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宗召开了一场非常严肃的会议。
至少陆青蘅希望它严肃。
地点在大堂。
大堂年久失修，梁上还挂着几条没来得及清理的红毛驱魔灵丝，风一吹，像某种不详但喜庆的装饰。
主位上摆着掌门谢问舟的棺材。
棺材被擦得很干净，旁边还贴了一张小师妹手写的纸条。
【会议重要，掌门不得装死。】
棺材里传出一道虚弱声音：
“我只是正常休养。”
陆青蘅冷冷道：“你休养了四十八世。”
棺材安静了。
参会人员包括大师兄沈砚、二师姐陆青蘅、三师兄温别鹤、四师姐温绾、五师兄谢无咎、赤姝、王腾、佩奇魔尊、三只灵羽鸡，以及坐在主位旁边晃腿的小师妹。
锅铲剑横放在桌上。
剑身里如今多了一个秦照雪残魂。
于是大堂里时不时会出现两道古老存在互相嫌弃的声音。
锅铲剑：“别挤。”
秦照雪：“你一把菜刀哪来的地方给我挤？”
锅铲剑：“本刃曾经斩过天道裂隙。”
秦照雪：“现在你切过白菜吗？”
沈砚抬头。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切白菜。”
温别鹤低声对谢无咎说：“我们宗门这会议规格，前辈残魂、上古神刃、装死掌门、骑猪幼崽齐聚一堂，听起来很厉害。”
谢无咎小声回答：“就是桌子腿有点晃。”
桌子腿确实晃。
王腾默默拿石子垫住。
会议主题只有一个。
不属于修真界的门。
昨夜从妖窟回来后，秦照雪的残魂恢复了一点神智，说出了更多信息。
第48轮末期，她被封在云梦坊市地下时，曾在轮回钟声之外，感应到一种极其陌生的波动。
它不属于灵气。
修士吸纳天地灵气，气息温润、流转、有生灭。
它也不属于魔气。
域外妖魔的气息黏腻、腐蚀、像黑水吞火。
更不属于天道轮回。
轮回盘每次重启世界时，声音沉重如钟，带着不可违逆的命数。
那道波动却完全不同。
它冰冷、精密、细碎，像无数看不见的线在虚空中交织。
又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门。
前48世，那道声音一直没有真正靠近。
可第49世，小师妹来了。
她身上的红绿名系统，像钥匙。
也像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
陆青蘅把这些信息写在纸上，越写越沉默。
温绾盯着纸面，眉头紧皱。
“如果那不是灵气、魔气、天道，那它凭什么能跨界？”
温别鹤立刻从现实角度发问：“跨界要成本吗？按灵石算，还是按命算？”
谢无咎小声道：“也可能按符算。”
温别鹤痛苦看他：“求你别再把跨界门画进传单里。”
赤姝靠在柱边，指尖转着糖葫芦签。
“另一个世界，会是敌是友？”
棺材里的谢问舟缓缓开口。
“前48世，我们从未等到外援。”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大堂安静下来。
“若那扇门是真实存在的，它也许是第49世最大的变数。”
所有人看向小师妹。
小师妹正在努力给佩奇魔尊的尾巴编辫子。
第20天，她给自己安排的人设是“天命小主角”。
她头戴纸冠，胸口贴着五师兄写的“主角”二字。
由于谢无咎字迹依旧十分自由，那两个字看起来很像“王猪”。
佩奇魔尊对此很不满意。
小师妹却觉得很有气势。
陆青蘅放轻声音。
“你的系统现在有什么变化？”
小师妹停下编辫子的手，伸出小指在空中戳了戳。
只有她能看见的界面浮现出来。
平时系统很简单。
红名，绿名，人物介绍。
偶尔备注“欠债不还”“怕疼”“可策反”“糖葫芦做得不错”。
可今天，界面变得很不稳定。
红绿两色不断闪烁，中间夹杂着昨夜在妖窟里出现过的蓝光。
小师妹眯起眼，努力念给大家听。
【红绿名识别系统维护中。】
【检测到第49世变数稳定存活。】
【检测到轮回残卷。】
【检测到龙脉碎片。】
【检测到封魔秘境。】
【检测到归墟灵峰地脉复苏。】
【检测到前轮回友方残魂回收。】
【检测到异界弱信号。】
【正在升级……】
她每念一行，大堂里的脸色就变一分。
温绾立刻抓重点。
“系统居然会把这些机缘归档？”
温别鹤抓另一个重点。
“稳定存活是什么意思？难道它原本觉得小师妹活不过二十天？”
陆青蘅眼神一冷。
系统界面卡顿了一下。
小师妹歪头。
“它不说话了。”
谢无咎喃喃：“我怎么觉得它心虚了。”
秦照雪的声音从锅铲剑里传出。
“这东西不像普通法宝。”
锅铲剑也难得正经。
“它身上有域外味道，但又被别的东西改过。”
