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舆于绿林小道中碾过。
轿上,两口大箱子挨得极近,不高不低顶面齐平,刚好凑成一张临时用得桌子,占用了大半的空间。箱面散落着吐弃的栗子壳,与几只素白的瓷杯,杯沿隐约沾了口脂和水渍。
虞兮偏身,倚在柔软的锦垫上。
她屈膝蜷起腿,寻了个较为轻松的姿势。
时已至翌日的午后。
几段山路崎岖不平,坑洼遍布且跌宕起伏。一行人不停歇地赶了一日一夜,神思倦怠。
虞兮探头望向厢外掠过的景色,风一吹,几缕细软的碎发飘飘荡荡。
俏枝陪坐在一旁,目光时不时瞟过来。
想起曾经,这虞大小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重整旗鼓(指整蛊下人,一套接着一套),每天没心没肺(指大肆挥霍银钱)快快乐乐(指没羞没臊地打扰顾羡之)。
多鲜活的一个人儿啊!自姑爷逃婚后,仅一天而已,就像丢了魂似的。昨天上午明明还叽叽喳喳兴奋得不行,今日下午便蔫头蔫脑,满是郁结。
俏枝忙贴近了些:“小姐,你怎地了?”
虞兮微低眼帘,垂下的睫毛投出浅薄的影。
还会怎地,这马车颠簸得厉害,难受呗……
她自记事起,就跟着师父徒步出行,从来没坐过马车,顶多蹭一蹭村人的牛车骡车,又稳又慢。
似今日这般滋味,还真是头回尝。
俏枝坐立难安,见虞兮片晌不语,转而,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小姐,别怕,姑爷如今已经名正言顺的娶了你了,肯定不会不要你的。”
虞兮依旧无言,那双清眸里水光潋滟,眉尖也聚着消不散的愁。小丫头看她这副黯然神伤的恍惚模样,鼻尖一酸。
两人各自怀揣两种截然不同的悲恸,静了下来。
蓦地,虞兮拽住小丫鬟的袖口,小声问:“俏枝,你说……这荒山野岭的,到底有没有藏着劫匪啊?”
“啊?”
俏枝正擦着泪花,一张哭脸怔住了,“小姐,你可别吓唬我。”
“女公子说得哪里话。”
车帘外,中年男子毛糙的嗓音忍俊不禁。
搭茬的,是府上常聘的车把式老刘,偶尔替虞老爹作跑腿的活计。
“小的插嘴,您莫见怪,这山匪啊,早一百多年前就被剿没了!小的最少也走了二十多年的路呢,肯定比女公子知道得多,您就尽管放宽心,如今呐,安生得很嘞!”
他含笑的语气皆是打趣的意味。
虞兮不安地直起身。
小神君给的信息不能出差错了吧?这都已经过了好几个山头了……
俏枝当她生了气,高声反驳:“瞎说!没有山贼我们家姑爷来这儿办什么差?”
马夫摆手,咧了咧嘴,“嗐,走个过场罢了。”
俏枝瞪圆了眼睛,一把堵过话头:“你这愣头青!还敢回嘴?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也不多寻思寻思自己吃得谁家饭,不要命了?搁往常,早拖下去教训了!”
老刘先是愣了一霎,随后讪讪地笑了,自打了下嘴巴,连连告饶:“小的知错了、知错了,小的什么也不说了,只保准把车行得稳当!”
俏枝冷哼,转头乖乖对着虞兮,像是在邀功似的挺起胸膛。
虞兮顺着她的意,携几分默许与纵容,淡淡地给了一瞥。
历经月余的朝夕相伴,虞兮认为俏枝是别具殊致的存在:
她从孩提时便被人牙子卖入虞府,就凭这通身的机灵,才能在虞大小姐这个跋扈的主子手底下站稳脚跟,混得风生水起。
俏枝对自家小姐向来唯命是听,也惯会借着势头“狐假虎威”。
可她心底,仍留有其他的念头,一个无关背叛也无关恶意的小念头。
背地里,她会怜恤那些同为侍婢的仆众。屡屡有人犯错,她先抢在前面出言叱责一番,弦外之音也有提醒的用意,既把主子的气消了大半,也不让犯错之人承担本不该受的怒。
俏枝明白,这要是让虞大小姐亲自处置,恐怕早已惩治得失了度。
就是这样既讨喜又顾全分寸的心思,使虞兮本人非但不讨厌俏枝,反倒还会因她零星的良善,而喜欢上这个小丫鬟。
轿车悠悠晃晃,忽快忽慢。
困乏仿若潮水渐渐涌来,模糊了视线。虞兮紧靠车壁缓缓阖上眼睫,沉沉睡去。
俏枝敛了衣襟,启齿打了个呵欠。
倏然间,几只马儿仰天发出一声长嘶,马蹄声当即歇住。
她冷不防趔趄了一下,险些咬伤舌头。
俏枝稳住,迷惘地望着另一侧的虞兮,见小姐酣然而眠丝毫未受影响,方敢低骂一声:“这群夯货,怎么赶得车?”
