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圣女来归墟宗时，伪装成了卖灵果糖葫芦的姐姐。
她来得很会挑时候。
那日午后，归墟宗刚经历完坊市辩道会的刺杀风波，陆青蘅在检查秘境残卷，三师兄温别鹤在计算修锅盖费用，大师兄沈砚在菜地边给佩奇魔尊立第四块警示牌。
牌子上写：
【猪鼻子也不得越线。】
佩奇魔尊蹲在界线外，委屈得像一座会哼哼的小山。
小师妹则坐在院门口，认真给自己的锅盖贴小花。
她第十五天的人设是“甜品鉴赏大师”。
原因很简单。
昨天她苟住了。
苟住就该吃糖。
就在这时，山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糖葫芦——新蘸的灵果糖葫芦，小客官要不要尝一串？”
声音又甜又软，像刚熬好的糖浆，拖着一点尾音。
小师妹抬头。
山门外站着一个红裙女子。
她撑着一把朱红纸伞，眉眼漂亮，眼尾一点胭脂色，笑起来像春日花枝压低，又像刀锋上蘸了蜜。
糖葫芦串在竹签上，外层糖衣晶亮，红果映着日光，圆润饱满，看起来比归墟宗整个山门都富贵。
三师兄温别鹤第一眼看见她，差点主动赊账买糖葫芦。
第二眼看见她手腕上的红铃，脸色就变了。
陆青蘅也握住剑柄。
她认得这个人。
赤姝。
魔道圣女。
修真界所谓魔道，不全是域外妖魔。
有些是修炼方式偏激的本土宗门，有些是不被正道承认的散修联盟，有些则是真的以人命炼术、以欲念养蛊。
赤姝所在的合欢魔宫，介于危险与麻烦之间。
她们擅长惑心术、香毒、幻阵和情报交易，正道宗门嘴上喊打喊杀，私下却没少找她们买消息。
赤姝就是这一代最出名的魔道圣女。
前48世里，她的轨迹复杂得像一团红线。
第21轮，她曾站在妖魔阵营一侧，凭一手惑心术让三座正道城池内乱。
第27轮，她杀过归墟宗的盟友。
第33轮，她又在最后关头倒戈，救下归墟宗一城凡人，然后自己消失在妖潮里。
第41轮，她亲手毒死过一个投靠妖魔的大宗长老，却转头抢走了归墟宗半仓灵药。
第46轮，她曾对陆青蘅说：“别用正邪劝我，我只看哪边更有趣。”
这个人善恶难辨。
危险极高。
也极难预判。
陆青蘅甚至不知道，第49世的赤姝会走向哪边。
赤姝像是没看见陆青蘅的剑，只笑盈盈地把糖葫芦往前递。
“归墟宗近日好热闹，幼年大帝、龙王水缸、苟圣锅盖，我在山下听得心痒，便来看看。”
温别鹤干笑：“看热闹可以，买票另算。”
赤姝挑眉：“穷成这样还收票？”
温别鹤肃然道：“正因为穷，所以收。”
小师妹不知道这些暗潮。
她只看见糖葫芦。
而且是非常漂亮的糖葫芦。
她立刻从锅盖旁站起来，哒哒哒跑过去。
“姐姐，多少钱一串？”
赤姝低头看她。
五岁小女娃，头顶贴花锅盖，怀里抱小绿瓶，眼睛亮得像看见全世界最重要的宝物。
赤姝笑眯眯道：
“不要钱。送你。”
陆青蘅冷声：“别吃。”
晚了。
小师妹已经咬了一口。
糖衣咔嚓一声裂开。
酸甜果香在嘴里炸开。
全宗心跳停了一拍。
三师兄甚至已经开始计算如果小师妹中毒，解毒丹要花多少钱，顺便思考能不能让魔道圣女赔偿精神损失费。
四师姐温绾指尖丹火都亮了。
沈砚放下水瓢，菜地里的风忽然静了一瞬。
赤姝看着他们紧张的样子，笑意更深。
她确实在糖葫芦里动了手脚。
不是致命毒。
只是极轻的惑心香，足以让普通孩童对她亲近几分，方便她套话。
她来归墟宗，本来准备了三套试探方案。
第一套，挑拨归墟宗众人关系。
第二套，试探小绿瓶灵液配方。
第三套，若情况不对，立刻下毒脱身。
她袖中藏了五种毒粉，伞柄里有三枚飞针，红铃里养着一缕惑心音。
她想过陆青蘅会拔剑。
想过沈砚会出手。
想过三师兄会讨价还价。
唯独没想过，小师妹咬完糖葫芦后，眼睛更亮了。
小师妹认真嚼了嚼，郑重点头。
“魔女的滋味真不错啊。”
院子里瞬间安静。
赤姝笑容僵住。
三师兄手里的瓜子掉了。
