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妃与太子妃是嫡亲姐妹，就是在圣上面前也是露过脸封过赏赐的。”叶语嫣收了随意，一举一动中带着世家女子的威仪道：“温小姐学识略差还能推脱天生愚钝，若是礼仪也差，怕是再得将李嬷嬷请回来重新上课了。”
桓乐知道这位嬷嬷，她原是太后身边的大丫鬟，出宫后有位世家将她请去教导后辈礼仪。后来那家的女儿全都入选，自此名声大噪成了诸多世家找来教导礼仪的第一人选。
李嬷嬷是出了名的严苛，叶语嫣和温宁都曾遭受过她的“磋磨”。
“实话而已，与李嬷嬷有何干系。”温宁神色慌乱，但也就一瞬间她的声音便又大了起来，鄙夷瞧了桓乐一眼道：“她都不配做太子妃姐姐的狗！顾姐姐是豪门嫡女，她是哪个阿猫阿狗生的贱种？生母不详的野种，若不是顾夫人心善将她挂在名下，怕是配个乡野村夫都要烧香拜佛吧。鸠占鹊巢久了，还真以为自己是凤凰了？”
“住嘴！”叶语嫣听不下去，她和温宁不对付众人皆知，将无端关之人扯入这是叶语嫣绝对不能容忍的。
“你我之间矛盾无需攀扯旁人，说一千道一万世子妃是有功之人，时疫之时她与世子解救万千百姓，你为大家做过什么？”
两人声音愈发高涨，温宁被质问的脸上青红交加，她眉眼全都绞在一起，双眼放出凶狠的光，一声令下几个壮汉小厮破门而入，其中一人扯住叶语嫣婢女的头发就往外拖。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丫鬟已被拖出门外。
桓乐将茶杯捏得吱吱作响，突然那小厮动作一顿，踏出房门的腿弯曲不得，整个人直挺挺倒在地上。
趁着他手上的劲儿泄了，小丫鬟连滚带爬躲在叶语嫣背后泪眼婆娑。
小厮抽搐不断，口吐白沫。地上冷光一闪，桓乐抬脚踩住笑意盈盈道：“温姑娘此言有误，我能成为顾家小姐是因为我父亲是当今太傅顾泽。你说我是哪个阿猫阿狗生的，太傅是阿猫阿狗？”
桓乐踱步靠近温宁，见她鬓角被薄汗浸湿，凑近耳边时音调陡然冷了下去：“言语失德，妄议长辈，不说找李嬷嬷来管教，便是本世子妃也有权教教温姑娘规矩。”
“记好了吗？”桓乐突然朗声问道。
角落里一个长髯的执笔老者点头，摇头晃脑开始念起来：“庆和二十一年五月廿四，京都晚宁玉商铺，户部尚书温铎之女、嫡出大小姐温宁当众人之面道……”
老者的话音未落，温宁的丫鬟便冲上前去抢其手中的册子。青雾拉着老者灵巧转身，而后警戒护在老者身前。
“不过啊温姑娘瞧不起我，瞧不起太傅府，想必对我的劝诫也是不认同的。倒不如将情况原原本本呈到都御史那里，让大人们为我们辩个分说。”
“你摆的什么谱？”温宁绞着帕子恨不得将桓乐千刀万剐，她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忽然放松，接着狠狠地呼出一口气，清清嗓子平和许多道：“国公府都自身难保，你还有闲心议论我的是非。”她看着桓乐不知情的样子，忽而语调上扬得意起来，“世子妃怕是不知道吧，世子在去云城考察的路上不幸坠崖，好像已经死了呢。”
桓乐只觉口干舌燥，她后退两步坐在椅子上，想要抬手撑头，却又觉胳膊有千钧之重。她听见自己冷哼一声，然后大声质问：“你是从何得知？重要情报你一介女子怎会知晓？说谎也要有个度！”
“看来世子妃需要找个大夫看看脑子，怎么连是非好歹都分辨不出来呢。”
桓乐没有错过温宁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慌，她的心如坠谷底，看来消息是真的。她父亲是户部尚书，此次姬乐游去云城调查贪污前皇上询问百官意愿，唯有户部、工部几人毛遂自荐，怕是其中龃龉与其脱不了干系。
温宁如此笃定，定是从她父亲那听到的消息。
桓乐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晚宁玉回的国公府，她只记得叶语嫣一直在说些什么，还有推开府门后姬讯如同老了十岁的脸，和赵氏藏在哀容后疯狂抑制的兴奋。
一夜之间国公府一片缟素。
几片落花扫过青石板，檐角鎏金铜铃被风荡出细碎冷响。白绸掀起波涛，一只细长略带苍白的手将其拽下。
“也算好事，你死在当值的路上，总比一辈子碌碌无为的好。”姬讯点燃黄纸扔向铜盆。
他身后的姬居安跪在蒲团上一言不发，呆呆盯着手中黄纸在火舌中燃烧殆尽。
“你当真觉得一个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小孩会坠马？你当真觉得凭借你三脚猫的骑术能拿到头筹？”
桓乐质疑的话一遍遍响在耳边，他这几日脑中总是闪过那年的景象，可怎么都想不起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捂着脑袋蜷缩倒地痛苦哀嚎，那些片段和灵堂中的吵闹如利刃生生抛开他的脑袋，势必让他看看自己做了什么孽。
“澜王和小游是好友。”
