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宗后山有一座灵峰。
说是灵峰，其实平时看起来灰扑扑的，像一块被岁月遗忘的大土包，山脚长满杂草，山腰缺了半截石阶，山顶常年云雾不散。
宗门弟子刚入门时，三师兄温别鹤曾经很认真地介绍过它。
“这是我宗祖传灵峰，地脉中枢，护宗根基，未来若能复苏，至少值三十万上品灵石。”
小师妹当时只听懂了两个字。
值钱。
于是她当天就抱着小木牌跑去山脚插上：
【小师妹私产，摸一下三颗糖。】
大师兄沈砚路过，看了一眼牌子，又看了一眼正在用獠牙蹭山石的佩奇魔尊，沉默片刻，把牌子拔了。
“小孩不能乱圈地。”
佩奇魔尊哼哧一声，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一直把灵峰当磨牙石。
那时候谁都没把这座灰山当回事。
可第49世第十六天的夜里，归墟宗后山忽然震了一下。
最先醒的是沈砚。
他坐在菜地边，手里还握着半只水瓢。平日里懒散得像一棵晒太阳的白菜，这一刻却猛然抬头，看向后山。
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
像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巨兽，终于翻了个身。
紧接着，灰扑扑的山体裂开一线。
第一缕灵光从裂缝里透出来，青金色，细而亮，像有人在黑夜里点燃了一盏古灯。
风从山谷吹来。
杂草低伏，石阶发亮，连大师兄菜地里那排蔫了三天的白菜都“唰”一下挺直了腰。
温绾的丹炉正在院子里冒黑烟。
灵气一卷，黑烟竟被硬生生压回炉里，丹炉安静得像从来没有炸过。
温绾冲出丹房，眼睛亮得吓人。
“沉寂的灵峰复苏了！”
棺材里的掌门谢问舟也被震醒，棺盖悄悄开了一条缝。
“复苏了？”
陆青蘅站在山脚，青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神色却没有多少欢喜。
前48世里，这座灵峰也曾复苏过几次。
在最初几轮，大家会欢呼，会觉得这是天道垂怜，是归墟宗重新崛起的征兆。
可后来他们才明白，灵峰复苏像黑夜里的火把。
能照亮回家的路。
也会引来饿狼。
第七轮，灵峰刚复苏三日，三个大宗便以“代为看护”的名义登门，护峰弟子死了十七人。
第十九轮，妖魔混在贺喜队伍里，夺走半截地脉，归墟宗从此灵田枯了二十年。
第42轮，灵峰器灵被污染，整座后山化为妖巢。
这些记忆压在陆青蘅眼底，让她一时没有说话。
沈砚拎着水瓢走来，只说了两个字。
“麻烦。”
温别鹤已经开始翻账本。
“护峰阵要修，山门要补，巡逻弟子要请，外宗来人还得备茶。二师姐，我能不能申请灵峰暂时别复苏？我们宗门预算不支持它这么有出息。”
小师妹睡眼惺忪地被陆青蘅拎出来，怀里还抱着半块糖糕。
她看见后山发光，眼睛一下亮了。
“哇！”
她举起糖糕，郑重宣布：
“天命显化！本帝的仙山终于上线了！”
陆青蘅扶额。
“这不是你的仙山。”
小师妹认真点头。
“现在还不是。等我登顶，它就是了。”
消息没有瞒住。
第二天一早，归墟宗山门外就来了许多修士。
有人穿锦袍，腰挂玉牌，笑得比灵石还假。
有人带弟子成群，嘴上说“恭贺贵宗灵峰复苏”，眼睛却恨不得直接把后山搬走。
还有几位散修混在人群里，低声议论。
“归墟宗都破成这样了，还守得住灵峰？”
“灵峰乃天地造化，有缘者居之。”
“有缘？你是说拳头大的有缘吧。”
温别鹤站在山门内，给小师妹翻译。
“他们的意思是：你们破宗门不配。”
小师妹听完，小脸严肃。
第十六天，她给自己安排的人设是“登峰幼帝”。
她头顶纸冠，腰挂糖袋，背后插着锅铲剑，站在山脚石阶前，气势很足。
