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五房里有四个房间,左右两处分给谢澄裴练,中间一层是池御,二层是月无霜。
这个安排四人皆无异议。
屋外,谢澄和裴练对打精进剑术。
屋内,池御在二楼仔细布下阵法。
“这里环境特殊,阵法灵气迟早会被吞噬,撑不了多久,小鱼实在不必布这么多。”月无霜推拒不过,无奈叹气道。
“师兄不至于连这点自保能力都没有。”
“就当让我图个心安不行?”池御指尖未停,语气如往常一般,“自从进了这里,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若是禁制封印的妖邪,我怕顾不得两全。”
又一阵完毕,池御扭头,撞进月无霜那双浅淡的眸里。
“师兄安然无恙,我便少一分担忧,多一分胜算。师兄嫌阵法多,我却嫌它还不够多呢。”
“我总也说不过你。”帷帽轻纱撩搁两端,月无霜单手支颐,目光扫过房中阵法,唇角抿出一丝微笑的弧度。
“只是照你这般布阵,到了天黑,怕是都布不完小师弟他们房中阵法。”
“给了那么多法器还要我为他们布阵,妖邪出现也是我去打,这还算什么历练?算踏春出游得了。”
池御直接反驳,心中那股气又浮了上来。
“我初次历练可没这待遇,同为师弟,师兄未免有些偏心了。”
“嗯,确实有些偏心。”月无霜没有反驳直接应下,他食指弯曲,轻叩桌面。
简朴的木桌上,摆着好几道结印的点心,每一样都是刚出时的最佳色泽。
“小鱼的意思……是想要师兄收回偏心么?还是想向小师弟公开这份偏心,以达到师兄弟间公平公正公允?”
月无霜含笑,将偏心的答案抛了回去。
两个选项池御都不想要,独属自己的分给旁人,打死他都是不肯的。
但也因月无霜的这番话,池御忽地反应过来,生出了几分警惕。
他的情绪似乎有些过于不受控了。
且好像单只有他一人是这个情况,师兄没变,谢澄他们也没变。
勾勒完毕,最后一道阵法完成。池御敛目停笔,拇指擦去双指血迹,扬笑落座月无霜身旁。
“师兄还说我,分明是我说不过师兄才对。”他捻起一块酥酪糕送入口中。
外壳酥脆,内馅因冰镇的缘故,软嫩中多了一丝冰沙的阻塞,奶香清甜不腻,也是池御夏日常吃的一道甜点。
无上山的特色,在丰庆镇是做不出的,只能是师兄下山前就已备好。
谢澄带师兄离开的时间点应该是自己传信之后,那时白无尘还活着,断没有师兄提前察觉备下冷食点心的道理。
池御垂眸看向自己这边的两道点心,都是冷食。而另一边看样式就知是蒸点,被他下意识略过没去。
接连两次……真是巧合?
天色渐晚,西边的房间逐渐住满。
四人在院中集结,将所观察到的全盘托出。
“玄青服饰,绣有金线虎纹……二师兄见到的应该是寅山府弟子。”谢澄根据现有线索推断,道:“决胜崖在荒州北地,寅山府也是荒州北地势力。他们来此,或许也察觉到柳花村的任务有些不对劲?”
寅山府多体修,对他们而言,决胜崖对他们的威胁没有其他修士严重,组团来此也有可能。
说罢,谢澄又自我否定这个猜测,“不对,这任务挂了有些年头了,不至于现在才察觉不对。”
如果是因为有寅山府弟子来过柳花村……
那也不对,金线虎纹是寅山府内门弟子服饰,只是来查弟子享乐的话,何必派内门弟子前来?