“向来如此不是吗？”
他讨厌姬乐游，他是耻辱、是小偷、是累赘。他娘抢了母亲的地位，他又抢了父亲的宠爱。一连十载，他独自一人霸占父亲，连带着也霸占了母亲。母亲恨他，恨到看到自己与他三分像的脸都会崩溃大哭。
都说姬居安聪慧过人，谁又知道他曾一度失语，最后只能靠着读书一点点挨过那段时光呢？
姬居安想要一个答案，他悬在柴房门上的手迟迟没有动作，直到听见里间传出窸窣动向，他才下定决心推门。
“你开心吗？”嘶哑的询问响起。
“我不知道。”
女子伏在案前掀了掀眼皮，“你恨他吗？”
姬居安坐下捻起桌上白布燃烧后的灰烬，“我不知道。”
柴房回荡着女子低沉的笑，“你该恨，也不该恨。谁又知道被偏爱的孩子也会深受煎熬呢？”
“姬居安，你信他死了吗？”
“我不知道。”他迷茫又无措，指尖的灰烬渗入皮肤，他用帕子怎样都擦不掉。
“他的骑术是和宋将军学的，很厉害。宋将军教的全是行军打仗的用法，他才四岁就能与大人一决高下。”姬居安自言自语。
“我不信。”
他的手指停住，目光凝在那个趴着的女子身上。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也能想到女子一脸平静，嘴角微微向下的倔强模样。
“你大闹灵堂，就是因为不相信他死了？”
桓乐越过他看向黑漆漆的天空，远处一颗明星闪耀，“姬居安你若对他有一丝愧疚，就请守好他的世子之位。”
*
云城四季如春，水汽盈润。街市上贩卖的山珍在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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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价无市，乌日娜拿起一个外皮淡黄色、扁长条形的木头，好奇地问道：“这是何物？”
“过江龙，过江龙。这这这疼，这个。”买草药的阿嬷操着不太流利的官话拍打腰腿胳膊，然后又竖起大拇指一个劲儿笑。
乌日娜面露难色，回头找救兵却发现那人早就不知所踪，不好意思冲阿嬷讪笑两声赶紧去追早就走远的人。
“你站住！”
那人没有停顿依旧朝前大步寻找着什么，终于在一家牌匾绘着长条柳叶的店停下脚步。她入内环伺，奔着最里桌的彪形大汉就是一顿斥骂。
“你怎么回事？来云城为何不与我说？”
彪形大汉正对着桌上的美食张开饕餮大口，被呵斥时，一口菜还挂在脸上。
“你谁啊！有病吧，我认识你吗？”
他拍桌而起，饭菜掀翻，霎时间客栈鸦雀无声。
那壮汉面容凶煞，每每点菜都是满满一桌狼吞虎咽，他在这住了不少时日，但凡他出现的时候，食客们的说话声都要小些。
店小二还在犹豫要不要将掌柜叫出，寻衅的那女子个头高挑，一身打扮爽利，腰间挂着一柄长剑一看就是江湖人士。但两人体型悬殊，小二还是怕有闪失，小心溜到后堂去找掌柜。
“我是谁？我是你背信弃义丢在家里的妻子！你贪恋我貌美，将我从夫君那里强行掳走，强占我就罢了，居然趁我怀有身孕将我们弃于山野！你简直就是禽兽！”女子眼中水汽氤氲，偏她是个倔强的，咬着唇不肯让泪落下。
一时间讨伐声不断，大汉嘴角疯狂抽搐，最后如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跟在女子身后上楼去了。
客人们以为会是一场大戏，没想到是雷声大雨点小，各自唏嘘几句便散场不在多管。
桓乐从门缝里看到没人注意了才出言争辩，“好姐姐，你这几日定是看了什么薄情郎君的戏码，给我扣了好大一顶帽子。”
陌离看着眼前五大三粗的壮汉发出女子的声音也不觉得奇怪，她余怒未消，“我哪敢给世子妃扣帽子啊，现在翅膀硬了，去哪都不和姐姐知会了。怕是再过几年我想要找你得发布悬赏令才能和你见上一面。”
桓乐揉揉鼻子夹着嗓子道：“好姐姐好姐姐，你重伤未愈，我不忍心你为我操劳嘛。”
桓乐尾音带着八十个拐弯，粗狂的脸上做出撒娇的表情多少有些违和，陌离嘴角颤抖，桓乐见此再接再厉，终于成功让陌离笑出声来。
“笑了就不许再生气啦。我就是怕你担心，特地嘱咐春茗不准当耳报神，没想到这丫头还是背刺我，回去罚她给我做顿好吃的。”
桓乐边说边换衣服，刚刚掀桌子的时候虽有意躲避，身上却还是沾了一些。
她等了许久没听陌离接话，朝她看去，只见她眼神飘忽不定，一张口声音都是抖的。
桓乐心中泛起一丝狐疑，曾经的猜想又再次浮上心头。
“姐姐？”
“不是春茗和我说的，是乌日娜去府中找你不得，寻去碧落黄泉我才知你不见了。”
“乌日娜？她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陌离没应，扯出一抹苦笑道：“阿月，先别管那个。棘手的是她与我一同来的云城。”
“我好像把她搞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