风把她披风吹得哗啦作响。
那披风其实是赤姝给她做糖葫芦时剩下的一块红布，上面还沾着糖霜。
小师妹抬头看向云雾缭绕的峰顶，奶声奶气却字正腔圆：
“仙路尽头谁为峰，一见小师妹道成空！”
山门外一片安静。
然后外宗弟子笑疯了。
“她说什么？一见小师妹？”
“哈哈哈哈她连台阶都没她腿长！”
“归墟宗这是打不过就派小孩卖萌吗？”
陆青蘅低声提醒：“你连半山腰都爬不上去。”
小师妹震惊回头。
“二师姐，你怎么可以质疑天命主角？”
沈砚看着长长的石阶，语气平静。
“天命主角也要有腿。”
小师妹不服。
她深吸一口气，迈上第一阶。
一开始，她很有气势。
十级台阶后，她开始喘。
二十级台阶后，她开始扶石头。
三十级台阶后，她问：“仙路有没有中场休息？”
温别鹤在下面鼓励：“有，叫放弃。”
小师妹瞪他一眼，继续爬。
山道越往上，灵压越重。
这座灵峰曾是归墟宗地脉核心，复苏后会自动筛选登山者。修为越高，心念越杂，压力越强。
外宗修士里有个金丹弟子不信邪，刚跨上第一百阶，就被灵压弹得倒退三步，脸色发白。
小师妹却爬得很慢。
因为她修为低。
也因为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峰顶有没有地方吃糖。
器灵沉睡太久，刚醒来就听见满山都是人声，头疼得山体嗡嗡响。
它曾经见过归墟宗最辉煌的时候。
那时后山七脉相连，剑光如河，丹火如星，弟子晨起诵诀，夜里巡山护界。
后来一轮又一轮，战火烧过，地脉枯竭，弟子凋零，连它自己都不得不封灵沉睡。
如今好不容易醒来，第一句听见的不是护宗誓词，也不是归墟道训。
而是一个小奶音反复喊：
“仙路尽头谁为峰——”
“仙路尽头谁为峰——”
“仙路怎么还没尽头啊——”
器灵忍无可忍。
“吵死了。”
小师妹正趴在半山腰石阶上，累得像一张摊开的糖饼。
她听见声音，茫然抬头。
“谁在说话？”
下一秒，一股柔和却不容拒绝的灵风从山体裂缝里卷出。
它裹住小师妹，像捡起一片太吵的落叶，嗖一下把她弹上峰顶。
众人：“……”
外宗修士：“！！！”
小师妹啪叽落在峰顶软草上，怀里的糖糕还稳稳抱着。
她眨眨眼，看见脚下云雾翻涌，远处山门小得像玩具，顿时激动起来。
“我登顶啦！”
外宗弟子倒吸凉气。
“灵峰认可她了！”
“这孩子竟是天命峰主？”
“难道归墟宗真有气运回流？”
器灵气得整座山都抖了一下。
“不是认可，是让她离老夫远点！”
可它的声音只有归墟宗几人隐约能听见，外宗修士只看见山顶灵光大盛。
温别鹤立刻进入商人状态，清了清嗓子。
“诸位都看见了，灵峰择主，我宗小师妹天命所归。若想观礼，每人一块中品灵石，童叟无欺。”
陆青蘅冷冷看他。
温别鹤改口：“维护灵峰公共秩序费。”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小师妹眼前忽然弹出一行红字。
【红名：伪装散修。】
【备注：域外妖修，目标：夺取灵峰核心。】
山腰处，一个灰衣散修正趁乱贴着石壁上行。
他身上挂着隔绝灵息的玉符，步伐轻得像影子，直奔山体裂缝最深处。
那里有刚复苏的灵峰核心。
若被妖气污染，灵峰会再次沉睡，甚至变成妖魔反向侵蚀归墟宗的通道。
陆青蘅眼神一寒，正要拔剑。
小师妹却比她更快。
她站在峰顶，翻开自己的糖袋，抓出一大把亮晶晶的糖纸。
“红名坏蛋！看本帝天降法宝！”
陆青蘅脸色微变：“别乱扔——”
晚了。
糖纸从峰顶飘落。
按理说，糖纸就是糖纸。
但小师妹前几日当“龙王”时，把糖全泡在龙脉水缸旁边，糖纸上沾了极淡的龙气。昨夜灵峰复苏，地脉灵风又将那点龙气卷入山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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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气镇邪，地脉成阵。