陆青蘅追问：“什么东西？”
锅铲剑沉默片刻。
“很吵。”
小师妹立刻骄傲挺胸。
“像我？”
锅铲剑：“比你还吵。”
这评价让归墟宗众人肃然起敬。
比小师妹还吵，那确实不是普通文明。
系统升级条一点点推进。
大堂里没人说话。
只有佩奇魔尊尾巴被编成第三个小辫子时，发出隐忍的哼声。
小师妹盯着那点蓝光，忽然问：
“异界信号，会不会是爷爷？”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小。
小到不像平时那个动不动就要镇压食堂、登顶仙路、炸天出征的小师妹。
大堂安静下来。
陆青蘅心里一软。
她差点忘了。
这个小孩不是归墟宗生出来的希望。
她是掉进来的。
她会想家。
会想那个给她讲修真小说、短剧名场面、把她脑袋里塞满“主角开局”的爷爷。
陆青蘅曾经把小师妹当变数。
后来当弟子。
再后来，她发现自己总会下意识看她有没有吃饱、有没有摔跤、有没有又把危险当剧情。
可无论归墟宗多需要她，小师妹仍是一个五岁半的孩子。
一个可能在夜里偷偷想家的孩子。
陆青蘅伸手，把小师妹歪掉的纸冠扶正。
“也许。”
她没有骗她说一定。
但也没有掐灭那点希望。
小师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把糖袋抱紧。
“那如果门开了，我可以叫爷爷来吃糖糕吗？”
温别鹤鼻子一酸，立刻用账本挡住脸。
“跨界招待费先记账。”
沈砚低声道：“先看门后是什么。”
系统界面突然爆出一片金光。
紧接着，蓝光像水纹一样从小师妹指尖扩散。
【升级完成。】
【红绿名识别系统已扩展。】
【新增：坐标捕捉。】
【新增：意识锚定。】
【新增：任务投放。】
【第四天灾召唤模块：试运行。】
【是否开启首次内测？】
小师妹逐字念完。
大堂里陷入长久沉默。
温绾：“第四天灾是什么灾？”
温别鹤：“听起来需要赔钱。”
谢无咎：“内测又是什么测？测灵根吗？”
秦照雪：“召唤模块，是招魂？”
锅铲剑：“若是招妖，先砍。”
陆青蘅看向小师妹。
“你能拒绝吗？”
小师妹认真盯着弹窗。
她其实也不懂。
系统给出的“是否开启”，像一个很大的按钮。
按钮发蓝。
蓝得像昨夜妖窟深处那点门光。
也像爷爷电脑屏幕亮起来时的颜色。
她伸出手，又缩回来。
“如果不开，门会不会不见？”
没人能回答。
前48世没有人遇到过这种问题。
他们懂轮回，懂剑，懂阵，懂丹，懂符。
可他们不懂“内测”。
棺材里的掌门忽然说：
“第49世已经不一样了。”
他停顿片刻。
“若这真是一扇门，关着它，也未必安全。”
沈砚看了一眼小师妹。
“但开门前，要站远点。”
这句话很朴素。
也很归墟宗。
于是所有人从大堂转移到外面空地。
温绾抱着丹炉，谢无咎举着防御符，王腾摆了三圈石子阵，赤姝糖丝绕在小师妹腰间，陆青蘅站在她身侧，沈砚把菜篮放到安全距离外。
佩奇魔尊站在最前面。
三只鸡站在佩奇魔尊后面。
小师妹看着那枚蓝色按钮，忽然给自己鼓劲。
“我是天命小主角。”
她又小声补充：
“主角遇到弹窗，当然要点确定。”
陆青蘅：“等——”
小师妹已经伸出小手。
“开启！”
空地中央，圆形阵纹骤然亮起。
那不是修真界熟悉的阵法。
没有朱砂符线。
没有灵石阵眼。
没有古老咒文。
它像无数蓝色数据线交织而成，线条冰冷、精密、快速闪烁，仿佛某种看不见的算盘正在疯狂计算。
王腾瞪大眼。
“这阵……没有阵眼，却有很多节点。”
温绾喃喃：“不像灵阵，更像某种规则投影。”
谢无咎低头看自己的符纸。
他的符纸在蓝光里抖了抖，像看见了完全不同的书写方式。
陆青蘅感受到一种陌生力量越过虚空。
它不强。
甚至很脆弱。
却绕开了天道轮回的厚重屏障，像一根细线，从极远处系到了小师妹身上。
空气扭曲。
蓝色阵纹中，一个半透明人影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那人穿着奇怪短袖，脚上是一双拖鞋，头上戴着黑色头盔，整个人像刚从床上滚下来。
他趴在地上，先摸了摸地面。
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最后抬头，看见破落宗门、古装修士、红衣魔女、抱石子的少年、会发光的生锈菜刀、一口会开会的棺材，以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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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骑在灵猪王背上的五岁小孩。
