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息断了。
追到崖顶的池御垂眸,灰白雾气如厚重浮云堆积在山崖近三分之二处,再往上雾气逐渐稀薄,到他跟前时只剩几丝几缕在崖顶飘浮。
他蹲下,灵力包裹手掌感知雾气。
分散、没有攻击性。
多人怨气集合体,还是少见的浅色怨气,怨念不够强烈,即便堆积如云也造不成什么伤害。
池御略微思索,灵力汇聚掌心凝成蓝色光晕,随后如漩涡般扩大,脱手打出一道旋风。
寒风席卷之处,灰雾成冰屑掉落,硬生生在怨气中撕开一道口子展露崖底真容。
不等他探清情况,怨气突然翻涌,如沸腾之兆在崖间翻滚。极强的怨气波动压缩成一声极为尖锐的啼哭,震散寒风,直冲池御面门而来。
“唰——”
池御仰面腰身一扭,后滑十数步,堪堪躲过突袭。肩袖因沾染黑气,外衣被腐蚀了个洞。
崖边,一只身量矮小的怪物从黑气中现身。
它独脚立于池御先前所在位置,身形佝偻,体态却是诡异的饱满,鼓胀着,将外皮绷得发亮。
魈,还是只尸魈。
池御撇了眼它透亮青黑的面容,对其身份有了大致定论。
魈,山鬼也,山木水石之气皆可养之。有邪修借其诞生之机,以怨养之,以尸喂之,得成尸魈。
黑气如此深厚,应是食用了不少怨气尸体的缘故,一身尸毒说有蚀骨化水之效都不为过。
尸魈胸腔起伏,它死盯着池御,裂口大张,无数黑雾喷涌而出,试图逼退他。
黑雾所经之处,草木皆腐,土地裂蚀成黑褐色泥潭,激起婴儿手臂般大小的泥浆,携尖鸣啼哭之声,朝池御抓挠而去。
“锵——”
池御抬手一挥,袖间飞出一枚铁剑,剑尖寒芒一闪,劈出一道剑气将黑雾斩为两截后,于空中化为正常大小,回到池御手中。
抓挠的“泥浆”分割半空,被剑气阻挡不得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尸魈。
感受到危险的尸魈弯下身,前肢触地,呲着牙,喉间挤出嘶哑地低吼。
那柄铁剑看似平平无奇,剑身暗沉无光,但它从中感受到的威胁不比池御给的威胁少。
一步,两步,三步……随着池御靠近,原本处于防守状态的尸魈突然发动,黑气大涨,纵身一跃向他扑去。
池御冷冷注视,岿然不动。
直至尸魈突近,他转手挽了道剑花,剑柄反握,闪身到尸魈身后,俯冲劈下。
原地,“池御”还站在那里,被尸魈和等候一旁的黑影扑食贯穿,血花四溅,逐渐散去身形。
手中使力,又往下捅了两分,池御勾唇,冷声吐出两个字。
“蠢货。”
说的正是假扮月无霜后又逃窜的黑影。
吸了他的灵气和怨气又不炼化,稍一感知,动向比尸魈的毒气还明了。
“是我低估你了,不过……”黑漆漆一团的影子瞧不出五官,语气却为它平添三分得意,三分挑衅:“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这里可是我的地盘。”
话落,自崖间升起一道狂风,穿过三人,朝密集的林间席卷而去。
“你的心上人貌似身子不怎么好?”
黑影还在挑衅。
“要不算算,没了你,那群蝼蚁能坚持多久?”
有自己提前布下的阵法在,池御倒不怎么担心师兄会遇到危险。他无言语,只一剑贯穿得更狠了些。
尸魈吃痛发出凄厉叫声,引得灰雾蠢蠢欲动,黑影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你伤不了我,也杀不了我。”
它大笑,不屑道。
“便是九州第一也奈何不了我半分,你和他比,还差着呢。”
“是吗?”
池御也跟着它笑,不过笑得更冷。
铁剑拔出,带出一滩浑浊的毒水,尸魈被甩至一旁,提剑直追黑影打去。
他内收灵力,只作护体之用,所劈剑锋所斩剑势皆是劲力与剑意所致,在黑雾中砍下道道剑痕。
剑招狠厉,招招致命。
又一波碰撞拉开距离,池御滑行数十步,退至悬崖边。
脚下土石松软,掉落崖底,了无声响。
“怎的不继续了?”黑影又化作月无霜的模样,寒冰晶屑在它周身浮动,美目流盼,卷着发尾继续挑衅。
在这片地界,所有人的灵力都会被它吸去。速战速决没人能做到一击毙命,论持久战也没人能耗得过它。
池御于它而言,也不过是难得一见的棘手猎物,仅此而已。
“因为我说过,冤有头债有主。”
额发拂过红痕,池御丝毫不见颓势,他单手掐诀,剑意凝痕为刃,铁骨钢筋般的走势组成繁复又怪异的图案,浮在四周,将黑影困在阵心。
“伏灵。”
两字落,阵法起。
源于池御的灵怨二气成了阵眼激活阵法,四层阵印连接重叠,简易版伏灵阵法运转,让黑影动弹不得。
“你的真身在崖底吧。”
闻言,黑影心中蓦地升起一股不祥预感,奈何四层阵印加身,挣脱不得的它只能催促尸魈。
“拦下他!”