四师姐温绾小声问：“她怎么知道是魔女？”
小师妹眼前浮着一行黄绿交错的小字。
【黄绿名：赤姝。】
【人物介绍：魔道圣女，前世反派，亦曾救人；今世可策反。】
【喜好备注：喜欢被真心夸奖，但本人不承认。】
【风险提示：嘴硬，危险，糖做得很好。】
小师妹看完，觉得系统说得很准确。
糖真的很好吃。
赤姝很快恢复笑意。
“小妹妹，话可不能乱说。”
她尾音微挑，红铃轻响，惑心术悄悄铺开。
那声音像一根柔软红线，试图绕住小师妹的心神。
可红线刚靠近，就被小师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网文台词绊了一跤。
赤姝隐约听见一堆莫名其妙的念头：
“三十年河东，龙王归来，韩天尊奶茶，锅盖苟道，魔尊是猪，甜品导师要不要包饭……”
惑心术沉默了。
它找不到正常入口。
小师妹认真道：
“我没有乱说。你糖葫芦好吃，人也不算太坏。”
赤姝愣住。
她见过太多眼神。
正道修士看她，是忌惮和厌恶。
魔道同门看她，是利用和比较。
凡人看她，是恐惧和痴迷。
妖魔看她，是可以污染的棋子。
从来没人这么认真地评价她：糖葫芦好吃，人也不算太坏。
不是忌惮。
不是讨好。
甚至不是害怕。
只是一个小孩咬着糖，诚实地把系统给出的复杂判断翻译成幼崽语言。
赤姝指尖藏着的毒粉慢慢收回。
她忽然有点不自在。
“你这孩子，夸人怎么还带半句骂？”
小师妹想了想。
“那我重新夸。”
她举起糖葫芦，奶声奶气：
“姐姐糖葫芦天下第一，人目前排名第二好。”
赤姝：“第一是谁？”
小师妹毫不犹豫：“二师姐。”
陆青蘅本来剑拔弩张，听见这句，眼神微微一软。
赤姝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这破宗门有点奇怪。
每个人都不正常。
但每个人看向小师妹时，眼里都像有一盏灯。
她正想再试探几句，山门外走进一个送菜伙计。
那伙计低着头，背着一筐青菜，脚步却极轻。
沈砚第一时间看向菜筐。
因为那筐青菜里混着一颗白菜。
白菜叶边缘有黑点。
这很严重。
小师妹眼前红字也一闪。
【红名：妖魔探子。】
【人物介绍：伪装送菜伙计，负责确认魔道圣女是否可被妖魔拉拢，并顺手污染归墟宗食材。】
【备注：菜不新鲜。】
小师妹立刻指向他。
“不好！坏菜来了！”
妖魔探子动作一顿。
他本来准备趁赤姝试探归墟宗时浑水摸鱼，没想到先被一句“坏菜”点破。
他暴起，菜筐炸开，黑气从白菜叶里涌出，化作细小触须扑向小师妹。
陆青蘅剑光刚起，赤姝已经动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甩出袖中糖签。
那根竹签上还裹着一层晶亮糖衣，破空时拖出红色流光，正中妖探咽喉。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指尖轻弹，一点本来准备自保的毒粉飞出。
毒粉落在妖探身上。
妖探本该被毒得僵住。
可赤姝忘了，小师妹刚才夸得她一乱，手里拿错了粉。
那不是杀毒粉。
是她用来给糖葫芦增色的“胭脂醉”。
于是妖探僵住的同时，整张脸迅速变得粉红，头顶还冒出一股甜甜果香。
三师兄震惊：“妖魔也能腌糖葫芦味？”
四师姐温绾眼睛一亮：“这个粉能不能借我研究？”
赤姝：“……”
她本想保持神秘危险的魔道圣女形象。
但妖探一脸粉红倒地，场面实在很难危险起来。
沈砚最后补了一片白菜叶。
那片叶子带着极淡剑意，啪地贴在妖探脑门上，把残余妖气压得动弹不得。
他冷冷道：“污染白菜，罪加一等。”
妖探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被陆青蘅封住。
