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气晴和,甚好。
后山的那片菜园长得也好。
老者捋着颌下花白的长须,眉眼添了三分温情。
此人姓朗,名博元,约莫已至花甲之年,鹤发由一支木簪盘得严丝合缝,碧色长衫缀着靛蓝的补丁。
他周身的气派半点不像匪寨的副手,反而如一位久沁书香的儒士。
众弟兄们通常尊称他为“二叔”。
朗博元自小在威武寨长大,听从老一辈的江湖轶事,默默恪守关于忠义、诚信,且世代相传的教诲。
时光荏苒,上一代的人尽数作古,不知不觉,他,成了这帮后生口中的“老一辈”。
常忆起儿时,他不过扎着一个冲天辫的顽童,伴随众叔爷的左右,观他们在晒场上舞刀弄枪,看他们围坐在一处纵横谋划。
奈何,岁月无情。
而今物是人非,独对幽窗,一壶自酿的米酒、一盘咸辣的小菜、一碟焦脆的花生,唯有这滋味,依旧不变。
从露水清晨到灯影阑珊,一坐,便是一天。
若无变故,如此这般便可安度余生。
但不出意外,就是出意外了。
“真的!弟兄们扛着好几箱的金银细软,浩浩荡荡就回来了。阿对!还绑了个姑娘!”
一口清酒刚嘬入嘴中,“噗”地就被朗博元喷了出来。
小弟也不嫌火上浇油,嘴里碎碎地讲:“您都没见到,那姑娘哭得叫一个惨啊。”
朗博元强压下心头彷徨,取过案头的布帕,匆匆拂拭胡子上晶莹的酒滴。
他双手兀自颤动,缓过神来,抬眸问:“滕萧可在寨中?”
小弟摇头:“大哥失踪了一天了,不知去作甚了。”
“还好、还好,尚有转圜的余地。”
朗博元喃喃私语,他失措空抓了两把:“快!快扶我去厅外!”
刚跨过木槛,面前的景象直教朗老爷子腿脚发软。
“荒唐!”
他哆嗦地地伸指,瞠目掠望众人,“是哪个猢狲出得主意?!”
兄弟们左看右看,相互对视,脸色皆有迟疑,无人来作应答。
屠三目光闪烁,犹豫了下,适才踏前一步。
“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你、你你……”
朗博元气噎喉堵,半晌,挤出两个字:“糊涂!”
屠三怒火暗燃却不发作,硬生生忍得面红耳赤,方出言:“二叔!我们早就打探得一清二楚,流云镇那狗官鱼肉百姓,劫他,是替天行道!”
朗博元眉头紧锁,“能不能劫,还轮不到你做主!你可知此举会给我们惹来多大的祸事?届时,官兵寻着味儿找过来……”
“找就找!”
忽而传来一声断喝,“咱们本来就是贼!还怕他们不成!”
弟兄们愤懑不平,七嘴八舌地跟着帮腔:
“那狗官就该被劫!”
“我们不怕!”
吵嚷、叫好混在一块,气氛瞬间被搅热,喧闹不绝于耳。
朗博元沉下脸:“都给我住口!”
屠三憋了良久,他死死攥住拳头,话音刚落,就跪了下去,双膝重重于地。
“二叔!”
“你如此,是何意味?”
屠三眼含热泪,“您也知道,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我都怀疑,自己到底算不算个义士,我们打小,就听您讲那些惩恶扬善的故事。谁也不想一辈子困在山里只当个刨地浇田的农夫。我们想重新活出个人样,让寨子重新风光起来!”
众弟兄们见状,紧随其后,接连跪下。
朗二当家当场失了言语,悲痛万分,他慢慢扫过那一张张渴望、抱憾委屈的脸,“你、你们……”
他忽想起年轻的自己,那一腔热血也是无处可用。
难道要他们与他一般,才对?
朗博元胸膛的起伏渐缓下来,终究是认了。
他仰叹一声:“罢了。”
众弟兄听了,笑逐颜开,各自浸在喜悦之中。
朗博元吩咐大伙儿起了身,把这几只大箱子隐匿在地窑好生看守,绑来的姑娘也一并藏了进去。
“二叔,大哥那边……”
朗博元知道屠三是什么意思。
他沉吟片刻,答:“先想办法糊弄一个晚上,待明日,我去跟他说。”
屠三呲牙一乐:“哎!”
-
押送俏枝的两个兄弟,一个是先前挟持过她的,名叫严忠,生得人高马大;另一个是给朗博元报信的小弟,名叫孙小六,瘦小干瘪,年纪不大。
俏枝蜷缩在一角,贴着冰冷的墙壁,瑟瑟发抖。
她在话本中早有所闻,山匪个个都坏透了,烧杀掠夺无恶不作,对待女子更是惨无人道。
俏枝腹诽:如果这帮混蛋敢动她一根手指,就一头撞死给他们看!
只见,两个贼匪徐徐接近,她吓得眼皮一闭。
预期的粗暴并未降临,绳子倒是松开了。
两人还是头一次离一位妙龄少女这样近。
严忠回忆,在山下时,还碰了她细白的脖子,他耳根子立马就烧了起来;孙小六更是慌张,偷偷瞄了俏枝好几眼,不禁红了双颊。
严忠翻找出一张毯子,掸了掸上面陈年的灰尘,远递过去。他抬起微僵的胳膊,讷讷道:“给、给你。”
俏枝皱眉狠瞪,面色恼怒,一把扯过毡毯,死死裹住自己。
严忠和孙小六相视一眼,默然转去,蹬上了梯阶。
待两人走远。
俏枝心头先是一松,可转念一想今日的境遇,又忍不住抽噎起来。
隐于奁内的虞兮惺忪展眸,她攒足了力道,抬手去推箱顶,偏奈怎样也纹丝不动。逐渐,她没了耐性,重重地敲击了几下箱壁,连连轻唤:“俏枝。”
俏枝显是猝不及防地惊住了,她以为是什么孤魂野鬼,贴近了仔细一听。
这不是小姐的声音么?!
