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师兄,我们这是要去哪里?”眼见路过庙门却不入,谢澄边打量四周边问道。
来时路上他都问好了,就等和无霜前辈见一面呢,难不成前辈没在庙里?
“道祠。”
“道祠?”
“凡拜入无上道的弟子都会在道祠留下属于自己的命魂牌,师尊他老人家没和你说吗?”池御温声道。
他倒想谢澄不入道祠,这样师兄名正言顺的师弟只有他一人了。偏生师兄已知晓这小子的存在,他现在不领人前去,来日就是师兄亲自指引了。
傻子才给机会。
“……没有。”
谢澄咬牙,那老头光留师门信息和剑法,让他练成了来无上山找师兄就行,连给他多一句问无霜前辈的时间都没留。
到了地方,池御停步。
他抬手一抹,虚空中顿时出现一道禁制。
“小师弟,”池御侧身看向谢澄。“想试试吗?”
“这是……?”
“一道小禁制而已。”池御笑眯眯,扮足了温柔可亲小师兄的模样。
“和它交手,录入你的气息,日后道祠藏书阁等地皆可随意出入。”
谢澄的扇子顿了顿,这道禁制看似能一剑强力破之,但他在上面隐隐感知到了面前这位纯良二师兄的气息……
虽然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但池御已经带着裴练退至一旁为他空出地方,笑吟吟地伸手示意。
“不妨尽力一试。”
谢澄扫了一圈周围,见除禁制前的光芒外再无其他动手目标。他轻呼一口气,抬手灵气化剑,脚步轻移,拉开身距。
道道剑光划过禁制光点,却不曾在上面留下一丝痕迹。
反倒是那道禁制,在接过谢澄剑招后,化作小小人形,以更强力的招式还了回去。
双方打的有来有回,懂事的萤虫已经回家找妈妈去了,以免被殃及。
一旁,池御惬意地看着谢澄落入下风,还有闲心问裴练要不要一起试试。
“不了不了。”裴练连连摆手,他跟谢澄对练,练的是等级压制和实战对杀招的反应与化解,没有修为优势的他在剑术碰撞上是决计打不过谢澄的。
眼见少爷都被打得满天飞了,他一个小小三重境上去也是被两巴掌扇飞的份。他道心脆,经不得这种摧残。
场中的谢澄被打得激起了性子,他修炼时间尚短,灵气修为差同辈的一大截。
唯剑道天赋,能在一招一式之中弥补他续航的弱点。
可纵使他会节省力量一招一式绝不多耗,也挡不住禁制这种无休无止的变态老赖打法。
没了灵气,连化剑都有些困难。
谢澄直起身子,甩了甩发麻的手,深吸一口气喃喃低语道。
“真变态啊。”
话音刚落,周遭剑气随谢澄召集渐渐凝出剑身,剑尖寒芒一闪,只一剑,力破万钧之势直劈而去。
剑身逐渐消散,所存余势宛如东风,助尖端一点,在禁制上留下了痕迹。
待尘土安定,池御破了盾术朝禁制走去。
谢澄躺在地上,累的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更别说捏个净身印去去尘土了。
“二师兄。”
见池御靠近,谢澄抬手打了个招呼。
池御半蹲,指尖随手一划结了个印,去掉脏污将他拉了起来。
“多谢二师兄。”
“小师弟的实力当真让人眼前一亮。”池御按流程夸道,他给谢澄塞了颗莲子,灵气亏空过大,若不能及时补充,很容易对经脉造成损伤。
“二师兄过誉了,侥幸而已。”
“天生剑骨,对灵气的控制精细入微,未及弱冠便能凝出剑意。虽未大成,但能借剑气铸形,化虚为实,化面为点,并反用招式破开第一层禁制,小师弟不必自谦。”
裴练抱臂跟在身后,眼看着自家少爷又开始装起来了。
他就知道,这小子一切谦虚都是留给外人夸奖的铺垫。
*
解开了禁制的道祠显露于人前,是座很普通的乡野村房。
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帷幕幽幽。明亮的火光,温暖的堂厅,入门所见便是自无上道创立以来,所有先辈留存于此的命魂牌。
池御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块干净的老树皮递给谢澄。
“这、这块破树皮不会就是二师兄你方才提到的命魂牌吧?!”