赤姝低头看自己的手，像是也没想到自己会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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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明只是来试探。
她明明准备好了随时离开。
可刚才妖探扑向小师妹的一瞬，她身体比念头更快。
陆青蘅看着她，神情复杂。
前48世里，有太多人不是一开始就坏。
只是没人拉一把，没人信他们还能回头。
也有太多人曾经伸出手，却因为被怀疑、被利用、被逼到绝路，最后真的走向了黑暗。
赤姝就是这样的人。
她可以害人。
也可以救人。
她像一颗被丢在悬崖边的红果，风往哪边吹，她就可能滚向哪边。
第49世，小师妹先递出的不是剑。
是一句夸奖。
小师妹已经鼓掌。
“姐姐好厉害！糖葫芦会飞！”
赤姝下意识纠正：“那叫暗器。”
“糖葫芦暗器！”
“……也行。”
小师妹眼睛亮晶晶。
“留下来当甜品导师吧！”
赤姝挑眉。
“归墟宗给什么待遇？”
三师兄温别鹤立刻接话：
“包吃，不包正常。月俸暂欠，贡献可记账。若能稳定供应糖葫芦，可申请特殊人才补贴，补贴形式为小师妹夸夸券。”
赤姝听得发笑。
“夸夸券是什么？”
小师妹立刻举手：
“我每天夸你一次。”
赤姝心口莫名被轻轻戳了一下。
她很快用笑掩过去。
“魔道圣女可不是一串糖葫芦就能收买的。”
小师妹想了想，把自己手里那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递过去。
“那两串？”
赤姝：“……”
陆青蘅终于开口。
“赤姝，归墟宗不会完全信你。”
赤姝笑意淡了些。
陆青蘅继续道：“但第49世，我们可以先看你怎么选。”
这句话比“我信你”更让赤姝意外。
她不需要虚假的信任。
她见过太多正道嘴上说宽恕，背后仍把刀藏在袖里。
陆青蘅说不会完全信她，反而真实。
但后半句给了她一条路。
可以先选。
可以暂时不被前世那些罪与功钉死。
赤姝垂眸看向小师妹。
小女娃还在眼巴巴看她，嘴角沾着糖。
“姐姐，你留下吗？我们宗门虽然穷，但是有猪王，有水缸龙王，还有锅盖苟圣。”
温别鹤小声补充：“听起来更不像正经宗门了。”
赤姝忽然笑了。
“也行。”
她把一整串新的糖葫芦递给小师妹。
“我最近正好想换个地方看热闹。”
小师妹欢呼。
佩奇魔尊也跟着哼了一声。
大师兄看着她手里的糖葫芦，淡淡道：
“糖签不许插菜地。”
赤姝挑眉：“你们归墟宗规矩都这么奇怪？”
三师兄叹气：“主要是菜地规矩多。”
四师姐温绾已经拿着小瓶凑过来。
“你那个胭脂醉粉，给我一点。我想试试能不能做成显形糖霜。”
赤姝看着这群人。
一个五岁幼崽想让她当甜品导师。
一个二师姐明明警惕却愿意给她选择。
一个大师兄只关心糖签会不会插进菜地。
一个三师兄已经开始算糖葫芦成本。
一个炼丹师想把她的毒粉做成糖霜。
她忽然觉得，归墟宗不包正常这句话，很可能不是玩笑。
当天傍晚，归墟宗山门边多了一个小摊。
摊布是三师兄从旧账布里裁的，上面写着：
【魔女糖葫芦，试营业。】
小师妹在旁边补了一行：
【真不错啊。】
赤姝看见后，沉默片刻。
“能不能把魔女两个字去掉？”
小师妹摇头。
“这是特色。”
赤姝：“……”
她想维持危险魔女的神秘感。
可小师妹已经拉着佩奇魔尊排队，认真宣布：
“甜品导师第一课，教我糖衣怎么不粘牙！”
第49世第十五天。
归墟宗多了一位魔道圣女。
职位暂定：甜品导师。
危险等级：糖衣很甜，心情不定。
特殊贡献：第一次把妖魔探子腌出了果香。
而赤姝自己也没想到，她准备了五种毒、七句挑拨和三条退路。
最后却被一句“魔女的糖葫芦真不错啊”，绊在了归墟宗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