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尽头迎来第一缕破晓的光,浓雾渐消,庭内逐渐杂沓喧哗。
昨晚,虞清河在酒席上喝大了,对婚房的那场踏天大灾毫不知情,全凭他的侍从硬着头皮将这事儿捅了出来。
一大早的,就不得安生,恍若重重一记椎,闷闷地打在颅窍里。
痛,极痛。
当然,即便如此,他最关心的还是他可爱的闺女历经此事有没有备受打击。
虞清河匆匆赶来,看到府上的丫鬟、小厮们脚步济济,收拾出几大箱的妆匣、钱匣,几乎摆了一整个院子。
他瞠目结舌。
虞兮独坐在廊下空看,望见父亲担心的面容,款款起身迎了上去。
她拎着绢帕,按了按眼角,徐徐讲述顾羡之逃婚的缘由。
虞清河大怒,出言咒骂那个出尔反尔的男人,转而一听女儿准备离开,立马慌了神。
“就,一定要走么?”
虞兮眼眶红红一圈,泣道:“父亲不必劝,女儿去意已绝。”
“女儿就是要去他老家问个究竟!哪有新婚当夜撇下新娘子的?没这个道理。他若悔改,我本就是要嫁过去的,早晚要在他家里边儿过日子,所以总得有个说法不是;若不知悔改,我也得让他低头听我的,断没有让他这么逃的道理!”
“左右……是都不回来了?”虞清河急切的问话里带着颤。
虞兮轻咬下唇,一滴泪淌了下来,许是默认了。
虞清河得此答案,怔在原地。
女儿那拙劣的性格,都是他这个当父亲的惯得。
可是,他就这么一个孩子啊,他这个做爹的,难道还拆了台不成?
罢了罢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自有儿孙祸,只要不出人命,怎么都行。
从前是如何,现在亦是如何。
虞清河口中难以尽言,化作一声浅叹。他忍住酸涩,扯出一个牵强的笑,托起女儿的手拍了拍,“好,你想去,就去罢。别忘了偶尔回来见见你娘就成。”
感受到那只粗糙温热的掌心,虞兮百感交集,道谢的话不知从何说起,最终,颔首点了下头。
门外,几辆漆光锃亮、配着苏绣锦帷的马车静待货物备全。
镇子里能租来最好的车,如今尽数被搜罗在此,饶是这般,竟也装不下这些堆金砌玉、绫罗细软。
搬运的货夫挨肩叠背,进出奔忙。末了,剩下两口楠木大箱,横亘在青石板地面的中央。
小厮抻着汗巾,胡乱地抹了把黢黑的脖颈,他朝着地上的箱子努了努嘴,“俏枝姑娘,您拿个话?这俩可没处再塞了。”
俏枝也没什么主意,转头跑来问虞兮。
“小姐,那两个……”
虞兮随意敷衍道:“放在咱们要坐的那辆就好。”
“哎。”
俏枝行礼应和,吩咐下人照做。
虞兮见拾掇得大差不差,深深一拜再次告别爹娘,方踩着矮凳登上了马车。
-
旭日升东山。
粗犷的莽汉走在结实的土路上,他左肩斜扛两头沾满凝血、肥硕的獐子,偶踢到两块碎小的石子,骨碌碌滚蹦一边。
此人虎背熊腰,虽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但浑身透着一股子凶悍相。
屠三过了阊门,悠哉往镇子里去。
市集小贩的叫卖喊了又吞,村人们见了他,纷纷避绕开半圈,才敢继续赶集。
他没太当回事,单单负着血淋淋的猎物踱入窄巷之中。
几转巷角,屠三停住了步。
巷口的阳光斜斜切下,落在石砖上,一位珠圆玉润的少女从远处迎面而来,饱满的双颊浮了一抹淡淡的胭脂色,她摇摇地走,举手投足间,有着恰到好处的娇憨。
屠三瞳孔微缩,眼神徒然慌乱,脚下不知是退,还是留。
女子也顿了一刻,痴痴地瞅了过来。
屠三咽下口唾沫,目光四处闪躲,不敢多看。他想了想,莫名又偷偷梗起脑袋、挺直背脊,大咧咧地前行。看似底气十足,可身体却别扭地向墙根靠拢了些,愣是让出一条宽宽的道。
“噗嗤——”
少女举起团扇,捂住唇吟吟一笑。
素白的扇面绣着一枝桃花,刚好遮掩了她下半张容颜。
她迈着碎花小步翩翩趋近,擦肩而过的瞬间,她悄悄抬眼瞧向他,那双杏眸弯成了新月。
屠三回头,巴巴地望着女子的背影,只觉自己的手脚僵了一半,连呼吸都轻了。他摩了摩后颈,一张的面庞泛起了红。
回味许久后,脑子里还是一坨浆糊,悄然间就到了一处院落。
屠三顿立,轻叩两下门板。
“今儿来得这么早?”
门敞了开来,来人约莫四十多岁,鼻下留着杂乱无章的胡子,身穿赤膊的褙子,裤脚挽至膝盖,裸出汗毛浓密的小腿。
他是镇里的皮匠,名唤陈禾生。
屠三脖上的滚烫还残留着余温,他深深“嗯”了一声,便匆匆踏进院子,将猎物放倒在地。
“哎唷。这次带来的货不错,这皮亮堂得很,是块好料。”
陈禾生很是欣喜,上下打量一番,回屋从瓦罐里拿出几钱银子,交予屠三,“这是连带之前的,总共这么多,你数数。”
屠三摇首回道:“不用数。”,接着,把钱揣进领口的衣兜。
陈皮匠拎起刀,问:“至于其他的地方,还像以前一样,顺手把内脏清了再给你?”
