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宗大堂外，那个穿短袖、戴黑色头盔的年轻人还趴在地上。
他一边摸地砖，一边激动得声音发抖。
“触感！温度！泥土颗粒！这游戏绝了！”
他甚至抠下一点泥，放在鼻尖闻了闻。
“还有土腥味！兄弟们，这不是全息，这是把我绑架到剧组了吧？”
归墟宗众人站成一圈，沉默地看着他。
大师兄沈砚低头看着这位异界来客，手里还提着刚裂了一道缝的水瓢。
水瓢裂缝里滴下一滴水。
啪嗒。
那年轻人立刻抬头：“环境音也有细节！”
沈砚：“……”
他种了四十八世菜，见过妖魔伪装成仙长，见过天道轮回像钟一样砸下来，见过同伴在血海里拔剑。
但他没见过一个成年人趴在地上夸泥巴。
陆青蘅握着剑，神色冷静，眼神里却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这是什么。
她的剑锋没有完全出鞘。
因为小师妹眼前的系统给出了绿名。
【绿名：蓝星玩家投影。】
【临时编号：游客001。】
【状态：意识投射，实体锚定不稳定。】
【备注：以为自己在玩游戏。】
陆青蘅看完“以为自己在玩游戏”这一行，眉心跳了一下。
比妖魔难懂。
三师兄温别鹤绕着玩家转了半圈，试探着问：“你是人是鬼？”
玩家抬头：“NPC语音交互？牛！”
温别鹤认真记账的手顿住。
他第一次意识到，语言有时候也会产生债务。
四师姐温绾蹲下，捏了捏玩家胳膊。
“有血有肉，但魂魄像隔了一层壳，灵力感应很浅，神识牵引却很细。”
她说到后半句时，眼里已经有了炼丹师看见新材料的光。
玩家更兴奋了：“还能被NPC摸！这交互深度我吹爆！”
温绾的手僵在半空。
赤姝靠在柱子边，慢慢咬碎一颗糖葫芦，笑得危险：“他好像不怕死。”
五师兄谢无咎立刻掏符纸：“要不要贴一张驱邪符？我这张画得比较像门神，应该能镇住异界邪祟。”
玩家眼睛一亮：“新手礼包吗？”
谢无咎默默把符纸收了回去。
他怕自己真的送出去，对方还要给五星好评。
小师妹坐在佩奇魔尊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大人，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蓝星。
玩家。
游戏。
这些词像她小时候趴在爷爷膝盖上听过的故事，啪嗒啪嗒掉进心里。
她其实有一点紧张。
因为她知道蓝星不是故事。
蓝星有爷爷，有幼儿园门口的糖画摊，有晚上会亮起来的电脑屏幕，还有她还没来得及说再见的人。
可她不能在大家面前露怯。
她今天可是要当村长的。
第21天，小师妹给自己安排的人设，是“游戏主策划兼新手村村长”。
她让三师兄找来一块硬纸板，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冠，又在旁边画了一只猪。
温别鹤看了半天：“这是宗门徽记？”
小师妹严肃：“这是版本吉祥物。”
佩奇魔尊：“哼！”
纸板被挂到小师妹胸前。
上面写着：村长。
当然，“村”字少了一横，看起来很像“材长”。
温别鹤想纠正，被陆青蘅一个眼神按住。
陆青蘅心想，算了，至少“长”字对了。
小师妹清了清嗓子，奶声宣布：“欢迎来到归墟宗内测！我是你们的新手村村长！”
玩家愣了一下，随后猛地跪坐起来。
“剧情NPC！主线NPC！”
他伸手就想截图，结果发现手里没有手机，只能对着空气比了个框。
“可惜不能截图……等等，我脑子里有录屏功能？”
小师妹眼前系统界面卡顿两下，十分勉强地弹出一行字。
【内测基础功能：记忆回放。】
【提示：请玩家文明录制，禁止贴脸拍摄幼崽。】
小师妹眨眨眼。
系统以前从来不管文明不文明。
它好像也开始害怕蓝星人了。
那玩家头顶很快浮现出正式标识。
【内测玩家001：摸鱼阿强。】
【状态：高度兴奋。】
【身份发放：归墟宗杂役弟子。】
【新手提示：请先拜见村长。】
