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兮循着众人踏出的土路,走入深山之中。
忙活了大半日,待到正午时分,那阳光简直像火一样烤下来,她已是汗流浃背。
本还提着心怕风寒来犯,谁想到经这红日一蒸,又有一碗汤药护着,病未及发作,就悄无声息的尽数褪了。
虞兮顿住脚步,低头瞧着竹筐,指尖随意拨了几下。
卧在筐底的,不止有润肺的草药,角落里还躺着一小把新采的菌子。
也算是有所收获。
她觉得,也差不多可以折返归寨了。
行至半道,冷不防的肩头被人一拍,她侧目一看,竟是俏枝。
小丫头笑吟吟地道:“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正要回呢。”虞兮徐徐开口:“你呢?”
俏枝不作声,只轻咬着下唇,两颊莫名飞上红晕。
虞兮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手里拈着几朵野花,恍然大悟,“这花…是严忠送的吧,你俩方才在这儿见面了?”
俏枝垂眸,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满脸羞怯,急切追问:“小姐,你不会觉得我不知检点吧?”
虞兮许久都未曾听到这个称呼了,惊地一激灵,慌忙捂住对方的嘴,眼神匆匆望了一圈,语气重下几分:
“这里不存在什么小姐、丫鬟,只有小桃红,可记住了?”
“唔……嗯!”
她见她顺从应了,松下一口气,慢慢挪开了手,不忘慰道:“放心,我不会那样想你的。”
虞小霸王是何等货色啊,下春药这种事儿都能做出来,她敢嘲讽别人不知检点嚒?
“也是。”
俏枝嘟囔了一句。
两人结伴,一边说着琐碎的闲话,一边悠悠地往寨子里走。
虞兮将竹篓送到药房安置好,转身出门,看到俏枝并未离开,还在外头静静等着她。
只见她上前迎了半步,问:“要不要一齐去洗洗衣裳?”
“怎么不找你的严大哥?他难道不乐意陪你?”虞兮抱着胳膊向后一靠,似笑非笑地调侃。
“哪有!”
俏枝忙低了声音,伏在她耳畔:“我…我葵水才走干净,那裙上全是些脏东西,教他陪,岂不是羞煞人了。”
(作者叠甲:拒绝月经羞耻,古人这样想很正常,剧情需要,请勿上升。)
虞兮想了想,自己确实也有几件预备洗得衣裳,便同意了。
她回屋提了铜盆,与俏枝一道往寨子下行。穿过几片野林,山涧旁,一溪清水蜿蜒而流。
两人蹲在青石边上,各自取了搭在盆沿的衣裙,探浸河里浣了。
虞兮手里忙活着,搓洗的动作却渐渐缓了下来。她漫不经心般的,瞥了一眼俏枝,“你觉得这里好,还是虞府好?……还想着回去嚒?”
俏枝闻言,猛然顿住了。
水音泠泠,她却仿佛听不见似的,过了半晌,才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虞兮深深望着她。
这傻丫头的心思全写在脸上,显明是扎根了,舍不得走。
“我其实,也不想离开了。”她语调轻得像一声叹息。
俏枝默然不应,片刻后,她抬眸问:“那…老爷、太太,还有姑爷,怎么办?”
虞兮敛去了眼神,“是我对不住爹娘,至于顾羡之——”
“我想与他和离。”
她面色沉静地道:“这段日子,我想清楚了许多事情。大婚之夜他既能抛下我,我便该知道,这桩姻缘从头到尾都是个错。我何苦再执着于一个心里根本没我的男人?
“再者说,我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中意他,仅仅只是想得到他。如今梦醒了,不如放手,去寻真正惜我、爱我的。”
俏枝听完这一席话,微微瞠目。
小姐变了。
彻底不一样了。
俏枝眼眶一热,忍不住低泣了起来。
她自幼时便跟着虞大小姐长大,名义上是主仆,可这些年朝夕相处,那份情谊早不止于此了。在俏枝心里,小姐早就是那世上最要紧的亲人。
所以,她是真为她感到高兴。
俏枝这一哭,虞兮不由一愣。
她暗自揶揄:
这小霸王,究竟给她磋磨成了什么样啊……
虞兮放下衣裳,也不顾手指上还沾着溪水,便去捏俏枝的脸颊,“傻丫头,不许再哭了。”
哪知她根本听不进去,泪淌得更厉害了。
虞兮见状,忙温言劝了几句,待俏枝停了泣声,两人将河边的衣裳拧了几手,起身沿着山路回去了。
-
傍晚来临。
虞兮用过餐食后,躺在榻板上。
近前,有几只蚊子嗡嗡萦绕,她盯着将暗未暗的房梁,热得焦灼。
明明昨日才下过雨,今天屋子里就仿佛一个小蒸笼似得。
她忽然一翻,只觉皮肤上浮着一层黏腻的汗,床席也被她捂热了,有时会粘在背上,难受极了。
夜深了,虞兮不好意思再麻烦别人。
她去井边打了凉水,晃悠悠地提着木桶回屋,用麻巾拭了拭身子。
不一会儿,便又黏热起来。
总这样擦也不是办法。
虞兮扔下巾子,套上外衫,独自往外行去。
与此同时。
难眠的,还有滕萧。
他回忆起‘小桃红’那娇俏的面容:
“我喜欢你,我想嫁给你!”
