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窟比小师妹想象中更黑。
她原本以为，地下坏蛋窝应该像爷爷讲过的话本那样，墙上插满火把，地上铺着骷髅，最深处坐着一个会大笑的反派。
可真正走下去，她只闻到潮湿、腐土和冷掉的血腥味。
石阶被妖气腐蚀得坑坑洼洼。
墙壁上长着暗红色菌丝，像无数细小血管，一呼一吸地闪着光。
每走一步，脚下都会传来黏腻的声音。
小师妹紧紧抓着陆青蘅的袖子，另一只手抱着锅铲剑。
锅铲剑很不满。
“别抱这么紧，本刃不是安抚布偶。”
小师妹小声说：“你以前不是天道屠魔刃吗？屠魔刃要保护幼崽。”
锅铲剑沉默了一下。
“躲在陆青蘅后面。”
这句话已经很像保护了。
陆青蘅走在最前面。
她的剑光薄而冷，照亮妖窟墙壁上一道道旧阵纹。
那些阵纹大多已经破碎，有些被妖气啃得只剩半截，有些还残留着归墟宗的灵印。
温绾跟在后面，边走边检查。
“封印腐蚀得很厉害。不是这几天的事，至少潜伏了几十年。”
温别鹤脸色难看。
“云梦坊市上面天天摆摊，下面藏着这种东西？这要是爆了，整条街都会被吞。”
谢无咎抱紧传单箱，声音发低。
“如果不是我的传单……”
陆青蘅没有回头。
“如果不是你的传单，它会继续藏着，直到我们来不及发现。”
谢无咎怔住。
小师妹也跟着点头。
“五师兄是炸出来的英雄。”
温别鹤幽幽道：“这个称号听起来依然不太吉利。”
越往深处走，妖气越重。
低阶妖物从石缝里钻出，被陆青蘅一剑斩散，被沈砚一脚踢回洞里，被赤姝糖丝捆住，又被佩奇魔尊拱成一团。
小师妹负责在后面喊口号。
“炸天帮小心左边！”
“佩奇，不要吃黑色坏蛋！”
“三只鸡不要抢人头！”
紧张气氛硬生生被她喊得像郊游打怪。
可陆青蘅始终没有笑。
她越往下走，脸色越白。
这座妖窟不是普通妖物巢穴。
它的布局，她认得。
第12轮时，云梦坊市还不是坊市，而是一座前线补给城。
那一世，他们曾以为终于摸到了域外妖魔的本源裂缝。归墟宗、青云宗、魔道、散修联盟第一次真正站在一起，甚至连一向独来独往的女剑尊秦照雪都来了。
秦照雪那时一身白衣，剑意冷得像雪。
她不爱说话。
每次开会，别人争论半天，她只问一句：
“杀哪边？”
温别鹤当年评价她：“剑尊不是不会说话，是她觉得废话都影响出剑速度。”
那一轮，他们真的很接近胜利。
也正因为接近，妖魔反扑得格外疯狂。
最后撤退时，地下裂缝坍塌，妖潮从四面八方涌来。
秦照雪回头，对陆青蘅说：
“你们先走，我断后。”
陆青蘅那时不肯走。
秦照雪却笑了一下。
那是她们认识以来，秦照雪少有的笑。
“青蘅，别回头。有人要把消息带出去。”
陆青蘅还是回头了。
她只看见白衣剑尊一剑横天，剑光像大雪压住黑潮。
然后裂缝合拢。
之后很多轮，陆青蘅都梦见那一剑。
梦里她一次次冲回去。
一次次失败。
第十九天，小师妹本来给自己安排的人设是“深情小剑仙”。
理由很简单。
她昨天听赤姝讲坊市话本，里面有一句“不为成仙，只为等你归来”。
小师妹觉得这句很厉害。
但她觉得少了点生活气。
于是她擅自修改成：
“不为成仙，只为等你吃饭归来。”
赤姝听完笑得差点把糖葫芦糖壳捏碎。
陆青蘅原本只当她今天又要尬一天。
可现在，在这座妖窟深处，她忽然希望小师妹还能继续尬下去。
因为如果不尬，剩下的就只有旧事。
妖窟最深处是一座倒塌的封印台。
封印台中央插着半截断剑。
断剑周围缠满黑色妖气，妖气像锁链，一圈一圈勒住一道透明残魂。
那残魂披着破碎战甲，长发散乱，怀里抱着半截剑柄。
她的身形已经很淡。
淡到风一吹，仿佛就会散。
可她身上的剑意依然锋利。
哪怕被妖气啃噬了三十七轮，哪怕神智几乎磨尽，她仍像一柄断在战场上的剑。
断了。
但没有弯。
陆青蘅停在封印台前。
她声音发颤。
“秦照雪。”
残魂缓缓抬头。
她眼中先是茫然。
然后是空洞。
再然后，黑色妖气从瞳孔里翻涌上来。
“妖魔……”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都该死。”
剑气暴起。
整个妖窟剧烈震动，墙上菌丝被剑气割碎，黑雾发出尖啸。
沈砚一步挡在小师妹身前。
他平日里总说自己只是种菜人，可这一刻，他身上懒散尽数褪去，像一把终于离鞘半寸的剑。
