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干什么?”一本练习册被用力掷出去,砸在寸头男生的后背上,长发同学逆着光站在巷口,“这里是学校,不是你们欺负人的地方。”
为首的寸头吃痛,不屑地把江於白领子松下来,他转过头对长发同学说:“呦?一班的那个混血?不就是学习好了点吗……我们收拾人还要跟你申请?”说着,寸头走到“她”面前,“好学生就乖乖回——”
话没说完,寸头就挨了一记巴掌,他捂着脸,还没反应过来,长发同学已经卸下书包,正攥着肩带,用尽全力抡了过去。
趁寸头发懵的时候,“她”又顺势肘开寸头身边的两个男生,紧接着一把拉起江於白的手腕,转身就跑。
“等等——”江於白被拽着往前跑,一边跟着跑一边问,“你的练习册不要了吗?”
长发同学头也没回,大喘着气解释着:“那个……那个是……寸头的……练习册……”
“他们怎么没追过来?”
“我那个书包一抡过去……他估计……能缓一会儿了……”说着,两人在一个老小区的楼底下停下来。
长发同学松开江於白的手腕,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随后坐到台阶上:“你跑的时候……能不能不说话?我体力特别差……”
“对不起……”说着,江於白坐到长发同学旁边。
长发同学看了他一眼,从书包侧袋里抽出几张纸巾递过去:“擦擦泪。”
“……谢谢。”江於白缓缓接过纸巾,低下头,把纸巾按在脸上。
“抬头。”
“嗯?”江於白缓缓抬起头来,撞进那片浩瀚蔚蓝的海里。
辽阔无垠,容下了又一尾游鱼。
长发同学凑近些,观察了一会儿江於白的伤势,随后从包里掏出纸巾,犹豫片刻后,还是缓缓伸向江於白。
“她”轻蘸了一下伤口的位置,见江於白没有什么反对,便慢悠悠地问:“你惹他们了?为什么他们要打你啊?”
江於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说我是‘叶草’,拿我妈妈开玩笑……”
“怎么开的玩笑?”说着,长发同学简单清理好了男生的伤口。
“我妈去世了……”江於白伸出手捂住眼睛,尽量平稳情绪道,“他们用那种网络热梗说我妈炸了、凉凉了……我骂回去他们就不乐意,开始动手……”
长发同学看着这个比自己体型大的男生,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不还手吗?”
“还手会被叫家长……我姑姑没办法来……她要照顾孩子……”
“那你……”长发同学顿了顿,“那你爸爸呢?他不能不管你吧?”
“他出国了,留我一个人在姑姑家。”江於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出奇的冷静。
黑色瞳孔暗淡无光般,宛如夜晚中,荒溪里的一尾游鱼,连月光都吝啬轻抚它的鳞片。
长发同学愣住了,不再说话。
片刻后,“她”看了眼手表,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道:“我该回家了……嗯,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从这里左转,直走再右转再直走一会儿就是学校,你自己——”
江於白起身跟了上去:“我和你一起走……”
长发同学看了一眼他,点了点头,先一步出了小区大门。
“你……”江於白跟在长发同学身后,像影子一样,“为什么要帮我?”
“我就是……见不得校园霸凌。”说着,长发同学转过身来倒着走,看着江於白,“这次我救了你,下次可就不一定了。如果还有下一次,我希望你打回去,要是实在担心你姑姑,就去找老师,听到没有?”
江於白抿起嘴,然后轻轻地点头。
“……”长发同学有些不满,皱着眉转回去,“你真恶劣……我说那么多话你就点个头?我又不会吃了你!”
江於白心生一丝怯意,他快走两步,慌忙拉住长发同学的校服袖子:“你不要生气……我说话……”
长发同学晃了晃手,没晃开江於白的手,“她”叹了口气:“那你说。”
“谢谢你……”
“……没了?”
“不是……还有……”江於白低下头,“谢谢你救我,谢谢你帮我清理伤口,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样的话。”
长发同学轻笑一声,又假装不在意般淡淡开口道:“好吧,我原谅你了。你走我旁边来,离那么远干什么。”
江於白照做,往前走了两步,但没打算松开长发同学的袖子:“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澜井沧,四年级一班。你呢?”
澜井沧……
很好听的名字,和“她”本人一样。
澜井沧,你是天使吗?