谢澄扯了扯嘴角满脸不可置信,一副二师兄你别框我的神情。谢小少爷锦衣玉食十几年,真没见过这么“古朴”的东西。
无上道已经穷成这样了吗?随便的像在敷衍。
“这块树皮源于仙祖飞升后从上界携来的一枚种子。后来种子长大成树,有无上道前辈意外发现其脱落的树皮吸收血液后会与血液本人产生微妙连接。
“建立连接后,滴血者的神识会进入一处空间,通过考验的弟子其神识自动烙印于树皮上,与血契形成双印,是为命魂牌。命牌主躯体,魂牌主神识,身死牌裂,魂灭牌散。”
池御沉默了会儿,继而说道:“对牵挂者而言,牌裂而不散,是他们坚持下去的希望。”
无上道传承千年,在岁月的厚度面前,屋内摆放的命魂牌数量似乎有些过于单薄,反倒是自房梁上垂落的各样式琉璃玉偏多。
有蝴蝶样式的,也有风车样式的;有花草样式的,也有人像样式的;还有很多只是普通圆球样式的。
“如你们所见,这些都是无上道弟子的命魂牌。”池御视线从头顶滑向堂中。
“修士到了七重境,死后会因执念身化归藏墟,神魂困于归藏墟中不得转世也不会消散。因此,在有后人接受他们传承前,他们的命魂牌会一直保持裂而不散的状态。”
不过也有例外,无上道近两代弟子把命魂牌的几种形态凑了个遍。
有不裂不散但命魂牌上名字暗掉的,有不裂不散名字亮着却偏暗的,有名字开裂但牌不散且名字偏暗的,有牌身有细小裂痕但不影响名字且不散的,还有一个裂到连名字都看不清了不仅牌没散名字还锃亮的。
除池御的命魂牌外,满屋竟再也找不出一个正常的、完整的、标准的命魂牌。
“有些前辈因未到七重境或从归藏墟内解脱而神魂消散,有些前辈直接身死魂灭,他们的命魂牌最后都会化作一捧灰土,被其他弟子装在琉璃玉中。”
有的弟子还能拜托同伴定制一个自己喜欢的样式;有的弟子因知情人都不在了,只能被后辈收进最普通的圆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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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对无霜前辈的崇拜,关于无上道的历史谢澄多多少少知道点,也正是因为知道,他才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天杀的,他刚刚在干什么!他嘴跑那么快干什么啊!他悔啊!他真的好悔啊!
随着池御结束介绍,屋内突然变得安静,还是裴练先开口打破沉默:“考验难吗?”
“因人而异。”池御道,又跟着补了句:“与天赋实力无关,只关乎道心。”
“道心?”
“对,只要道心坚定就能过。”池御表情没变,甚至以过来人身份很贴心地透题。
道心坚定,凡修道之人哪有道心不定的呢?冬寒夏暑,连谢澄这种金尊玉贵的少爷手上都免不了一层薄茧。但池御表现得太轻松了,配上这满屋子无上道弟子的结局,给人一种莫名的荒诞和诡异。
道心要坚定到什么程度才能通过考验?需要坚定的道心又是什么?
谢澄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
“以身殉道,足矣。”池御给出答案。
道无限制,只要求弟子有赴死的决心。
如果不是自己一步一步上的无上山,谢澄真要当自己误入什么邪教组织了。从古至今哪个正派宗门收徒要求是让弟子以身殉道啊?不都是看天资看努力吗?只有那些控制人心的邪教才会这么要求教徒吧。
无上仙祖当年带回来的怕不是枚魔种。
但千百年来无上道弟子身赴大义的事迹确实不少。着眼近百年,除却月无霜渡世救人死因不明,百年前的承天镜大乱,无上道一门五弟子,两死两伤一失踪。
搁其他宗门里有个天榜前十的弟子都得捧着当接班人养了,无上道一门五天骄,个个前十,还有个天榜第一,全都栽进当年的动乱里。
那场浩劫太伤了,伤到没人愿意让自家孩子来送死。青黄不接,后继无人,无上道就此没落。
直至月无霜横空出世,承天镜平静数十年无异乱,无上道才重新活过来了几年。
裴练也被“以身殉道”这四个字惊了一跳,他觉得后面“足矣”两字属实多余了,人都死了还能干什么,让弟子死了接着殉吗?这不纯邪教嘛。
眼见二人陷入沉思,池御收回视线慢慢靠近自己的命魂牌,不着痕迹地将旁边那道碎得不成样子的牌子遮在身后。
无上道其实收过很多弟子。有心善捡来的,有上门求收留的,还有各势力的天之骄子前来学习功法、得道飞升的。
毕竟无上道的藏书阁内,存放着所有悟道弟子自发留下的各类功法。只需成为无上道弟子,就能跳过查找奔波的辛劳,随便借阅已成孤本的功法。
谁能不眼红,谁能不心动呢。
但并非人人都能有殉道的决心,故而无上道弟子的弟子很多,无上道弟子却很少。
平日里装装样子罢了,他又不是师兄那样的圣人,哪能真好心地挑明考验关键,助力师兄多个新师弟呢。
青州谢氏,钟鸣鼎食之家。这种富贵乡里养出来的少爷最是重情重义。
即便能抛下富贵荣华,还能舍弃自幼相伴的亲友吗?
池御微微侧头,任由额发遮掩眼底光芒,嘴唇微抿压出一丝弧度。
不是什么人都配和师兄并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