除非……
“金线虎纹是寅山府内门标识,应是决胜崖的妖邪作祟,伤了寅山府弟子,才会有内门弟子前来吧。”谢澄道。
估计是寅山府外门弟子或是谁家亲戚贪恋美色来此,被妖邪所伤,托关系求内门弟子出手报仇,才会有内门弟子前来。
村中多是懵懂少女,清心铃也没反应,能伤他们的只能是那个吸食灵气的妖邪了。
总不能是一群几十上百岁的修士被一群十四五岁的小女孩伤了吧,他这个刚入一重境的没了灵力起码都能一对十毫发无伤呢。
“如小师弟所言,为何同为修士的我们无事?”为池御斟茶间隙,月无霜提出一问。
说罢,他又接了一句:“禁制状态很稳定,从我们进入到现在,并没有明显的起伏波动。”
若妖邪会对修士出手,为何没对他们动手?西边院子满满当当,也没见谁家少了人在寻找。
这种级别的妖邪,也不至于还要挑个良辰吉日动手。
“且它既已出手,又何必放其一条生路?有柳花村悬挂的任务在,也不愁没有修士前来。”
三句话,让谢澄陷入沉思。
对啊,有任务在,那妖邪不怕没人来。万一只是些不起眼的弟子散修,放回去求救又不一定能喊来人,不如就地杀了吞食利益最稳定。
残阳幽幽,轻纱微晃折射出柔和光晕,月无霜耐心指点分析。
他声音轻缓,不疾不徐。与池御伪装的温和派不同,咋一看,倒颇有些教书夫子之风。
池御抿着凉茶,目光流连轻纱边缘。
怪不得莲华与荧惑从未真正生过龃龉,他想。
小师弟没吃上的点心替换成了他未曾体验过的历练指点。各有各的独特,两方端水,稳稳当当。
“任务的难度、潜在的威胁、能合作的对象、该警惕的细节……这些都是小师弟需要去熟悉并掌握的。
“细究寅山府弟子目的用处不大,小师弟只需大致推测,然后判断他们是否可信可靠,关键时能否合作应对危险。
“实力强大者难免自傲自负,从而轻视细微处的杀机。当你身处弱位时,你所观察的掌握的,都是你的筹码,甚至是破局的关键——”
“咔嚓—”
杯沿被池御咬裂一个缺口,在皮肉间迸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月无霜止住话语,帷帽左侧看向池御。
“怎么了?不好喝吗?”
“没有,茶具太次了,下次我为师兄换套新的。”
池御面无表情,放下茶杯回道。
“是吗?”月无霜瞄了眼那只茶杯,没有揭穿。
这套茶具是某位炼器大师特地打造,流光玉为底,内刻符文外嵌云丝。
夜色下,清水入杯如揽月。
不仅美观,还防水防火防摔。
当时某人还在他面前信誓旦旦,说绝无碎掉的可能。
“这是大师兄泡的茶?”谢澄也起了兴致。
不过碍于月无霜的手还搁在上面,他也没敢动手去倒。
“柳花村的水,让你二师兄尝尝有没有毒。”月无霜随便扯了个理由,说的倒是一本正经。
“啊?”
人体试毒吗?
“放心,你二师兄是个体修,一般的毒伤不了他,除非这毒能毒死九重境修士。”月无霜温柔解释道。
“不过小师弟和裴公子要注意,别误饮了。”
“啊??”
二师兄这小小一只居然还是个体修?
“尝过了,有毒吗?”月无霜问。
无上山的白灵果榨汁,兑以清茶,池御喝过那么多遍,怎会尝不出。
“有毒。”他答。
“真有毒啊,怪不得杯子都咬碎了。”
闻言,谢澄小声嘀咕道。
“少爷~”裴练千娇百媚的声音响起,他娇滴滴地抛着魅眼,捏着嗓子扯谢澄袖子,道:“您陪人家去方便一下成么,人家害怕~”
“谁又刺激你了,整这死出。”谢澄抿唇咬牙,字从嘴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恨铁不成钢道。
不过虽然他嘴上这么说着,但人还是陪着裴练一块去了。
“真有毒吗?”
