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师兄谢无咎最近很想证明自己。
这个想法不是突然冒出来的。
归墟宗虽然破,但每个人都破得很有特色。
大师兄沈砚表面种菜,实际一片白菜叶能压得妖种怀疑人生。
二师姐陆青蘅冷着脸拎小孩,拔剑时却能让整条山道安静下来。
三师兄温别鹤天天喊穷,账本一翻,能从欠债名单里翻出半个坊市的情报网。
四师姐温绾炼丹炸炉,可她炸出来的糖水灵液救过灵根,炸出来的黑烟还能熏跑妖探。
连小师妹都很离谱。
她每天换一个人设,台词尬得让成年人想连夜搬宗,偏偏每次发癫都能撞破危机。
只有谢无咎。
他是符修。
符修本该提笔定风雷,落墨镇山河。
而他的符,提笔像鸡爪,落墨像鬼爬。
第一次画火符,符纸自己烧了。
第二次画净尘符,扫干净了三师兄的钱袋。
第三次画静音符,符纸安静了,他本人咳嗽了一整天。
坊市最近甚至流传起一句话:
归墟宗五师兄的符,丑到妖魔都不敢认。
听起来像夸奖。
但谢无咎觉得,这句话里“丑”字占比太高。
第十七天清晨,他顶着两只黑眼圈从符房出来,怀里抱着一叠新符,郑重得像抱着归墟宗未来三百年的尊严。
“我闭关三日,终于成功了。”
温别鹤从账本后抬头。
“成功欠债?”
谢无咎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跟他一般见识。
“隐身符。”
院子里瞬间安静。
连佩奇魔尊都停下啃木盆的动作,警惕地往后挪了半步。
温绾端着药碗路过,冷笑一声。
“你上次画隐身符,把我的丹炉隐成透明,结果火还在,差点把三师兄眉毛燎没。”
温别鹤摸了摸自己至今不太对称的眉毛,沉痛点头。
谢无咎耳朵发红。
“这次不一样。我改良了符墨,加入灵峰复苏后的清灵粉,理论上可以遮蔽气息半炷香。”
他说得很专业。
小师妹听得很兴奋。
她第十七天原本给自己安排的人设是“隐身刺客”。
名字已经想好了。
“暗夜小帝尊。”
她戴着一块黑布当披风,蹲在桌子底下练习潜行。因为披风太长,刚走两步就踩到自己,啪叽摔了一跤。
听见隐身符三个字,她立刻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五师兄,给本刺客贴一张!”
陆青蘅本想阻止。
但她看见谢无咎眼里的期待,又想到前48世里这个师弟总是跟在众人身后收拾残局,明明也曾以符阵堵住妖潮三息,却从来不敢说自己有用。
于是她没有立刻开口。
“先贴一张试试。”
谢无咎感动得差点当场给二师姐磕一个。
他取出最平整的一张符,小心翼翼贴在小师妹背后。
符纸一亮。
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息。
两息。
三息。
小师妹没有隐身。
她长毛了。
红毛。
从头顶到脚尖,蓬蓬松松,火红火红,像一只刚从丹炉里炸出来的蒲公英。
她伸出小手,摸到自己脸上软乎乎的绒毛。
整个人僵住。
温别鹤慢慢后退。
赤姝捂住嘴,肩膀抖得像在忍笑。
佩奇魔尊盯着小师妹看了三秒,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困惑的“哼?”
小师妹冲到水缸边。
水面倒映出一团红色毛球。
毛球头顶还歪着纸冠。
她沉默很久。
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我晚年不详了!”
谢无咎扑通跪下。
“我错了!我真的只是想让你隐身!”
小师妹哭得一抽一抽。
“可是主角晚年才长红毛!我才五岁半!我怎么提前到晚年了!”