摸鱼阿强当场爬起来，对小师妹行了一个非常不标准的抱拳礼。
“村长好！请问能捏脸吗？能改ID吗？有充值入口吗？首充送不送飞剑？”
归墟宗众人听到“充值”二字，齐刷刷看向温别鹤。
温别鹤本能挺直腰背：“先声明，宗门不退钱。”
下一瞬，空地上的蓝色阵纹又亮了。
啪叽。
第二个玩家落地。
这人一身睡衣，手里还保持着握鼠标的姿势，落地第一句话是：“我网卡了吗？”
啪叽啪叽啪叽。
蓝光像下饺子一样闪烁。
一连十个人，从阵纹里滚出来。
有人穿睡衣，有人穿短裤，有人手里还握着半包薯片的幻影，有人一睁眼就大喊：“我抢到内测资格了！兄弟们我进来了！”
还有一个玩家落地后先摸自己的脸，崩溃道：“为什么默认脸没调？我现实长这样就算了，游戏里还长这样？”
系统沉默片刻，弹出提示。
【本次内测暂不开放捏脸。】
那玩家当场抱头：“真实到残忍。”
十名玩家头顶陆续亮起ID。
【摸鱼阿强】
【良辰本辰】
【基建狂魔】
【死亡观察员】
【无伤是不可能无伤的】
【锅盖哥】
【瓜田阿饼】
【奶茶加冰】
【先砍一刀看看】
【路过的肝帝】
归墟宗众人：“……”
秦照雪的声音从锅铲剑里传出，带着古老剑尊的困惑。
“这些名字，是诅咒？”
锅铲剑沉吟：“像某种战前封号。”
温别鹤小声：“像欠账名单。”
掌门谢问舟的棺材在大堂里轻轻震了一下。
棺材里传出幽幽声音：“我睡回去还来得及吗？”
小师妹很满意。
她把纸板王冠扶正，努力摆出爷爷讲故事时“主角登场”的气势。
“新手任务一：拜见村长。”
十个玩家齐刷刷围过来。
“村长能拜师吗？”
“村长有隐藏好感度吗？”
“村长你几级？”
“村长，这猪能骑吗？”
“村长，我可以摸一下你的锅盖吗？”
佩奇魔尊警惕地后退一步。
小师妹也后退半步，认真摆手：“猪不能骑，锅盖不能摸，村长要排队拜见。”
摸鱼阿强立刻对空气做笔记：“NPC有边界感，真实。”
良辰本辰双手背后，深沉点头：“这村长虽小，却已有上位者威严。”
陆青蘅听得额角抽了一下。
她忽然有点理解系统为什么备注“以为自己在玩游戏”。
这些人不是不危险。
他们是危险得完全没有自觉。
内测身份发放完毕后，系统界面又弹出一行小字。
【归墟宗杂役弟子初始任务：宗门劳作。】
【任务奖励：贡献点1，村长口头表扬一次。】
十名玩家同时眼睛发亮。
温别鹤看着“贡献点”三个字，猛地警觉：“等等，这点是谁出？”
系统装死。
沈砚终于开口：“先拔草。”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把埋在土里的剑。
玩家们齐刷刷看他。
沈砚指向菜地边缘：“杂草拔掉，不许碰菜苗。”
摸鱼阿强倒吸一口凉气：“新手采集任务！”
基建狂魔已经冲了出去：“兄弟们，资源点！全采了！先把地清空，后面方便规划！”
死亡观察员蹲在地上观察草叶：“植物碰撞体积真实，拔取阻力真实。”
先砍一刀看看举起木棍：“我试试能不能打出掉落。”
沈砚眼皮一跳。
小师妹连忙奶声补充：“大师兄说了，不许碰菜苗！”
玩家们齐声：“懂！保护任务目标！”
他们说懂的时候，表情太真诚。
真诚得陆青蘅差点相信。
半盏茶后。
第一株灵药苗被连根拔起。
基建狂魔惊喜大喊：“这个草有蓝色品质！”
沈砚的笑容消失了。
第二株灵药苗被放进玩家临时编的草筐里。
摸鱼阿强：“物品名没显示，是不是未鉴定？”
沈砚手里的水瓢裂成两半。
第三株。
先砍一刀看看：“我轻轻砍一下，看看有没有耐久条。”
菜地上空，剑意冲天。
那一瞬间，归墟宗后山的风停了。
灵峰器灵远远亮了一下，又默默把自己峰顶的“请勿高声喧哗”牌子翻了个面，改成“请勿拔菜”。
玩家们同时抬头，看见那个穿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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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说话温和的种菜NPC身后浮现万丈剑光。
