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来由的一句话，问得虞兮毫无头绪，不禁心下错愕。
她怔在那里，满室的寂静之中，她听见自己的嗓音轻飘飘的：“什么为什么？奴听不明白。”
“……”
周遭默了半刻。
她郁怅般地，撇了撇嘴。
这男人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未及深想，忽地，虞兮听见他溢出一缕压抑的淡淡怒息，下一瞬，一样厚实的物什自他手中朝她甩掷过去。
她低头一看，正是他那件被她补好的狼裘。
竟然这么快发现了？
虞兮暗自惊讶。
“是奴…缝的不妥么？”她放柔音调，出声试探。
滕萧闻言，皱紧眉头，心底的恼意更甚。
自打她进了寨子，便是故作顺从、讨好的模样，成日在他面前一贯的卑微姿态，仿佛这样，就能遮掩她另有图谋的事实。
只是，她能哄得了所有人，唯独骗不过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的目的是什么？”
滕萧声音凛冽，砸落下来。
虞兮吐出无奈一叹：“好好的，何必拿它出气呢？奴也从未寻思过那么多，仅仅只是想缝好它而已。”一面说着，一面弯身，摸索着将那地上的短裘拾起。
她舍不得伤了皮毛，动作轻缓扑了两下尘灰，接着拢入怀中。
滕萧又安静了，他的脸沉在黑暗中。纵使这般昏聩的夜，也能将她失落的双眼、紧咬的唇瓣看个分明。
而虞兮依旧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狂风叩击窗棂，啪啪作响。约莫半盏茶后，滕萧开了口。
“那衣裳不是你弄破的…”
那嗓音绷得极紧，似是在克制着什么，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用不着你管。”
虞兮偏过面庞，委屈得不肯望他，她小声喃喃：“跟是不是我弄破的有什么关系。”
此话却清清楚楚的，落在了滕萧耳朵里。
他喉间一紧，下意识的，想擎住她的那只手，好好看一看。指尖才动一下，遂又忍了回去，险些脱口而出：“那是为何？”，可到了嘴边，他猛地收住，突然醒过神——
自己这腔调，这咄咄逼人的姿态，像质问、像失控，更像……
藏不住的在意。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那不像他。
于是，滕萧阖了眸，把那些汹涌的念头生生摁下。再睁眼时，声音已然听不出任何波澜：“……罢了。”
他抬脚迈步，准备走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难言的酸涩漫上虞兮的心头。
又何尝是她想纠缠于他？
若非上一世他亲手将她一剑封喉，她何须曲意逢迎演这一出戏。
谁不想安闲度日，婚嫁随缘，好求得一个清静。
怎就莫名的，栽他身上了？
今儿好歹也死个明白。
能成便成。不成，就作此罢了！
虞兮情急上前，自后方拽住他遒劲的臂膀，触手尽是紧实偾张的肌肉。
滕萧见她这般，脚步一停，转头瞧向她。
虞兮心底生出一丝庆幸。
若不是这男人驻足，此番拉扯，无异于蜉蝣撼大树。
忽而，又几道闪电凌空坠下，银光乍现。
那一瞬息的惨白电光里，照清了滕萧的模样。他墨发微微凌乱，淌着水珠，一缕缕濡湿地贴在他脸颊的轮廓，气质莫名褪去几分戾气，添了几分道不清的感觉。
当然，虞兮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身形单薄，沁透了凉气，即便在室内也是瑟瑟发抖。
“你、你就这么讨厌我？”
虞兮一双漉漉的水眸抬起，满眼的落寞，看着格外凄楚，她紧紧地凝望着男人，“我只是不想你穿着坏的衣裳而已，那也有错嚒？”
“你…放开！”
滕萧摆着厌烦的神情。
虞兮不动。
他严声又道：“不然别怪老子动粗。”
虞兮登时恼了：“不放不放，就是不放。”
说罢，攥得更牢了些。
要杀便杀，总比现在不上不下的强！
她虽是那么想的，却也没说出口。
万一激将法没用，真把她脖子抹了呢……
虞兮吸了下鼻涕，“你若不讲明白些，我是不会放的。”
滕萧眉峰重重一蹙，指节收紧又渐渐松开。
“好，讲明白。”他偏开视线，不愿再迎上她的目光，“但得先由你来讲。”
“我能讲什么？”
虞兮一愣，语调扬起，掺着浅浅的嗔意。
滕萧张口便问：“你，到底有何目的。”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虞兮悄悄不耐。
男人见她未有应答，又道：“若不讲实话，明日，我便送你出去。”
虞兮立马出声，回：“我说了，我仅仅只是想缝好它。”
滕萧急了：
“我所言并非此事。”
“那是…？”
男人垂眸忍下一口愠气，徐徐地讲：“初见你时，我便知你心怀算计，这阵子又是送吃食，又是补裘衣，事事刻意。”