温别鹤小声纠正:“修真界五岁半确实还挺早。”
陆青蘅一个眼神扫过去。
温别鹤闭嘴。
事情很快失控。
那张隐身符上的红毛像会传染。
院子里的三只灵羽鸡先中招。
原本雪白的羽毛“噗”一下变成红色,三只鸡站在一起,像三团会啄米的火苗。
佩奇魔尊刚幸灾乐祸哼了一声,下一刻背上也冒出一圈红毛,威风凛凛的猪王瞬间变成了红鬃魔猪。
它愣住。
小师妹含泪看它。
“佩奇,你也晚年不详了。”
佩奇魔尊悲愤拱翻木盆。
更可怕的是,大师兄菜地里的白菜也长了红色绒边。
一排白菜绿叶镶红,远远看去像刚加入了什么不正经魔教。
沈砚站在菜地边,手里的水瓢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声音很轻。
“谢无咎。”
五师兄冷汗当场下来了。
“师兄,你听我解释……”
沈砚:“白菜长毛了。”
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可怕。
陆青蘅没有急着训人。她取下一缕红毛,用灵力封住,指尖青光微亮。
红毛在她掌心挣扎,竟像活物一样分裂出细小孢子,试图钻入她的灵脉。
她眼神一沉。
“不是普通符箓失败。”
温绾也凑过来,脸色难得正经。
“符墨里混了东西。”
谢无咎脸色发白。
“我用的符墨是从坊市买的清灵墨,摊主说灵峰复苏期间特价……”
温别鹤痛心疾首:“特价这种字眼你也敢信?我们归墟宗已经穷到连诈骗话术都不挑了吗?”
小师妹眼前,系统界面忽然疯狂闪烁。
一行行红字密密麻麻弹出。
【红名原因:域外诅咒孢子附着。】
【污染特性:伪装灵粉,借符力扩散,吸附生灵气血与地脉灵气。】
【危险等级:低阶,但吵闹环境下扩散速度降低。】
小师妹吸吸鼻子。
“吵闹环境?”
系统界面又卡了一下,弹出补充。
【备注:孢子怕净化符,怕龙气,怕高频幼崽宣言。】
小师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小脸却一点点严肃起来。
“所以不是我不详。”
温绾点头:“不是。”
“是红毛坏蛋不详。”
陆青蘅:“可以这么理解。”
小师妹立刻不哭了。
她抬起毛茸茸的小手,擦了擦眼泪,红毛被擦得支棱起来。
“那本帝今日改人设。”
她站上院子中央的石墩,身后红毛迎风飘扬。
“我不是晚年不详。”
“我是红毛大帝!”
温别鹤扶住额头。
“完了,她接受得好快。”
红毛孢子继续扩散。
它们顺着风钻向丹房、菜地、鸡窝和山门裂缝,若让它们进入灵峰地脉,刚复苏的后山很可能再次被污染。
谢无咎急得眼圈都红了。
“都是我的错。”
小师妹从石墩上跳下来,啪叽落地,走到他面前。
她现在像一团红球,仰头看人时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五师兄,你会画净化符吗?”
谢无咎愣住。
“会是会,但我画得……”
“那就画。”
小师妹认真道:“丑没关系,红毛坏蛋又不识字。”
谢无咎怔了怔。
这句话一点也不高深。
甚至很荒谬。
可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还没进棺材装死时,也曾拍着他的肩说过:符箓不是画给别人看的,是画给天地看的。天地若认,丑也能镇邪。
他咬牙铺开符纸。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把线条画得漂亮。
他只想着一件事。
把这些红毛从宗门里赶出去。
符成的一瞬间,符纸歪歪扭扭地亮起白光。
温绾眼睛一亮。
“能用。”
于是归墟宗出现了极其离谱的一幕。
小师妹披着满身红毛,骑上同样满身红毛的佩奇魔尊,身上贴满五师兄新画的净化符,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签当权杖,在宗门里开始巡游。
三只红毛鸡在前面开路。
王腾抱着石子跟在后面,紧张地摆临时引风阵。
赤姝笑得不行,却还是甩出糖丝,帮忙把孢子往巡游路线里引。
温别鹤举着账本负责记录损失。
“大门一扇,木盆两个,白菜精神损失费暂估无价……”
小师妹奶声高喊:
“红毛大帝巡游,邪祟退散!”
红毛孢子果然被她身上的系统波动、净化符和龙气残留吸引,从鸡窝、菜地、屋檐、门缝里纷纷飘出。
它们像一团团细小红雾,围着小师妹打转,试图钻进她的红毛里。
小师妹吓得闭眼。
但她没有停。
她想起二师姐说过,修真界有很多看不见的小坏蛋。
有的藏在人皮下面。
有的藏在符墨里。
有的藏在大家以为没事的日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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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太懂“域外污染”是什么。
可她懂,白菜不能长红毛,五师兄不能一直低着头,佩奇魔尊不能哭丧着猪脸。
于是她更大声地喊:
“红毛坏蛋,来抓我呀!”