于是满山糖纸在空中一亮，竟化作一片金色幻阵。
风里有糖味。
阵里有龙影。
妖修刚踏入裂缝，就发现眼前景象变了。
他明明在灵峰山腰，却忽然看见一座金碧辉煌的食堂。
食堂门口站着小师妹，头戴纸冠，身披红布，严肃发问：
“说，你偷峰还是偷饭？”
妖修：“？”
他试图破阵，结果一脚踩进糖纸里，阵纹顺着鞋底往上爬，直接把他身上的伪装符烧穿。
黑色妖纹从他脖颈浮出。
外宗修士哗然。
“妖修！”
妖修见暴露，索性撕开伪装，化作一道黑影冲向峰顶。
小师妹吓得抱住锅铲剑。
“护驾！”
锅铲剑懒洋洋震了一下。
山脚，沈砚抬手。
他没有拔剑，只是把菜篮往前一递。
妖修在幻阵里转了八圈，最后一头撞进菜篮。
篮子里装着三颗白菜。
妖修抬头。
沈砚低头。
两人沉默片刻。
妖修转身想跑。
沈砚一脚把他踢回阵里。
“别碰菜。”
陆青蘅剑光落下，将妖气钉死在石阶上。
温绾立刻取样，五师兄立刻贴符，温别鹤立刻向围观外宗收取“惊吓管理费”。
小师妹趴在峰顶边缘探头，认真总结：
“看见没有？这就是本帝的糖纸大阵！”
器灵终于忍不住显化。
峰顶灵雾一卷，化作一个白胡子小老头，个头只比小师妹高一点，眉毛却长得像两条白扫帚。
他气呼呼地瞪着小师妹。
“你到底是什么幼崽？一来就喊，一喊就招妖，一招妖还往老夫身上撒糖纸！”
小师妹眨眨眼。
“你是山爷爷吗？”
器灵一噎。
“老夫乃归墟灵峰器灵，曾镇守七脉地火，护持三千弟子，见过十二任掌门登临峰顶——”
小师妹肃然起敬。
“那你一定很会保管糖。”
器灵：“？”
事情结束后，外宗修士灰溜溜离开。
他们原本想看归墟宗笑话，结果亲眼看见灵峰“认可”小师妹，又抓出一个域外妖修，再也不好意思说“有缘者居之”。
温别鹤送客时笑得十分客气。
“欢迎下次再来贺喜，记得带礼。”
峰顶上，器灵铺开一张古老灵契，郑重宣布：
“为了维护灵峰清净，老夫要与你约法三章。”
第一条：小师妹不得在峰顶连续大喊超过三声。
第二条：不得把糖纸、鸡毛、猪毛、锅盖等杂物埋入灵脉。
第三条：不得称呼灵峰为“本帝私人仙山”。
小师妹听得很认真，然后举手。
“我也要加三条。”
器灵警惕：“你说。”
小师妹掰着手指：
“第一，山爷爷不得随便弹飞小孩。”
“第二，山爷爷如果弹飞了，要负责接住。”
“第三，峰顶可以设置糖糕休息点。”
器灵吹胡子瞪眼。
陆青蘅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心口那点沉甸甸的旧事松了一点。
前48世里，每一次灵峰复苏都伴随着争夺、背叛和牺牲。
这一世也有觊觎，也有妖魔。
但这一次，峰顶多了一个抱着糖糕和器灵讨价还价的小孩。
荒谬得不像救世。
却也因此不像失败。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
小师妹可以喊。
但一天只能喊三次。
器灵可以弹飞小孩。
但必须提前说“准备起飞”。
糖糕休息点暂缓建设，等归墟宗财政允许。
温别鹤听到最后一条，含泪鼓掌。
第49世第十六天。
归墟宗后山灵峰复苏。
外宗没抢到峰，妖修没抢到核心。
倒是小师妹抢到了每日三次峰顶喊话权。
她站在峰顶，珍惜地用掉当天最后一次机会：
“仙路尽头谁为峰——”
器灵怒吼：“今天次数用完了！”
小师妹立刻捂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一见小师妹道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