“我叫江於白。和你一个年级的,我在三班。”江於白偏头看向澜井沧,“那个,澜井沧同学,我们……能交个朋友吗?”
澜井沧愣住了,随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你不是也不说话吗?”
“哦……”闻言,澜井沧转过头,看着江於白,动了动嘴,“江鱼白同学,我同意和你交朋友。”说完就偏过目光,不再看江於白。
江於白不自觉笑出声来。
澜井沧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嘲笑了,他不得不回过头指责江於白道:“你干什么啊!你笑什么?”
江於白止住笑声,和澜井沧对视上:“就是觉得……觉得你好可爱。”
“到底哪里可爱了?江鱼白你审美有问题!”澜井沧恼羞成怒,抬手把江於白的手甩开,“你明天最好不要让我看到你,要不然你就完蛋了!”
“嗯嗯,但是见到你会怎么样?”
“会……会……”澜井沧声音越说越小,“她”也没想好怎么收场,于是抛下两个字,“再议!”
等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澜井沧闷闷地开口:“我回家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好。”
江於白等彻底看不见澜井沧的身影后才转身,又走回了刚刚的那个小区。
第二天晚上,江於白买完菜回家的时候在昨天的那个台阶上看见了澜井沧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澜井沧,你坐在这里干什……”江於白走近,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他发现“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你怎么哭了?”
“没有……”
“骗人。”江於白赶忙蹲下来,平视澜井沧,“怎么了?谁让你哭成这样的?”
澜井沧连忙用手捂住脸,眼泪流得更多了:“你别看我……江鱼白我求求你了,你别看我……”
江於白赶忙从书包里掏出纸巾,用手把澜井沧的脸抬起来,慢慢地擦拭着泪水:“澜井沧,你说好不好?”
澜井沧鼻头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很快浸湿了江於白手中的纸巾,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的:“那……那几个欺负你的男生……告了老师……老师……老师把我妈叫过来了……”
江於白轻轻握住澜井沧哭到发抖的手,柔声哄道:“慢慢说,阿姨怎么做的?”
“她……她说我一天到晚净给她找事,不好好学习,在学校里学坏……”澜井沧握紧江於白的手,几滴泪水落在江於白的手背上,“我没有……江鱼白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江於白犹豫一瞬,俯身抱住澜井沧,一只手覆在澜井沧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你没有,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澜井沧。再哭一会儿……缓一缓……”
“他们、他们还……”澜井沧不自觉攥住了江於白的外套领子,“用戒尺打我的手……好疼……江鱼白……好疼……”
江於白闻言,轻轻松开了覆在澜井沧后脑勺上的手。他低下头,小心地把澜井沧的手心翻过来。
那只手在江於白的掌心里摊开,几道被打过的红痕还清晰可见。
“是……是那三个男生吗?”
澜井沧抱着江於白,脑袋埋在江於白颈窝,摇摇头:“不是……不是他们……是,是我妈妈请的家教……”
“对不起……”
抽泣声越来越轻,澜井沧大约是哭累了,江於白再次用纸拭去澜井沧的眼泪。
随后,江於白从兜里掏出一把薄荷糖,递给澜井沧:“吃了糖,我们小沧同学就不哭了,好不好?”
“谢谢……”说着,澜井沧看着江於白手里的糖,是海盐薄荷味的,他缓缓伸出手,拿了一颗,小心翼翼地拆开,放进嘴里。
“……江鱼白。”
“嗯。”
“你人真好,跟学校那些混蛋完全不一样……我好喜欢你这个人。”
江於白的心跳不自觉漏了一拍,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出声道:“嗯……”
过了一会儿,一位中年男人走过来,看见江於白坐在那里,旁边还靠着一个和江於白差不多大的孩子。
他走过去,轻声问道:“小江?怎么还不回家,刚刚你姑姑还给我打电话说呢,我还以为路上堵车,你……”男人顿了顿,“这位是?”
江於白把菜递给男人:“这个是我……我朋友……”他看了眼澜井沧,“姑父,能不能借你的手机给她妈妈打个电话啊?”