得了指令的尸魈强撑伤势爬起,低吼一声冲池御扑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坠崖,落后两步本该追不上的尸魈被灰雾簇拥着,速度竟比池御还快上两分。
瞬息之间,尸魈追上池御。
它伸手,突然暴涨的黑气在接触池御的一瞬竟直接触发浮生溯。
白金荧光自池御眉心涌出,随后竖眼金纹压过红痕显现。
这只尸魈身上的因果业力居然重到这种地步么?
池御眉头微蹙,来不及思索更多,他闭上双眼。呼啸的风声被隔绝,胸腔内的跳动越来越浅,直至在某一刻产生共鸣,心脏重新恢复跳动。
*
柳花村。
随着怨气暴动越来越频繁,叶如琢趁着间隙带人躲进西五房歇息片刻。
“这些东西一波接一波的,完全杀不干净。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耗死在这里的。”
叶如琢队伍里的器修开口,她的探测法器损耗得快见底了,对外面信息的把握远不如最初。
“我的感知被削弱了。”另一名邪修开口,黑袍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安抚道:“这金光阵对我有克制,对外面那些腐尸也不会例外。大家都是修士,只要阵法不破,不会被耗死的。”
“可阵法能维持多久呢?”医修开口,他们当中没一个懂阵法的,金光阵的持续时间压在他们心头,不亚于一道催命符,让他们时刻紧绷不敢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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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澄抿唇,论阵法之道,大师兄称九州第一都不为过。只是……
他目光移向主厅内的楼梯,那里被二师兄布下阵法,他们上不去。且无论怎么联系,大师兄都没有回应。
安静得像二楼无人。
让谢澄不禁怀疑,是不是大师兄遇到危险已不在二楼,二师兄为了救大师兄才急匆匆离开。
可是,如果大师兄遇到危险,为何阵法完好无损呢?总不能是被男尸新娘骗了,自愿离开的吧。
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叶如琢开口,她抱臂看向谢澄,道:“若一直联系不上你那两位师兄,我们就得拼一把离开这里。”
柳花村地处正中,西五房还被矮山拦住退路。按照眼下情况,腐尸之后只会越来越多,一旦阵法破损或消失,陷入包围之势的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即便知道池御很强,她也不会拿命去赌金光阵的时效和强度。
少数服从多数,叶如琢这边全员都支持她的决定。
谢澄有些犹豫。
若他是一个人来的,自然同意叶如琢的提议,杀出一条生路去,总比坐以待毙好。
但他不是。
他跟师兄们一起来,还带着裴练。贸然离开,能找到条活路最好,如果找不到或中了计,反倒拖累了师兄们怎么办?如果金光阵内绝对安全,他带裴练离开,岂不是反误了人家的性命。
裴练家中还有个和他相依为命的弟弟等他回家呢。
菜刀在手中转出残影,裴练目光落在二楼,未注意到谢澄的纠结。
他坐一旁静静听完全程,直到谢澄扯了扯他的衣袖,问他。
“你怎么看?”
刀刃停止转动,裴练开口。
“少爷,我觉得这里比外面更安全。”
“你觉得安全你就在这儿留着。”叶如琢队伍里的一名体修回道,将他们的顾虑吐槽出来。
“不是所有阵修都是月无霜好吗?人死了布下的阵法还能运转。你们师兄什么实力?阵道又是什么水平?这金光阵还能抗下几波攻势?”
岂料这番话反而坚定了谢澄的决心。
对啊,师尊常年云游,二师兄在大师兄跟前学习,他的阵道实力就算比不上大师兄也差不到哪去,再怎么也要比启明城的那些废物强吧。
至于二师兄的实力,那更不必多说了。
“怨气暴动,不解决实体它们只会随怨气越生越多。没这阵法挡着,你们出去只会死得更早。”裴练斜了那名开口的体修一眼,说道。
“你知道什么?”叶如琢问。
场上多道目光都落到裴练身上,谢澄也不例外。
“看我作甚?我一个小喽啰能知道什么?”裴练缩了缩脖子,道:“从前跟大人物混的时候听了一嘴罢了,人家具体怎么解决我也不清楚。”
“哪家大人物?不是随便什么歪瓜裂枣都够被称作大人物的。”
被斜了一眼的体修冷哼一声,有些不屑,他可不信眼前这个畏首畏尾的懦夫能混到哪个大人物跟前。
“青州仇东行,够吗?”裴练往后一靠,报出名字时颇有种狗仗人势之感。
“若他还不够的话……”
他顿了顿,把仗势那味儿拿捏个彻底。
“月无霜,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