温绾迅速护住王腾，赤姝糖丝结网，谢无咎手忙脚乱贴防御符。
陆青蘅却没有退。
“照雪，是我。”
残魂盯着她。
半晌，杀意更重。
“妖魔……会骗人。”
陆青蘅眼眶红了。
她知道。
被困太久的残魂分不清敌我。
更残忍的是，妖气会不断模拟旧日声音，逼她一次次回到最惨烈的那一刻。
秦照雪可能已经在这里听了三十七轮“救我”“别走”“你来晚了”。
她不是不认得陆青蘅。
她是不敢认。
小师妹躲在沈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她看见二师姐的手在抖。
陆青蘅平时总是很稳。
拎她时很稳，拔剑时很稳，训三师兄时也很稳。
可现在，她像站在一场已经失败过太多次的雪里。
小师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小包袱。
里面有一块糖糕。
是赤姝早上塞给她的，说深情小剑仙出门要带“定情信物”。
小师妹不太懂定情信物。
她只记得爷爷说过，人难过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好一点。
她从沈砚身后走出来。
沈砚皱眉。
“回来。”
小师妹摇摇头。
她其实很怕。
残魂的剑气悬在她额前，冷得她睫毛都像要结霜。
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刺穿她眉心。
系统界面疯狂闪烁。
【高危。】
【红名/绿名状态混乱。】
【目标：秦照雪残魂。】
【备注：第12轮女剑尊，前轮回友方，现受域外妖气污染。】
小师妹看着那行“友方”，忽然不抖了。
她把糖糕举高。
糖糕有点碎，边角还沾着她手心的糖霜。
她仰头，认真道：
“不为成仙，只为等你吃饭归来。”
妖窟安静了。
陆青蘅：“……”
沈砚：“……”
温别鹤小声说：“台词果然又被她改错了。”
赤姝却没笑。
她看着小师妹那只举糖糕的小手，眼神微微发软。
秦照雪残魂也愣住了。
那股疯狂杀意像被人用一块糖糕硬生生卡住，停在半空。
她听过很多声音。
妖魔假扮过战友，假扮过师长，假扮过陆青蘅，诱她放下剑。
它们说过“你可以休息了”。
说过“他们都死了”。
说过“没人会回来”。
可没有任何一个妖魔，会用这种荒谬到离谱的语气，让她去吃饭。
小师妹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二师姐说你很辛苦。”
她想了想，补充：“辛苦的人要吃甜的。吃完再打坏蛋，不然没力气。”
秦照雪盯着她。
很久很久，她眼里的黑色妖气慢慢退去一点。
“青蘅？”
陆青蘅喉咙发紧。
“是我。”
残魂看着她，像隔着很多场雪、很多次死亡、很多个没能等来的黎明。
“你活着。”
陆青蘅点头。
“我活着。”
秦照雪又问：“第几世了？”
陆青蘅沉默一瞬。
“第49世。”
残魂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很疲惫，也很疼。
“还没赢啊。”
没人说话。
前48世失败的重量像整座妖窟一样压下来。
温绾别开眼。
谢无咎低下头。
沈砚握着菜篮的手紧了紧。
陆青蘅想说对不起。
她想说我们回来晚了。
想说每一世我都记得你。
想说我们真的努力过，可还是输了。
可这些话太重，重到说出口就会把所有人重新拖进旧轮回的泥沼里。
小师妹却把糖糕又往前递了递。
“现在还没赢。”
她认真道：“但可以先吃饭。”
秦照雪怔住。
小师妹继续说：“我爷爷说，天大的事，也要吃饭。吃饭不耽误当天命主角。”
温别鹤低声道：“这句话倒是很有归墟宗精神。”
残魂伸出透明的手。
她碰不到糖糕。
指尖穿过软糯糕点，只带起一点金色糖屑。
可就是那一点糖屑，像落进冰封很久的湖面。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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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的疯狂彻底散了。
妖气锁链不甘地收紧，试图再次污染她。
陆青蘅剑光一闪，斩断第一道锁链。