沉默三秒。
他猛地跳起来。
“卧槽！”
陆青蘅剑出半寸。
那人却激动得原地转圈。
“这游戏建模也太牛了吧！风都是真的！猪也是真的！NPC眼神好吓人！”
佩奇魔尊觉得自己被冒犯，哼了一声。
那人更激动。
“猪还会互动！”
温别鹤目瞪口呆。
“他把我们当什么？”
小师妹看着那人头顶。
系统界面缓缓弹出一行绿字。
【绿名：蓝星玩家投影。】
【临时编号：游客001。】
【状态：意识投射，实体锚定不稳定。】
【备注：以为自己在玩游戏。】
小师妹逐字念完。
归墟宗众人更加沉默。
游客001已经摘下头盔又戴上，戴上又摘下。
“能捏脸吗？能改ID吗？新手任务在哪？这游戏有论坛吗？我可以截图吗？”
温绾低声问：“他在说什么咒语？”
温别鹤严肃判断：“听起来每一句都和花钱有关。”
秦照雪在锅铲剑里冷冷道：“此人神魂弱得像纸。”
锅铲剑：“但他很吵。”
小师妹却一点点睁大眼。
蓝星。
玩家。
游客。
这些词她听不全懂，可“蓝星”两个字像一颗糖，突然砸进她心里。
她跳上佩奇魔尊后背，纸冠歪到一边，胸口“主角”贴纸也翘起一个角。
但她气势十足。
“归墟宗——”
她举起锅铲剑。
“开始内测！”
游客001立刻鼓掌。
“哇！开场CG结束了！村长NPC好可爱！”
陆青蘅忍了又忍，才没有把他踹回门里。
沈砚手里的水瓢再次啪嗒掉地。
他看着空地上那个兴奋到蹦跶的蓝星玩家，又看向小师妹。
“这就是你们世界的人？”
小师妹犹豫了一下。
她努力回忆爷爷、小区门口卖煎饼的阿姨、幼儿园老师，还有电视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大人。
最后很诚实地说：
“也不全是这样。”
温别鹤松了口气。
小师妹补充：“可能还有更吵的。”
温别鹤眼前一黑。
与此同时，远在无数时空之外的蓝星。
一间普通出租屋里，年轻人猛地从床上坐起。
他摘下VR头盔，胸口剧烈起伏，满脸震撼。
电脑屏幕上，原本只是一个无人问津的神秘测试页面。
页面设计粗糙得像钓鱼网站。
标题叫：
【真实修真开放世界内测招募】
年轻人本来只是熬夜刷论坛，看见“全息”“修仙”“百分百真实”几个关键词，顺手点了申请。
他以为最多是个诈骗链接。
可现在，屏幕刷新了。
黑底蓝字，一行一行浮现。
【欢迎来到归墟宗。】
【内测名额：10。】
【当前接入：1/10。】
【请注意：本游戏过于真实，请勿随便死亡。】
【新手村村长：小师妹。】
年轻人盯着屏幕，喃喃道：
“这宣传也太装了。”
他手指颤抖着打开论坛，发了第一条帖子。
【兄弟们，我好像进了个不得了的游戏。NPC会瞪人，猪会翻白眼，村长是个五岁小孩。】
帖子发出三秒，没人回。
五秒后，有人回复：
【楼主少熬夜。】
十秒后，页面弹出新的申请提示。
【内测申请人数：137。】
【内测申请人数：409。】
【内测申请人数：1024。】
而在修真界更深的黑暗里，某些沉睡的域外妖魔也感应到了那一瞬间的蓝光。
黑潮深处，有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们曾吞噬过48次希望。
熟悉轮回。
熟悉灵气。
熟悉修士的悲壮、牺牲与绝望。
但它们不熟悉这种信号。
不熟悉这种吵闹、混乱、脆弱，却能绕过世界壁障的东西。
一道低哑的妖音在黑暗中响起。
“门……开了。”
归墟宗空地上，小师妹还不知道自己按下的按钮会带来什么。
她只知道，蓝星来人了。
虽然来的这个哥哥说话很怪，见到佩奇魔尊第一反应是问能不能骑，见到大师兄第一反应是问是不是隐藏BOSS。
但门真的开了一条缝。
她抱紧糖袋，忽然很认真地对陆青蘅说：
“二师姐，等内测结束，我可不可以问问他们，有没有人见过我爷爷？”
陆青蘅看着她，轻轻点头。
“可以。”
棺材里的谢问舟缓缓叹了口气。
“第49世，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了。”
第49世第二十天。
红绿名系统升级。
第四天灾召唤模块试运行。
归墟宗迎来了第一位蓝星玩家。
也迎来了一个所有前轮回都没有过的问题。
当修真界终于开始摇人——
被摇来的人，真的会按常理出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