屠三无言,点了点头。
“你们这一家人饭量可真是……堆成山似的野味,日头没转两圈呢就吃没了。亏你每天能打来这么多好东西。”
陈禾生话音未落,竖在獐子腹部的刃口便割陷下去。
刚裁出一道细小的血痕,就听他妻子掂着簸箕,从外头串门子回来,没好气地叫住了:“哎哎,外头杀去!儿子还睡着呢,醒了见这一地脏的,又该哭了!”
皮匠咂舌:“那死小子,胆子忒小,就不能学学他老子。”
“别啰嗦,出去。”
陈婆娘眸光狠狠剜了一下,打眼,倏地看到一身量高壮的年轻男人。
她双睛一亮,凑了上来,忙问自家汉子:“这是谁家的小爷?”
“哦,他们家是猎户,住山上。除了他,都不常下来的。”
“怪不得眼生!”
陈婆娘堆着笑,开口就露出两排牙花,“家里几口人?多大了?可有婚配?”
屠三一脸窘迫,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三儿,过来帮忙!”
皮匠出言打断。
屠三迅速撇下陈婆娘,追出了门,合力同陈禾生一起,将两只獐子搬到路边阶梯下的水岸。
“甭睬那碎嘴子,她不知发得什么失心疯,成日介扒拉别家的事,也不嫌讨嫌。”
陈禾生语重心长,讲:“人人都道是‘成家立业’,要我看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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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爷们先挣下家业再娶妻也不迟!横竖又不差这一时,急啥子急嘛?”
屠三记起窄巷里,女子甜美的笑靥,随意哼答了一声:“嗯……”
“可别不信,你陈爷身为过来人,明白着呢。”
皮匠正色,悄言道:“我告诉你,这女子花钱可凶了,你不立业怎么养活人家,再者说了,你若想先成家,也得先有点子积蓄,不然人家姑娘跟你喝西北风啊?对不?”
陈禾生这个年纪的男人好为人师,爱讲些自认高明的道理,偏歪打正着戳中了屠三的隐忧。
屠三想起自己尚未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长长叹了一气。
这辈子是娶不着妻了……
没有出身,也没有银子。
他面色沉甸甸的,说不出的酸楚积在喉头,难以下咽。
“让让、都让让!”
伴随马倌的叱喝,传来一阵喧嚷,行人敛足让至两侧,数辆靡丽马车驶过长街。
俏枝托着腮帮子,呆呆望着卷帘上的花样子,无甚趣味。
一缕糖香混着板栗绵糯的味道,温温吞吞地飘了进来。她小鼻子一动,嗅了嗅,忙不迭拍打车壁:“停车停车!”
忽地,车轿煞住了。
俏枝欢快地跳下车,从荷包里掏出几个铜板。
远处,屠三滞住了。
与这小丫头同坐一辆轿厢的女子缓缓撩开帷幔,露出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她虽未露面,却能看出那桃色裙衫如落霞裁就,料子定是价格不菲。
“这是……?”屠三眼睛还没移开,话就已经问出口。
陈禾生眯着瞧了一下,“哦,她啊,她可是我们这儿有名的小霸王。你别看这女人气质出挑,性格蛮横得很呐!”
“她家这么有钱?”屠三讶异。
“哼,可不就是仗着投了个好胎么!这里天高皇帝远,她趁她老子的官威,惯爱欺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
陈皮匠自顾自嘟囔:“想来也怪邪门,咱这儿穷乡僻壤的,收不上多少税,她老子哪里捞来的油水,供她挥霍?啧,算了,官场的事儿谁说得清呢。”
屠三沉默了,心里头乱得很。
皮匠大手一按,落在他肩头,“你先在这儿候着,我回去拿刀。”,也不等应答,直接走了。
不大一会儿,俏枝捧着一包盛满热气腾腾的板栗,回到了马车上。
“小姐不是最喜欢吃这家干货嚒,这一去,恐怕很久之后才能吃到了。”
虞兮轻启红唇,笑道:“难为你费心。”
幔帘垂下,车队辘辘开拔,起步便是一晃,里头银锭、珠宝碰撞的闷闷声两相交杂。
听动静,载了不少。
屠三紧紧盯住,眸色涌现异样的光。
没多久。
陈禾生从院子里提着剥皮的砍刀回来了,他站在河畔,看了看脚边死掉的獐子,抬头又左右觅了觅。
空无一人。
陈禾生挠了两下耳根,暗叹:“这屠三,怎么神出鬼没的。”
-
林间,响起嘹亮的鸟哨。
十七八个精壮的硬汉,有人扛着粮袋,有人拎着竹筐,自虬枝纵跃而下、从蓊茸内探身而出。
他们碰头后暗暗磋议,转眼看到屠三空着手回来,纷纷愣住了。
“你她娘的,不把肉带回来,哥几个晚上吃西北风?”
屠三无暇理睬那声责骂,拉住其中的几人,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