沈砚抬手，菜篮里一片白菜叶飞出，压住第二道妖气。
温绾把小绿瓶糖水洒在封印台上，糖水遇妖气滋滋作响。
谢无咎咬牙画符，符线丑得依旧惊人，却稳稳贴住残魂四周。
王腾摆下石子，临时聚灵阵亮起。
赤姝糖丝一卷，将剩余妖雾拉开。
这一刻，归墟宗像终于从各自的躺平里抬起头，短暂回到了曾经并肩作战的时候。
只是这一次，站在最前面的不是悲壮赴死的剑尊。
而是一个举着糖糕的小师妹。
锅铲剑忽然从小师妹怀里飞出。
剑身震动，锈迹下亮起一线古老寒光。
里面传出一道傲娇又不太耐烦的声音。
“秦照雪，进来。”
秦照雪看向那把生锈菜刀，表情微妙到连残魂都显得凝实了几分。
“你是……天道屠魔刃？”
锅铲剑冷冷道：“曾经是。”
秦照雪沉默片刻。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锅铲剑大怒：“闭嘴！这是战术伪装！”
小师妹立刻帮腔。
“它现在叫锅铲剑，很好用，可以切菜也可以打坏蛋。”
秦照雪：“……”
她看向陆青蘅。
陆青蘅眼眶还红着，却轻轻点头。
“先进去。你的魂体撑不住了。”
秦照雪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手，又看向小师妹手里的糖糕。
“我等了很久。”
小师妹点头。
“等久了就更要吃饭。”
秦照雪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比刚才真了一点。
她化作一道白光，缓缓没入锅铲剑中。
剑身寒光大盛。
妖窟深处残存的黑雾被剑光一扫，发出尖锐哀鸣，退入裂缝深处。
但寒光只维持了三息。
三息后，锅铲剑又变回那把生锈菜刀，甚至因为吸收残魂太用力，刀背上多了一道可疑裂纹。
秦照雪的声音从刀里传出，冷冰冰的。
“我为何住在一把菜刀里？”
锅铲剑也冷冰冰。
“因为你来晚了，正殿客房住满了。”
小师妹摸摸刀背，特别欣慰。
“以后你有伴了。”
温别鹤小声评价：“两位前辈入住条件都很艰苦。”
秦照雪没有理他。
她的魂力很弱，说话断断续续。
“小娃娃。”
小师妹立刻举手。
“我在。”
“第49世……多了一扇门。”
陆青蘅神色一凛。
“什么门？”
秦照雪沉默片刻，似乎在从破碎记忆里捞取画面。
“我被封在这里时，听见过很多次轮回重启的声音。”
“天道轮回像钟。”
“一次一次，敲碎旧世，重铸新世。”
“可第48轮末尾，我听见钟声之外，还有另一种声音。”
她的声音更低。
“不像灵气，不像魔气，也不像天道。”
“它很远。”
“像另一个世界，有人在门外敲。”
妖窟里安静下来。
小师妹怀里的系统界面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红，也不是绿。
而是一点很淡的蓝光。
像夜里远处屏幕亮起。
秦照雪继续道：
“前48世，那扇门一直没有打开。”
“第49世，多了她。”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小师妹身上。
小师妹茫然地指指自己。
“我？”
系统界面又闪了一下。
【信号捕捉中……】
【坐标异常。】
【来源：未知蓝色文明侧。】
小师妹看不懂。
她只觉得那点蓝光让她想起很远的家。
想起爷爷的旧电脑，想起睡前故事，想起屏幕上乱七八糟的小说标题。
她忽然把糖糕抱紧了一点。
陆青蘅察觉到她的情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怕吗？”
小师妹想说不怕。
可她确实有一点怕。
怕这扇门后面没有爷爷。
怕有爷爷，却回不去。
怕自己真的是变数，变数就不能想家。
最后她小声说：
“怕也要吃饭。”
陆青蘅怔了怔，随即轻轻笑了一下。
“嗯，先回去吃饭。”
第49世第十九天。
一个被困了三十七轮的残魂，终于等到了一块糖糕。
陆青蘅终于听见故人再唤她的名字。
而小师妹在妖窟深处，看见了系统里第一点不属于修真界的蓝光。
那像一扇门。
正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她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