人走后,月无霜又问。
池御盯着那层轻盈的帷纱,此刻突然有些后悔,后悔当时极力要求月无霜戴上。
隔着这层纱,他看不清其中容颜,也辨不清其中真假。
“或许有的,但体修皮糙肉厚,这点毒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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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我半分。”
池御说着说着笑了,他自然地靠近月无霜,揽着他回二楼休息。
“时辰不早了,师兄先回房休息吧,剩下的等小师弟回来我会再嘱咐他们几句,不会让师兄忧心。”
月上中天,一片昏暗中所有声响都格外清晰。
摇摇晃晃的红灯笼随风轻晃,一顶顶像模像样的小轿停在各户门前,新嫁娘们穿着喜服小心翼翼地端着红烛陆续走入房间。
池御守在一楼,冷眼看着进来的两人。
与白天不同,池御此刻能轻易嗅到一丝从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气,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烛火摇曳,二人面容忽隐忽暗似有所变化。明明姿势不变,身后的影子却摇晃着扭曲着,随屋外悬挂的红灯笼一般,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见过官人。”她们先对池御行了标准一礼,随后小桃停步,小椿继续往二楼走去。
“砰!”一根木棍狠狠扎进墙壁,拦住了小椿去路。
“我似乎没准你上去。”池御靠在屏风前的矮塌上,歪着头漫不经心道。
“官人的意思,小椿不懂。”少女茫然扭头,娇美的脸蛋上尽显无辜可怜。
池御没回她。
小椿看着小桃开始解衣裳,也有模有样地学着解,面上还不忘维持懵懂神情,道:“官人是想小椿也服侍您吗?”
两具美好的胴体靠近,换作真来寻欢的男人,面对这样的把戏肯定把持不住,直接扑上去共享极乐。
“站住。”
池御头往后仰,语气平静到像在嘲讽。
“大喜的日子,尸臭味都不遮掩一番吗?未免有些敷衍了。”
话落,小桃小椿脸色骤变,再也不复先前纯真,身上原本遮掩的黑气外露,生出六臂就要扑上来擒住池御。
桌椅翻飞,乒乓作响。
早已布下静音阵的池御也不怕打扰到师兄,他以身法拉扯,观察两人的招式。
无门无派,毫无章法,全凭怨气支撑的蛮力出手。
那便是柳花村本地人。
池御顺势移回楼梯处,拔出那根长棍,趁黑手抓住棍身时一绕,使力一推将二人砸墙上撞晕了去。
黑气逸散,原先的娇美面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张能明显看出是男人的面庞,他们身上的嫁衣也并非真嫁衣,而是早已干涸的血衣。
见状,池御动作一顿,上前掀开他们的衣服。
的确是男人身躯,身上多处皮肉被撑裂,外翻、腐烂。
典型的强行夺舍症状。
夺舍乃逆天而为,若献祭者并非心甘情愿,其身躯会像尸体一样自然腐烂。更有怨气浓厚者,其怨困于体内不得泄,撑过极限便会从体内往外爆出。
普通人的躯体在这种环境下怕是连一天都撑不过,那么这两具尸体的身份就很明了。
问题是,修士悟道修行经雷劫淬身,若修士不愿,邪祟强行夺舍只会被天道察觉,一道天雷将其劈个魂飞魄散。
红烛艳艳,火影幽幽。
池御视线扫过血衣,思绪一顿,随即恍然扯起一抹笑。
喜服。
招婿。
床笫间你情我愿,哄来许可便能夺舍。
怨气冲破身躯又如何,招来新的故技重施便是。
真真是应了那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不过……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池御起身,正取出方帕子擦拭手上脏污,忽闻师兄在身后唤他。
“小鱼。”
“师兄你先别过来,这里有些脏——”
池御甩袖遮掩转身,他话音一顿,瞳孔微微颤动,连呼吸都僵硬了一瞬。
楼梯处,月无霜身着喜袍。
凤冠霞帔,光彩夺目。
他的肤色不再是虚无的苍白,而是透着健康的血色;霜发化青丝,染得一双明眸如秋水,生出几分人气。
是师兄。
是三十九年前的、他不曾见过的、活着的……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