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骞文都很难向别人形容那段时间他过得到底有多开心:爱人在眼前,老师在对面,还有几个逗比朋友时刻陪在身边,那时的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心气儿高到能和老天爷一较高下。
就是在这种高强度自恋的状态下,他参加了考研。
那时骞文已经决定了考B大的研究生——一个相当保守又有点胆小的决定,当然,他大可以在别人问起时扯些无伤大雅的谎话,比如B大已经够好了,或者他不想离开这个城市,不过这背后的究极原因是:他害怕失败,更害怕失败之后身边人看向他的目光——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宽容的还是尖锐的。
所以他不能失败,他给自己建立了一套严格的作息时间和学习计划,精确到洗漱时间的分钟;宿舍成了他的临时落脚点,自习室成了他的宿舍,试卷把他的抽屉塞满,单词书堆在室外一排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折叠凳上,每次背书都要仔细辨认到底哪一把才是自己的。
不过他依然愿意给陆方海留出时间,陆方海没课时他们会一起去图书馆,虽然这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做题,但对陆方海来说是难得的相处时间。
“我觉得你太努力了。”一天晚上,陆方海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超级,超级努力的那种。”
“我知道。”骞文当时还在懊恼之前那道做错的数学题,对他这句话没什么特殊想法,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见此情景,陆方海默默把后半句话咽回去,牵起他的手,一路把他送回宿舍,随后在骞文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叹了口气。
但愿这种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不光是陆方海,所有人都看出来骞文不对劲,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那就是随着考试日的一天天接近,他的魔怔程度与不断减少的时间呈反比。对此,陆方海很担心,胡云雷很担心,就连远在五百公里之外的丁荃也很担心。
“你们看好他,别让他这个时候疯了。”丁荃隔着手机屏幕苦口婆心,屏幕外的陆方海和胡云雷连连点头。
对此,唯一不担心骞文的人是王浩然,并且,他还有一套跟丁荃完全不同的论调:
“这个时候我们最应该做的就是不管他的死活。”王浩然表示:“我们就应该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正常人,等到考试结束,一切尘埃落定,他自然就不魔怔了。”
陆方海和胡云雷将信将疑,最终决定一人听一半:在看好骞文的同时不管他的死活。
没想到这招真的有用,骞文的魔怔程度有了很大改善,甚至在晚上闲暇时有时间跟陆方海煲个电话粥。之后陆方海拿着通话时长对王浩然和丁荃连连道谢,表示还好有你们,不然我俩就真成无交流恋爱第一人了。
-低调低调
王浩然对他的这番感谢照单全收,并发表了一套关于骞文的暴论:
-他太容易焦虑了,焦虑激发暴躁,暴躁又影响神经
-简单来说,他太爱发神经了
……
-我靠!至理名言啊!
丁荃大声嚷道: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智慧?
-低调,本宫不想光彩夺目
看着他们的聊天,屏幕前的陆方海笑起来,决定暂时不把他们私下拉小群的事告诉骞文。
如果说考场如战场,那么谁也没想到,骞文本科生涯的最后一场战役地点竟然是隔壁女子大学,看考场的时候骞文突然感觉像是一场迟到的玩笑,毕竟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们正背着乐器来这儿参加艺术节。
丁荃在知道这件事后专门委托在校的朋友送去了自己留在宿舍的饭卡。“随便花。”这是她唯一能赶到现场的祝福。骞文大受感动,结果发现她们食堂能刷微信,于是最后也没舍得用,考试过后被丁荃在群里一阵喷。
-对了,你考的怎么样?
丁荃喷到一半突然问,看见骞文说感觉发挥的不错才敢继续。
没人能否认骞文为这场考试付出的努力,特别是在他考出了一个绝对不会被刷下去的分数之后。出成绩的当天他兴奋地一夜没睡,一直抱着手机跟陆方海说自己有多开心,陆方海带着耳机坐在床上听了一夜,两栋楼上的人有着同一件心事。
复试的那一天骞文做了充足的准备,虽然不是每个问题都对答如流却也绝对算得上优秀,唯一让他感到奇怪的是面试时沈蕾不在,可明明她前一天还在最右边的座位上。
怀着激动又疑惑的心情,他结束了自己的复试,刚出门还没来得及给陆方海发消息就看见一个女生蹲在楼下,从背后看像是在抽烟。
好奇心驱使他走过去,走近一看,第六感叫他快跑——是沈蕾,她不是在抽烟,而是在吃棒棒糖。
“你考完了?这么快。”
还没来得及走出两步就被沈蕾叫住,骞文额头冷汗直冒,相当不情愿地转过身,沈蕾从楼梯上站起来:“我以为还要再等一会呢。”
“啊?”骞文没太听懂,他快半年没见过沈蕾了,现在这个情况下突然见面,语气中不自觉多了几分拘谨:“沈老师你……怎么不在楼上面试——”
“我本来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蕾打断,“我回避了。”
“回避谁?”骞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沈蕾直言。
……?