她猛地掀开幕帘,欲要张口斥问,却看到前方众车夫团团聚在一块,正私相议论。
怨恼变为满腔的困惑,她来不及深想,迅疾迈下车辕,快步挤入人群中。
原来,是根粗壮的枯木杆,和几个大石块横在道中间,挡了路。
俏枝立马张罗几个还算敦实的马夫把树挪开。
青葱茂盛的草丛里,徒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由远及近。像是有活物拨开草茎,冲跑而来。
俏枝闲立在一边无所事事,骤闻此音,竖起耳朵上下打量了须臾,定睛瞧去,一双凶光毕露的眼冒了出来。
“啊——”
她惊叫大喊,跟着,一遭天旋地转,一条魁梧的臂膀勒住了她的脖子。
虞兮霍然坐起,悄悄地撩开一线缝隙:
数名身形剽悍、蒙着面的大汉举着寒光凛凛的大刀,喝令众人不许妄动,俏枝正死死地控制在这群车把式面前,无法挣脱。
一众人脸色煞白,他们过了大半辈子的太平日子,何尝见过这仗势?
不过瞬息,便一溜烟抱头逃窜,哪还顾得上其他,只留下尘烟在空气中消散。
山匪们本以为会是一场硬战,没曾想,这帮脓包软蛋撒丫子,竟跑得比兔子快。一时间,憋着的那股劲头无从施展,纷纷凝在原地面面相觑。
俏枝趁这帮人走神,张口狠狠地咬住了束缚住她的那条胳膊。
挟持俏枝的山匪突遭剧痛,力道一松。俏枝甩手一撞,不料碰掉了他遮脸的面巾。
“该死!”
众山匪顿感不妙,再次扼住了她。
“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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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是啊,怎么办?”
“见过我们的真容,便没道理放她走!带回去!”
其中一位山匪,颇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扯下了自己的遮面布,露出一张泛着青色胡茬的脸——此人正是屠三。
他们合计了半天,用麻绳将俏枝缠了一圈又一圈,蒙了眼、堵住嘴单手把她负在肩头。
接着,分出几伙人,来搜查马车上值钱的财物。
虞兮急忙放下窗帷,无数念头在脑中闪过。
她灵机一动,眼神锁在了这两口大箱上。
虞兮移开箱面的杂物,搁置在一边,抽出里面半叠的华服躺了进去,再重新把这堆衣物盖回在身上,只留一丝用来透气的空隙。
不大一会儿,箱体一动,她便觉自己被踉踉跄跄地抬了出去。
虞兮不敢松懈,她离这群土匪不过一板之距,外面的调侃清晰地飘进耳朵:
“这几匹马咱又带不走,你砍断那么多绳子作甚?”
“它们在这里跑也跑不了,怪可怜的,放它们回家吧……”
“你倒是好心。”
粗重的脚步声逐渐迫近,木闩喀哒一声。
银刃般的光影落下,虞兮屏住呼吸,不敢妄动。
“这么重的箱子,怎么里面尽是些花花绿绿的衣裳?”
一道男音从上方响起,他漫不经心地拨弄了几下,“啪”地,又被打断了。
“你懂个屁!富人的衣料都是镶了珍珠、宝石的,仔细刮伤了不好卖!”
“哎呦!我的手!你娘了脚的,下手真**重。”
箱盖重重闭合,两人彼此问候,不了了之。
虞兮轻吐出气,绷紧的肌肉舒缓下来。
“就这些了,没了!”
“那抓紧走吧!”
短暂的交谈后,夹杂了几句吆喝,虞兮与一堆零碎的箱奁被贼匪们稳稳扛着,往深山行去。
“大当家那边……你想好怎么交代了嚒?”来人搭着屠三的肩膀,忧心忡忡。
屠三拧紧眉毛,没有说话。
“唉……好兄弟,你也莫要害怕,万一出了事儿,索性一起担着呗,反正这道又不是你一个人劫的,我们都有份儿。”
屠三稍感宽慰,点头一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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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汉子跨越层层峰峦,未晓忙了几许。
路途陡峭至极,虞兮捂着唇,胃里翻江倒海。
幸亏吃下的糕点和糖栗早已消化在肚子里,不若,保准呕出来。
走过最后的山隘,一座依山所建的山寨赫然矗立,寨墙高达一丈有余,由一排排未经打磨的硬板搭砌,细看,还带有天然的纹理与疤痕。
墙侧,并列摆着比碗口要大的巨木,削尖了顶端直指前方。
一尊青石雕刻成的虎头怒目而视,门楣下,依稀可见墨色斑驳,却遒健有力的三个大字:威武寨。
哨塔上的小弟悠哉晃腿,眺望到一众弟兄们抬着好几箱的物什,嘴里叼着的草根“啪嗒”掉在地上,下巴惊得差点脱臼。
他跌跌撞撞下了梯子,连滚带爬跑向聚义厅,活脱脱一个耳报神。
屠三想叫住他时,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