,一步一步靠近,欺身向前。
“他有什么好呢?”它爱怜地轻抚池御眼尾,挑拨道:“他不知道你的爱,不知道你为他的付出,甚至此刻你在这儿为他红了眼落了泪,他知晓半分吗?”
“他全然不知,凭什么拥有你的爱。”
边说着,“月无霜”强行扳过池御的脸,逼他和自己对视,语带蛊惑:“可我知道啊,你的爱,你的恨,你的嫉妒,你的恐惧,你的脆弱……”
“你的一切,我全然知晓。”
它眉头一蹙,又转向可怜,声音中夹杂几分哀求。
“我有和他一样的脸,有他没有的爱,能让你随心所欲,为什么不能留下来陪我呢?”
换作一般人,或许早被这说辞打动了。
就算不留下,又有几人能顶住心上人的脸这般作为。
多年痴恋不得结果,放纵自己一晌贪欢。
“是吗?”
池御只回了轻飘飘的两个字。
这些话于他而言,不过秋风过耳,甚至够不上他对师兄新衣配色的思量。
傻子说废话罢了,要真让师兄知晓一切,他怕是会被直接赶出无上山,再也见不到师兄一面。
蠢东西。
池御心念平静,不起波澜,只是额间不知何时浮起的赤红细纹久久未散。
他闭眼,将自己沉浸在线索之中。
若真是他欲念所生,婚服断不会是新娘妆饰。这套衣饰繁复之精细,定是它见过才能化出来。
青州,鸾凤,能压过皇室在喜服上绣上凤纹……
池御想到一人,但她与面前这个蠢货并不相符。
见自己大费口舌,结果池御索性闭目不言,“月无霜”嗤笑出声,又换回月无霜正常的、温柔的调调。
“怎的闭上眼了?是不愿看我,还是不敢看我?”
一袭红袍切青衣,它轻抚池御侧脸,如羽毛般滑过,淡淡的,飘渺的,教人分不清是指背还是衣纱。
“心魔都出来了,你在装什么?你的脑子你的心,日日夜夜朝思暮想的不就是这张脸吗?你以为闭眼就能躲过去吗?”
“睁开眼好好看看罢。”它凑上前,强行让池御看个真切。
“他会为你穿喜服作红妆吗?他会靠在你怀里吗?他会这样看着你吗?他会为你宽衣解带吗?他会亲吻你吗?他会爱你吗?”
池御指尖蜷紧,别眼不答。
当师兄身边只剩他一个时,师兄的爱只能给他。
师兄会爱他的。
“执迷不悟的痴儿啊……”
它轻声叹息。
“你早知我为假象,却依旧选择沉沦,因为你贪恋我这副皮囊。”
“你明知沉迷妄念是错,却仍由我靠近,甚至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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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这样的伪君子,他真的会爱上你吗?”
字字句句,直戳心窝。
道破池御内心最深层的恐惧。
君子所爱,自然也是君子。
师兄不会爱上别人,最后也不会爱上他。
一旦知晓他的卑劣,师兄还会因恩情道义两难而痛苦。
感受到新生的怨气涌入体内,“月无霜”勾起唇角。
爱而不得,何尝不是一种怨。
“他不会爱你,永远不会。”
它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剜心的话语。
“皮囊终途不过红颜枯骨,他会老会死,而我——”
没等“月无霜”说完,池御一把擒住它的咽喉,打断它的喋喋不休。
为着一点私心,他本不想将事情闹大,以免惊扰了师兄。
但是……
“我真的很烦你们这种能窥探内心的东西。”
眸中幽蓝复现,大量寒气入场,将一切冰封,断绝所有退路。
“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师兄不爱我有什么用呢?”
体内灵核疯狂运转,周身灵力尽数涌出,入侵,撕扯,吞噬,将周遭环境碎成残片,势要让这方天地换主。
“影响我爱他吗?”
少年气褪去,池御身形渐长,长发披肩,纷乱的发丝遮掩不住他眼底杀意。
“只会提前你们的死期罢了。”
额前白发描过眉心妖冶红痕,那双剔透的蓝逐渐被血色覆盖。
“真当我不敢杀你吗?”
随着领域换主交替,“月无霜”的身体越来越不稳定,好几次都维持不住面容。
它讶异地感受着四周灵怨交合之气,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眸中惊喜愈盛。
外放灵力争夺领域控制权,内引心魔怨气为己用。
一个修士居然会想到化用灵怨两气来提高实力上限,还是枚未成型的仙胎,能接纳怨气且不被污染的仙胎。
极品,真真是极品。
“你不会以为单凭一个你就能杀了我吧。”它轻蔑一笑,借怨气重新凝实的手握上掐着自己的手腕。
“杀人的力道不是这样的。”
说罢,“月无霜”使力,试图让其掐断它的脖颈,激发更多怨气,却被池御反握。
“一个分身有什么杀头。”他咧嘴,嫣红唇瓣间露出一点白尖,对对方能吸收他的怨气并无意外,反倒释放更多怨气供它吸收。
“冤有头债有主,要杀的自然是本尊。”
池御握着它手腕,像它先前支配自己一样,对着虚空一点砸下。
“喜欢拿我的手伤害师兄,想必也喜欢自己杀自己罢。”
“砰——”
落点如镜片碎开,发出清脆声响。领域随受力点的碎纹放射状开裂,一段,整段,所有。
这一拳仿佛撕开了整座村庄的安宁,随后,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起。
“啊!!!!!”
柳花村全体幻象被击碎,温存中的柔情蜜意成了死尸枯骨,被骗的愤怒和恶心让那些修士发疯似的推打砍杀。
池御甩了甩手腕,冷眼望向决胜崖顶,那里有他的怨念气息。
“师兄。”他取出传音符,语气与往常无异,“外面有些乱,你待在二楼别走,等我处理完就来找你。”
“二楼里可有我废了好大心血布下的阵法,浪费了,你做一百个酿果糕我也不会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