俏枝死咬牙关,用力移开挡住的妆奁。
地窖中隐隐几丝昏晦,两、三盏烛火映出的疏光,也能让虞兮闪了眼。
身畔的俏枝歇了瞬晌,忙去托臂搀扶,一步一步引她踏出木箱。
“小姐,真的是你!”
俏枝破涕而笑,紧紧环抱住了虞兮的腰肢。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骤变,不由得拔高了语调,“不对不对,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虞兮作了一声“嘘”。俏枝立马捂住唇,怯目四望。
还好,无事发生。
俏枝伏低身子,放缓了嗓音,“那群山匪若是知道了你的身份,会活剐了小姐你的!”
虞兮自有三分主意,且一笑道:“我不怕!其实,我总觉着这帮人并非穷凶极恶之徒。”
虽很荒诞无稽,但,是真的。
-
威武寨的由来,要追溯到两百年前,斯时,民不聊生,贵胄生齿日繁,百姓流离失所。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摘自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一众自发反抗权豪的群英,聚于绿林。
或生活所迫,或顿悟揭竿之志,这伙人出身各异,有名将之后、市井布衣,也有无势可依的小吏卑官、无人脉可求的落榜文人,更有巾帼不让须眉。
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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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不是打家劫舍的山匪,而是对抗不公、诛恶济弱的侠士。
后来,新帝登基,革新政法惩治贪官,宽百姓赋税徭役。民间怨声渐少,权贵再不肆意妄为,劣绅收殓豪夺之行,寒门弟子科考也有仕途。
胸有凌云志者,响应招安,这威武寨也就成了空壳,走的走,留的留。
余下之人,即使落到穷困潦倒的境地,也从未想过作奸犯科、滋扰乡邻,不过更加勤恳的耕耕田,多收几斗粮食存着;再不就结伴打猎,用皮毛换取零钱。
若是别处的寨子,哪会如此安分守己?
唯有今日,这帮人因一念贪欲失了智,听信他人误导,执拗的将虞清河视作贪官,是以劫了他府上千金的财物。
实则,这位监镇使臣家业居多,还做了点儿旺门生意而已。
朝廷虽明确不许为官之人行商坐贾,但规则之外,还有规则。圣眷正浓的当朝新贵且都有往来的贸易,谁又去管一位芝麻大的使臣?
各自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捅破不严查。
要怪就怪虞大小姐作风太坏,镇民们忍不住往歪了想罢。牵连了老爹,和自己。
-
此刻,俏枝傻眼了。
她看向虞兮那无辜又天真的面容,凝然不动。
天爷呀!祖宗呀!自家主子犯蠢,不能挑个时机?!非要在这种危机关头!!
俏枝暗自叹息,忍下慌乱与无奈,握住了虞兮的手,“小姐,我们得想个办法,让你逃出去。”
虞兮强作欢颜:“不…不用吧……”
如果可以,她更想留在这里。
“必须逃出去!”
俏枝不由分说的,在数口重箱内寻觅起什么,检出一件她当差时的衣裳,塞到虞兮手中。
“小姐,快换上,也好便于行动。”
虞兮愣了愣,无动于衷。
俏枝急叱一声:“快啊!”,倏地,她又抬指掩上了嘴巴。
对着虞大小姐发完火,回过味来爽得不行,但也担心会不会有山匪听闻此声而寻过来。
庆幸的是,虞兮乖乖依从了。
那群贼匪,也未曾遣人来瞧。
-
深宵,寨中嘈杂尽褪。
这寨子里的东西年久失修,关押人质的狱栏早经腐朽,已松动欲脱了。稍稍用力,便可撷下一根,间隙足矣两位娇小的女娥逐个钻离。
俏枝挽着虞兮的皓腕,躲在阴翳处,一路潜行,绕过酣然入睡的看守,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山门。
俏枝停了步,“小姐,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虞兮错愕:“你不跟我走?”
俏枝摇首,“小姐,只要我们其中一人走出这林子,便有生还的可能。”
“我已经看到了他们的脸,明早他们若发现我不见了,定会派人搜山。这寨子瞧是隐蔽,若是外人,很难知晓此处,更别提一夜的时间,是否能安然无恙的走出去了。趁他们还不知道你的存在,快逃吧!别忘了回来找人救我这个小丫鬟就成。希望那时,我的尸骨还未凉透……”
她越说,嗓音越是哽咽得不成调子,渐渐压抑不住了,流下滚烫的泪来,“小姐…你就当是为了我们,如此,也不枉咱俩主仆一场了!”
“俏枝……”
虞兮不舍,托住了她的双手。
天知道,她是多么想留在这里!
俏枝不愿再多言,只推促她快跑。
虞兮便这样,向幽静深邃的树林行进,三步一回头,哭笑不得。
她很感激有俏枝这么一个贴心侍女,奈何,她是真的不想离开啊!
有些事难以明说,只能闭口不谈,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