那声音像沁了糖的砒霜,犹在耳畔。
滕萧扶额,沉沉呼出一口气。
假的。
对……一切,皆是她哄骗他的权宜之词。
所以,不必把她的话当真。
他如此想着,胸口却隐隐泛着涩意。
那感觉很怪,仿佛一根柔软的丝线绕在心尖,道不清是疼、是痒。
甚至,还有种空荡荡的闷。
滕萧指节抵着眉心。
良久后,缓缓移开,眸底宛如覆着一层翳。
他阴恻恻地冷着一张脸,起身,推开窗棂纳凉。
夜风掠过,拂动案上微弱的烛火。
滕萧目光一展,望见那女人悄悄溜出厢房。他墨眉骤然一紧,心头方才的那点烦闷,突然就被一丝警觉压了过去——
这深更半夜的,她要去哪儿?
他未作半分迟疑,从房后的窗口一跃而出,刻意放轻了脚步,不远不近地,缀在那道身影的后面。
呵。
果然……
这女人终究是按耐不住,要有所动作了。
滕萧愈走,眼中寒意愈盛。
他停在寨下的河畔,跟着过了一道弯。
转头,人已不见。
滕萧左右寻了须臾。
耳边传来水声潺潺,他敛眸,远远见她一步步地踏入溪水里。
这是要作甚。
滕萧疑虑不已。
莫非,是打算自寻短见?
他悄然靠近,屏息静观。
清冷月华倾洒在河面,只见,少女徐徐褪落纱衣,露出凝白的背,和起伏有致的曼妙曲线。
立在阴影中的滕萧怔忪一瞬,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原本攥紧成拳的双手,在这一刻缓缓松开,他心脏猛地失序,生生漏去一拍。
少女掬起一捧水,浇在肩头。她两条娥眉蹙起,似苦似舒般的,浅浅哼了一声:“好凉……”
滕萧微微一滞,偏过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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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去看。
纷乱的思绪颤成一团,他下意识的,撤了半步。
“啪”地,脚底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
“谁?!”
虞兮听见了。
她急忙拢起纱衣,将自己遮掩起来,戒备的眼神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周遭无有应答,虞兮更惶恐了。
她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拨开芦苇荡。
四下寂静,并不见人影。
虞兮满心困惑。
难不成,刚刚是什么鸟兽?
正要打消疑虑,她低头忽瞧见一物。
虞兮弯腰拾了起来,借着粼粼月光,仔细在手中端详:
那是一枚木雕,刻成了展翅翱翔的飞鹰模样。
她指尖摩挲了片刻,只觉鹰腹之下凹凸不平,似是篆着纹路。
一看,竟是两个小字:
鸱奴。
鸱奴是谁?虞兮不解。
她几经斟酌,最终,将木鹰收到衿领中。
-
夜半时分,默然无声。
滕萧阖眸睡去。
身侧暖意袭来,被褥徒然隆起,他立时睁眼。
有人钻进了他的被窝里。
“出来。”
滕萧缓缓开口,嗓音蒙着残梦未散的粗哑。
少女抬腕,将薄褥轻轻掀起,露出一张莹润粉面,她歪着小脑袋,整个人伏在他心口,柔软肌肤紧贴着他宽阔的胸膛。
滕萧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喉头滚了一下。
“小桃红,下去。”他沉声。
女孩仿佛不在意他的冷脸,只是巴巴地瞧着他,有些委屈的,轻轻说道:“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滕萧:“……”
这丫头疯了?
大半夜的,爬到一个成年男子的床上。
他蓦然忆起,与她第一次相见时,她也说什么“垂帘”不“垂帘”的。
看来,她素来便是这般疏于防备的性情。
少女见他不言,鼻尖发酸,她心里头明明恼他,却无半点疏离。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个答复……”
滕萧眉峰微敛,语气淡然,反问道:“什么答复?”
“我想……成为你的妻子。”她嫩白的颊蹭了蹭他,身子也随着动作晃了几下。
“你…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滕萧感觉小腹间一团莫名的燥热升腾了上来,立马出手稳住她。
愤懑低下头,他恍然看清她眼尾泛起了红,缀着一滴澄澈的泪珠。他呼吸一紧,顿住了。
“我真的…很喜欢你。”
少女呢喃,话音轻颤。她闷闷地央求:“相信我吧,好哥哥。求你……”
“我…我……”
滕萧喉咙紧绷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体内翻涌的欲与情意交缠不休,分不清谁更胜一筹。
少女咬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定,她一只小手扶着他肩侧,手指蜷缩,微微揪着他的衣襟,她挺身仰起面庞,唇覆上了他的唇。
娇嫩的触感落下,滕萧懵了。
他有些痛苦地觑着眼,掌心攥住,又歇力般地松开。强行忍住那不该有的念头。
直到嘴里尝到那份细腻的柔软。
滕萧蓦地僵了。
他醒过神来,浮起了几条青筋、肌肉偾张的臂膀猛然收紧,环住她的腰肢,缠上她。
耳畔,听到一声软哼。
他未去管,翻身,将她牢牢困在双臂之下。
……
-
滕萧如梦初醒,睁开双目,只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伸手一探,愣住了。
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