剑光里没有杀气。
只有浓到近乎实质的护菜之怒。
摸鱼阿强激动得破音。
“隐藏BOSS醒了！”
锅盖哥当场跪下：“师父！我想学这个！”
死亡观察员低头记录：“隐藏BOSS怒气值与作物损毁数量正相关。”
陆青蘅闭了闭眼。
她本来想拦。
但沈砚没有拔剑。
他只是挥了一下袖子。
下一刻，十名玩家整整齐齐被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剑意扫出菜地，摔在田埂边。
每人头上都飘落一片白菜叶。
白菜叶不伤人。
但羞辱性极强。
五分钟后，十名玩家整整齐齐跪在菜地边，每人头上顶一片白菜叶。
小师妹背着小手走来走去。
她胸前的“村长”纸板被风吹得啪啪响，像某种幼崽版审判令。
“新手村第一条规矩。”
她奶声奶气，却十分严肃。
“不能拔大师兄的菜。”
玩家们疯狂点头。
“懂了懂了，隐藏BOSS领地不可侵犯。”
“大师兄好感度清零警告。”
“菜地是高级副本，未满级禁止进入。”
沈砚面无表情地把那三株灵药苗重新栽回去。
温绾看了一眼，惊讶道：“根须没断。”
沈砚淡淡道：“他们手法太差。”
这句话在玩家耳朵里自动变成了高人点评。
摸鱼阿强立刻兴奋：“大师兄承认有采集手法了！”
沈砚：“……”
小师妹看看玩家，又看看大师兄，忽然觉得当村长好难。
爷爷以前玩游戏时，总说新手村村长只要站在原地发任务就行。
可她这个新手村村长，不仅要发任务，还要防止玩家拔菜、摸猪、拆门、研究棺材能不能互动。
她悄悄叹了一口气。
陆青蘅走到她身边，低声问：“累了？”
小师妹立刻挺胸：“村长不累。村长只是觉得，蓝星哥哥姐姐们脑袋有点热闹。”
陆青蘅看着田埂边仍在兴奋讨论“隐藏BOSS机制”的十个人，深以为然。
傍晚，玩家们第一次下线。
蓝光一闪，十具投影陆续淡去，只留下满院被踩乱的草、被摸到炸毛的佩奇魔尊、被问了一百遍“能不能拜师”的沈砚，以及温别鹤新开的三页账本。
温别鹤瘫在台阶上，喃喃道：“他们什么都没花，但我怎么觉得宗门已经亏了？”
谢无咎安慰他：“至少他们很有干劲。”
温别鹤：“干劲一般都烧钱。”
小师妹坐在门槛上，看着蓝色阵纹慢慢暗下去。
她小声问系统：“他们回蓝星了吗？”
系统弹出一行字。
【是。】
小师妹抱紧糖袋。
她想问他们会不会见过爷爷。
但第一天太乱了。
她还没来得及问。
陆青蘅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只轻轻把一颗糖放到她掌心。
“明天还会来。”
小师妹点点头，又很快抬头宣布：“明天继续内测！但是要先写村规！”
蓝星论坛里，当晚出现第一篇爆帖。
标题是：《这NPC不像AI，像真想打死我》。
正文第一行：
【兄弟们，进服第一天，我因为拔错一棵草，被新手村隐藏BOSS用白菜叶制裁了。】
第二行：
【重点：村长是五岁小孩，猪会翻白眼，棺材会说话。】
帖子发出三分钟，回复破千。
【楼主编得很好，下次别编了。】
【内测资格在哪抢？】
【白菜叶制裁是什么技能？】
【求问：这游戏真的不能捏脸吗？】
远在归墟宗，系统界面无声闪烁。
【内测申请人数：3257。】
【当前服务器承载：10/10。】
【警告：新手村规则缺失。】
小师妹睡前趴在桌上，用炭笔一笔一画写下第一条村规。
【一、不许拔大师兄的菜。】
写完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二、不许问猪能不能骑。】
佩奇魔尊在窗外满意地哼了一声。
第49世第二十一天。
归墟宗正式成为新手村。
小师妹正式成为村长。
而修真界也第一次明白——
有些灾，未必来自妖魔。
也可能来自十个刚进服、什么都想摸一下的蓝星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