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兮走啊走,走啊走。
茂丛里,点点晃漾的流萤飞浮,飘游良久,她探循着催折的草迹,在薄弱的光线下慢踱。
其实,她没想要躲太远,斟酌着随意找个大体不差,且至少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过上一夜。
虞兮一路小跑,来到一处荒芜之地。
乱冢嶙峋,野坟寂寂。
几十座土包高低落错,碑石卧于尘泥内,各个刻了姓名。
环伺左右,峥嵘的玉叶在夜霭下,将原本的翠青衬成了黑,遮住淡淡的银辉。除鸮鸟的啼叫外,四下仅存自己的吐纳声,一呼一吸尤为突出。
虞兮肌肤生了一层细密的寒栗,她退却半步,深深拜了三拜,才顺着近旁的羊肠小道缓缓走下。
行至山腹。
尽头是一仞蜿蜒横亘的危崖,花木长在岩石侧斜出枝桠,开出丹葩。
前方,无路了。
风卷着凉意拂起裙袂。
虞兮凝眸远望,心头忖量:不如就在这附近歇下?
云层散去,蟾光初露,一轮硕大的玉盘高悬苍穹,展眼,一位男子英挺的身形现于崖前。
是他。
虞兮踏出半寸的脚堪堪停住,像是被烫到了一般,不动声色地缩了回来。她匆忙没入树后,将自己严严实实藏在幽暗的阴影中。
凭何笃定,眼前之人就是她要寻觅的人?
虞兮也不知。
她伸手覆上胸口,里头砰砰地乱跳,震得发颤,思绪只因这单单一道孤影,便泛起波澜。
上天眷顾,竟会在这里遇见。
一丝窃喜悄然蔓延,她转眸偷偷睨了一眼:
男子一身玄色劲装,外披着短至腰间的狼裘,他周身流转着淡淡清辉,融在静谧的墨夜中,讳莫如深。
虞兮神情微微一滞,接着,垂下了头。
她左思右想,犹豫许久。
可再一回首,人已不见。
“咦?”
方一出声,只听“嗖”地一下。
闪着寒光的薄刃,锋芒乍现,擦过发丝,倏然横抵在了她莹白纤瘦的脖子上。
“谁!”
男人负手执刀,哑声开口。
冰凉的刃口贴着喉间,虞兮溢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恍惚间,忆起与他初次的相见,也是这番情景。她心头猛地一紧,单薄的背脊不由得靠紧了木干。
难不成,还要再死他手里一次?!
不要啊!!!
滕萧耳畔忽而漫入那娇怯怯的嘤咛,顿了一刻,剑锋微偏。
……女人?
他眉头一蹙,眸底掠过几分不耐,旋即反手一振,长刀归鞘。
利刃离颈,虞兮舒了一口气,腿一软,缓缓滑坠,跌坐在地。她徐徐仰起脸,两只眼眶里,泪珠儿不住地打转,盈盈欲涕。
上方,一道宛如巨兽的浓重阴翳,将她整个人沉沉笼罩。
清浅的月华勾勒出男人健硕的轮廓,他傲然而立,肩背宽阔,隐有结实的体魄,将那零星一点的微光尽数隔绝在身外,分毫不肯漏给她。
两人明明距离三尺有余,一个站,一个坐,虞兮却觉此人将自己牢牢地困在了这方寸之间,无处可逃。
“你是何人。”
滕萧嗓音雄厚沙哑,字字如铁,凛凛的威压倾轧而来:“来此地有何目的。”
虞兮轻咬嫩红的唇瓣,任由泪滴沿着雪颊,簌簌淌落。
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可心里早已是千回百转,偏嗫嚅了半响,讲不出个完整的话来。
说真实身份嚒?
万万不可啊!他的那帮小弟每过一段时间便要下山采买物资,若是知晓她结了亲,人还怎么攻略?那小神君交给她的任务还怎么完成?
虞兮敛了眼睫,瞧见自己这身丫鬟装扮,霎时有了主意。
“奴家名唤小桃红,一时迷了路……”
周遭晦暗朦胧,她抬眸,看不真切他的面容,也辨不清他的喜怒,只好故作一口绵软的语调,悠悠地道:
“不知这位郎君,能否垂怜?”
虞兮唯有逢迎般地佯装纤柔,才能自顾自的,得几许宽慰。
“……”
男人默不作答。
过了许久,他以近乎睥睨的姿态,略略低下了头。
滕萧双目如炬,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一寸寸地打量。
他越是不说话,虞兮心底就越是发怵,连指尖都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她艰难地偷咽下一口唾沫,声线放软,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开了口:“郎...郎君?”