虞兮听了，轻慢道：“原来你说这个，我当是什么。”
“没错，我的确在算计你，而且，见你的第一面我就心怀不轨了。至于目的？哼，我前几日就说过了，你没在意罢了。”她仰起小脑袋，表情理所当然，不见半分心虚。
滕萧转头望向她的脸，“什么？”
他怎么想不起来。
“还记得屠小哥为了救我，受伤的那天么？”
滕萧忖度了一番。
那日在院子里，她给屠三包扎，确实说了些别的话。
“我喜欢你。”
虞兮坦荡地瞧着男人，语气十分笃定，好似这就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可话音末了，一股羞涩泛上面庞，浮起薄红，她却还在强撑着，一瞬不瞬地直视他。
“……”
虞兮并不理睬男人的沉默，只自顾自地说：“第一次见你，我就动心了。所以，我的确在算计你，算计着如何才能当你的妻子。”
滕萧闻言，静立不语，迟迟没有答话。
两人彻底僵滞住，陷入沉寂。
虞兮见他眼底晦暗难辨，她再次扬声，强调了一遍：“我说，我喜欢你！我想嫁给你！”
男人喉头滚动了一下，回过神来，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只听，他怒了，“你…你…简直是胡说八道。”
“才没。”虞兮立时将话头堵了回去，她粉唇嘟起，宛若一枚小巧的花骨朵。
滕萧一声哼笑，冷嗤道：“随…随你如何去讲！呵，不管怎样，我早就说过，如今再告诉你一次也无妨，把你那不该有的心思，统统给我收起来。”
一语罢了，他避开少女灼灼的视线，微一用力，挣开她纤白的手腕。
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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兮凝在原地，遥遥觑着他的背影，不曾迈步追赶，亦没有开口叫住，任由他渐行渐远地走了。
她察觉男人隐隐变得有些不同，可细一忖量，凭她万般琢磨，也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如此，一夜无眠。
-
早晨。
虞兮两只美眸的下方，起了一抹淡淡的青色。
她嗓子里闷闷发胀，像堵着团东西，漾开一阵痛涩之感。
许是昨夜淋雨了，未及时保暖，染上了一丝风寒。
这能怪谁？
自己？还是那油盐不进的男人偏要来找她？
虞兮取来几味草药，生火煎煮，熬出一碗浓稠发黑的药汤。趁着还冒热气，她“咕嘟、咕嘟”地全灌进了肚。
她砸吧嘴，仔细品味了一下。
嗯，苦。
但没她心苦……
虞兮望着房梁，一脸的生无可恋。
一切，全泡汤了。
她又被拒绝了一次。
人们常说，再一再二，难容再三再四。
她不愿次次的讨好，换他次次的疏离了，这事儿…便就此罢了。
只是，她该如何去黄泉之下，找神童小官销号。
难不成，要自己动手？
唉……行吧。
虞兮寻思着便起身，独自一人出了门。
她一路向深山的悬崖边而去。
这正是初入寨子的那夜，所抵达的那一仞石崖。
虞兮痴痴地眺着脚底的景致，一个狠心……
拜托。
根本狠不下心。
她紧挨崖畔那开着花的歪脖小树，缓缓坐了下来。
迎面，吹拂着携了潮气的风，待心绪稍稍平复。
倏然间，虞兮醒悟：
自己不能就这般赴死。
还剩下一堆烂摊子没收拾呢！
徐妙音和顾羡之那对苦命鸳鸯，总得让他们再续前缘。
不然，她不会瞑目的！
而且，虞兮也决议要医好徐姐姐的痨症。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医者仁心，总不能放任病人在眼前一天天萎靡不振。
心中渐渐定了下来，她站起，回了。
如今，虞兮打起精神，又一副斗志满满的样子，她往寨子里去，取了竹篓背上，腰间别着小小的镰刃。
既然滕萧不让她上山，那她以后，便自己去。
反正，路也认下了。
不靠他们，她照样能行！
倚在哨塔上的孙小六照常偷懒，远远望到虞兮迈着轻快的步子，裙裾一晃一晃地走，他探出身子，招手笑道：“姐姐这是要去哪儿？”
虞兮见了，回眸勾起嘴角，“上山、采药。”
毕竟，她希望能让那对姐弟少花些银钱。采药虽费一些功夫，但能省下一分，是一分，她多做一点，他们便能轻松一点。
孙小六闻言，哦了一下。
他紧接着又问：“用不用咱陪着？”
虞兮抬手虚掩着唇，眯眼笑了：“你还是好好站岗吧，不然呐，二叔又要说你了。”
孙小六听见清新恍若银铃般的笑音，不好意思地摩挲几下后脑勺，“嘿嘿”了两声。
他蓦的，想起一事，便大喊叮嘱：“昨儿下过雨，这会子日头正盛，那林子里必然有浓雾，姐姐千万多加小心！”
“知道啦！”
虞兮扬声应答，她未再回首，徒留一道秀气的月白色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