骞文当场宕机,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见他没反应,沈蕾拍拍裤子,径直越过他:“先走了,下次见。”
“……嗯。”
他愣愣地看着对方离开,心里翻江倒海地,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在作祟。
当年三月中旬,“拟录取”的通知和实习完毕的丁荃一起到来,那天他们终于以五人形态齐聚大排档,并且是坐在一张桌子上。值得庆祝的事有很多,比如骞文的拟录取,丁荃的实习结束;不过他们聊的更多,比如骞文和陆方海的恋爱,比如胡云雷的期中考,比如王浩然的招聘会奇遇,比如二食堂的肉夹馍涨了一块钱……许久未见的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讲述着自己最近的见闻,像是合作拼图,每个人都在补全自己的那块。
“既然已经拟录取了,那你下一步打算?”席间丁荃问起骞文,说完又忽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你不会还想着去之前那个变态实验室吧?”
“我是什么抖M吗?”骞文无奈,坦白自己准备报名沈蕾的课题组,惹得其他几人一阵惊呼。
“你是说咱们学校那个特别年轻的……”胡云雷挠着头,大为不解道:“我听说她今年才刚能带学生,跟着她……没问题吗?”
“没问题。”不知从哪儿来的自信,骞文说,脑海中浮现起之前几次跟沈蕾的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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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没问题。
之后好不容易挨到选导师,骞文毫不犹豫地在双选系统上把沈蕾的课题组设为第一志愿,战战兢兢地保存了三遍才敢退出。现在他离自己的目标只差临门一脚,接受不了任何突发情况。
然而虽然结果大概率已定,他还是花大量时间给沈蕾写了一封相当详细的邮件用来自荐,其中言语措辞诚恳到日后他们每次吵架,沈蕾总要拿出这封邮件来翻旧账:
“当初我以为你是个有礼貌的孩子才收你当学生的!”沈蕾叫道。
好在他也不是没有办法,每次都回:
“当初我也以为你是个正常人才选你当导师的!”
只能说是双向奔赴的病情。
第一次正式见沈蕾是陆方海陪他去的,他们早到了半个小时,然后在沈蕾办公室门前做了25分钟的心理建设。
“你说我是不是该带点什么东西?”直到最后一刻骞文还在纠结,陆方海一边安慰他说没事的,一边帮他敲响了门。
“请进。”
骞文最后看了一眼身边的陆方海,他正对他比出一个拇指,意思是别紧张。一瞬间的欲哭无泪后,他推开门,走进去,沈蕾坐在办公桌后,问他要不要一起看柯南。
……为什么。骞文不明白,一脸阴沉地走过去,同时把脑海中准备了好几天的开场白扔进垃圾桶。
是他想的太多了。
所有人都不相信他跟未来导师的第一次正式见面竟然看了三集柯南,得到的信息除了实验室在楼上之外只有一条凶手是画家,后来大家饭桌上复盘,一致认为沈蕾人不错,骞文信了,顺利为之后的奴隶生涯打下基础。
再后来,骞文本科毕业,因为一开始就找好了去向所以没太为难,王浩然找到工作去了外省,丁荃留在本市某小学任教,分别前一天,收拾东西时王浩然还在叫着不公平,凭什么就他一个人走。
“因为你要去找你女朋友。”
骞文说,王浩然瞬间闭嘴,过了好一会才悻悻地表示到那边一定先给他们报平安。
王浩然走的当天,他们一行人一块送他去高铁站,进站时王浩然背着大包小包跟他们每个人都抱了一下:“一定要记得我啊。”王浩然声音变调,在进去前狠狠抽了下鼻子,然后在进闸机时因为携带行李过多卡在中间动弹不得,一阵挣扎无果后只得喊人:
“你们几个!别看了!快过来救我!”
几人上前,又是一阵手忙脚乱,这才把王浩然和他的雷霆大行李顺利解救出来。目送王浩然进站,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安检机后的那一刻,几人皆是一愣,同时感觉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是青春啊。”
他们师徒俩第一次去实验室上工时沈蕾说,一边看文献一边问骞文对自己本科毕业有什么感觉。
“呃,有点伤感,但……还行吧。”骞文直言,说可能是因为还在B大,而且大部分朋友都还在。
“哦?”沈蕾听完挑挑眉毛,一句“那你可要做好准备”搞得他云里雾里。直到一年后,沈蕾再度问起他这个问题,那时他已经跟陆方海分手,胡云雷毕业回家,丁荃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搭理他,直到这时骞文才明白沈蕾发问时嘴角带着的那一抹窃笑。
真是相当恶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