演是真,惧,也是真。
沉寂良久。
男人的鼻腔里泛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身形微退,淡淡丢下一句:“出了山,直往东走。”
那话音散漫得没什么起伏,更不有半丝的温度,一语末了,他便迈开腿,挟着寒风,大步从虞兮旁边绕开。
衣袂擦过,她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叫住,可他未再瞧她一眼,连个余光都懒得施舍,径自往她的来处,走了。
她便如此,窘迫住了。
不是?他就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放在这深山野林里不管了?
这大小姐的皮囊可谓之万里挑一。这男人就那么铁石心肠,没半点见色起义之心?带不回寨子哪怕护送护送也好啊!
虞兮呆坐在青坪上,怔怔地望着那粗犷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
方才因紧张而沁出的几滴薄汗还未干透,夜风一拂,那点潮润化作刺骨的凉意,直往衣领里钻,冻得她浑身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虞兮趔趄着站起,一股无明业火冲上头,提着裙摆急匆匆地奔了上去。
好不容易托生的这般如花似玉,她都觉得稳了,谁料这没良心的混蛋竟把她扔下?!当真没一点风度!
“喂!”
两人相差甚远,虞兮只能跑。
“喂!你给我站住!”
现在的她,满心不甘。
虞兮气喘吁吁,胡乱抹了一把额头,她原本整齐的发髻早已凌乱不堪,发丝也黏在了脸颊上,不免有些狼狈。
但好歹算是赶上了。
不过那厮个子实在忒高,腿也长,一步能顶她三步。
虞兮每走一阵,随后又要小跑一阵,疲得心气都快散了,紧紧缀在那人身后。
她没骨气地,讨好叫唤了几声:“好郎君,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呀!”
男人遥遥在前,仍不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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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的也来了,软的也来了,怎么都不受用呢?
“你若再走,我便不追了!但你等着,若我出了这座山,我立马告上官府,把你们这群土山贼杀得片甲不留!”
虞兮气急败坏。
“哦,对了。”
虞兮怒极一笑:“你不会不知道吧,你的兄弟们劫了我家大小姐的车马,你就算没参与,也甭想撇得干净!”
男人闻此,蓦地停住。
这一刻,她的感情莫名复杂,有他视若无睹了她的存在后的怨和委屈,又怕他听了那些气话后,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所以有点后悔,更有一种生理上的乏累。
一个措手不及,直直撞上了他宽厚的背。
再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滕萧一张充满愠色的面容。
空中的小虫拖着绿色的萤火明灭不定,聚散离合,虞兮终于瞧清了他的长相。
前世,他眉宇间颇有异域风情,而今相比之下,五官褪去了那份凌冽,可骨相依旧是立体分明。整张脸轮廓深邃,鼻梁峻挺。
他微压的剑眉下,两只眼瞳黑黝黝的。颌线和唇周还留有少许粗硬的胡茬,卷曲的乌发一半束起,一半散下,增了几分不加修饰的野性。
虞兮一愣,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该死,他怎么还是那么美!还是活生生的美!
虽然之前也不是死的就是了……
“怎么,你怕了?”
虞兮僵立在原地,扬起了精巧的下巴,倔强地硬撑。
她一动不动,死盯着滕萧。
视线中,他垂头回望,未发一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正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暗怒,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噬殆尽。
虞兮吓得一惊,紧接着,只觉腰间猛地一紧、眼前一晃。
男人单掌钳住了她,稍一用力,便把她扛上了肩头。
动作行云流水,甚至都来不及反抗。
他臂膀禁锢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身,结实的肌肉隔着一层布料贴在她的肌肤上,有着烙铁一般的炙热。
滕萧常年习武,这弱柳扶风的娇躯于他来讲,毫不费劲儿。
虞兮懵了,衣裙的前摆滑落下来,在她面庞左右摇曳。
他伸出另一只手控住她的腿,继续朝前走去。
这……
他是打算把她带回去?
耳边回荡的是鞋履踏过草浪的声响,虞兮心中腹诽:要不要象征性的挣扎两下,以表自己还算个有烈性的女子?
她想是这么想,可还是像溺在岸上一条的死鱼一样,耷拉在男人的肩膀上,没有动。
其实,这样也没啥不好。
既能歇着,还不用自己走。
就是头涨得慌……
值守的弟兄酣睡中醒来,正要去撒尿。他刚解开裤带,冷不丁见到大当家黑着脸、扛了个女人出现,立马提上裤子,一点儿尿意都无了。
小弟大脑一片空白,硬着头皮,唤了句:“大、大哥……?!”
他目光游移到虞兮的身上。
今日劫道,他也参与了。但他脸盲,认为世间的女子全都长了一个模样。
他暗叫声不好。
这不会就是绑来得那位姑娘吧?!什么时候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