陆青蘅跟在不远处,剑已出鞘半寸。
她本来准备随时出手。
可看着那个红毛小团子强装威风的背影,她忽然想笑,又有点心酸。
第49世以前,他们对抗污染靠阵、靠剑、靠牺牲。
这一世,靠一只骑猪巡游的幼崽。
荒唐。
但有效。
所有孢子最终都被引到小师妹身上的净化符里。
符纸一张张鼓起,像装满红色棉絮的小袋子。
温绾早已架好丹炉。
她袖子一卷,语气兴奋得像看见绝世药材。
“都扔进来!”
谢无咎把净化符一张张投入炉中。
丹火腾起。
红毛孢子在炉里发出细小尖鸣,试图化为妖气逃窜,却被温绾加了一勺小绿瓶糖水,又被赤姝甩入一串糖葫芦糖壳,最后被沈砚面无表情丢进一片白菜叶压住。
温绾:“……”
她看着那片白菜叶。
“师兄,我炼丹。”
沈砚:“镇邪。”
好在镇得很稳。
半个时辰后,丹炉不但没炸,还吐出一团柔软鲜亮的红色绒线。
温绾捏起绒线,仔细检查。
“诅咒性已经炼没了,剩下的是驱魔灵丝。可以织成护身物,低阶妖气靠近会发热。”
谢无咎怔怔看着那团红线。
他闯的祸,竟然真的被炼成了有用的东西。
小师妹身上的红毛也慢慢褪去。
她恢复成原本白净的小脸,第一反应不是照镜子,而是伸手摸摸谢无咎的袖子。
“五师兄,你看,你的符有用。”
谢无咎喉咙一堵。
“可是差点害了大家。”
小师妹想了想,把最后一根红毛递给他。
“那下次买东西,不要买特价坏蛋。”
温别鹤立刻接话:“这句话建议刻进宗规。”
危机解除后,小师妹舍不得那团驱魔绒线。
她宣布要给全宗织护身法器。
第一个幸运儿,是大师兄沈砚。
原因很简单。
“白菜长红毛,大师兄心里受伤最重。”
沈砚本想拒绝。
可小师妹抱着红线坐在门槛上,织得极其认真。
她不会织围巾。
赤姝教她打结,王腾帮她数针,三只鸡负责把线团啄得到处滚,佩奇魔尊负责把啄乱的鸡拱开。
最后织出来的东西,与其说是围巾,不如说是一条红色长虫。
歪歪扭扭。
针脚忽大忽小。
但小师妹举起来时,眼睛亮得像捧着绝世神器。
“大师兄,驱魔红围巾!”
沈砚沉默了很久。
陆青蘅站在旁边,淡淡道:“孩子一片心意。”
温别鹤补刀:“而且材料成本已经投入,不戴浪费。”
于是第二天,沈砚戴着一条鲜红围巾去坊市买菜。
围巾颜色太亮。
驱魔灵丝又会在遇到妖气时发热发光。
偏偏坊市里暗藏了几个低阶妖探,沈砚一走近,围巾唰地亮起红光。
整条街瞬间安静。
卖丹老头手里的药丸掉了。
卖符摊主抱着摊子后退。
有人颤声道:
“归墟宗大师兄……果然晚年不详!”
沈砚面无表情买完白菜,回宗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谢无咎挂在了树上。
谢无咎在树上解释:“师兄!那是驱魔反应!说明坊市有妖气!”
沈砚:“我知道。”
谢无咎:“那你为什么还挂我?”
沈砚:“围巾太红。”
小师妹仰头看着树上的五师兄,又看向大师兄。
“大师兄,你不喜欢围巾吗?”
沈砚低头,看见她眼巴巴的样子。
他沉默片刻。
“喜欢。”
小师妹立刻开心。
“那我下次给你织绿色!”
沈砚点头。
“白菜色,安全。”
谢无咎挂在树上,忽然也笑了一下。
第49世第十七天。
五师兄终于证明了自己的符有用。
虽然证明过程长满红毛,证明结果让大师兄风评再次入魔。
但归墟宗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件事。
丑符也能镇邪。
只要画符的人不先把自己判成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