男人看了眼澜井沧,随后掏出手机,打开拨号页面递给澜井沧:“给。”
“谢谢叔叔……”澜井沧小心接过手机,又转头轻轻给江於白说,“我不敢回家……我是跑出来的……”
“但是阿姨会担心你的……”
“真的吗?”说完,澜井沧半信半疑地拨过去林楠的号码。
半分钟不到,林楠就接了电话。电话那头是她急促的声音:“喂?”
澜井沧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好半天才怯怯地出了声:“喂……妈妈……”
“你在哪里啊?”林楠几乎是吼出来的。
澜井沧不敢说话了,江於白的姑父见状,把手机拿到耳边,然后转身走到几步之外,开始跟林楠对话。
澜井沧攥着江於白的袖子,身体不自觉发抖:“江於白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江於白轻轻握住澜井沧的手:“我在这里……阿姨不会说你的……”
过了一会儿,男人挂掉电话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澜井沧说道:“小朋友,你妈妈马上就要来接你了,等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害怕,因为你一个人跑出来,你妈妈会很担心你的,知道吗?”
澜井沧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接着,男人拍了拍江於白的脑袋:“你提着菜先回去吧,等会人家妈妈就来了。”
江於白知道姑父指的什么意思,于是拍了拍澜井沧,把菜领走,临走前又说了一句:“你等会儿帮‘她’劝劝阿姨,不要让‘她’再哭了,好吗?”
男人笑了笑:“收到!”
江於白刚走了几步,就有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同龄男孩子从旁边的楼道里窜了出来。
男孩发色偏棕,衬得肤色更白了些。他三两步蹦到江於白身边,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指了指台阶的方向:“江哥,江哥,刚刚被你哄的那个,是谁啊?”
江於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季彦生你要干嘛?”
“我就好奇嘛!”
“不告诉你。”
“切!我也不是很想知道。”随后,季彦生把搭在他肩上的手收回来,在江於白的目光下,灰溜溜地跑回了自己家里。
江於白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打算回去。他回望那处台阶,想看看澜井沧会不会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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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穿风衣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就跑过来,在看到澜井沧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喊:“澜井沧——澜井沧你长本事了是吧?”
“你跑什么跑!我满大街找你,腿都快跑断了你知不知道!”
“你都要……你都要吓死妈妈了……”
女人身体不自觉发软,用全力抱住澜井沧,到最后几乎说不成完整的句子:“你不许这样你知道吗?你要是丢了……那妈妈怎么活啊?”
江於白眼眶突然热热的。他抬起另一只手随意地蹭了蹭眼角,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准备转身走开。
但就在他回过头的瞬间,他听到澜井沧喊:“谢谢你——”
“江鱼白!”
“江鱼白。”
“江於白。”
“江於白……我不离开你……”澜井沧在江於白怀里,手还攥着江於白的衣服,嘴里时不时说着,“你不要哭……”
江於白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意识到刚才那些是梦也是回忆。
他看了眼手机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就该回去了。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正睡着,梦境的浅滩上漂过来的一句呓语,话里是他。
江於白弯腰,嘴唇在澜井沧眼角上悬着,回神过后,他把澜井沧的手轻轻从自己衣服上拿下来放进被子里,起身去了浴室。
他用了格外多的沐浴露,在面对老师前,他必须要处理掉酒气,可过程中,他还是没忍住落了泪。眼泪混进热水里,分不清哪一滴是水、哪一滴不是。
等他换好衣服后,他把沾了酒气的校服叠好塞到行李箱里,拉好行李箱拉链。没过多久,澜井沧也醒了。
澜井沧眯着眼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和江於白对视上。他看着江於白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假装把江於白哭的事情忘掉:“下午……好?”
“下午好。”江於白笑了笑,“去冲个澡吧,等会换件衣服,让老师闻到酒气了不好。”
澜井沧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确实有点重,于是他翻身下床,从行李箱里翻出换洗的衣服,抱在怀里往浴室走。
等到两个人彻底收拾好后,季彦生已经给江於白打去好几通电话催了:“我的爷哦……赶紧下来!”
澜井沧一直没和江於白说话,江於白也不敢说什么。上了高铁,澜井沧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江於白,然后转身把正在找自己座位的季彦生拽了过来,按在两人之间的那个位置上。
季彦生夹在江於白和澜井沧之间,额上冒着冷汗,他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二位……是发生矛盾了吗?”
“没有。”
“没有。”
意识到是异口同声的时候,江於白不自觉看向澜井沧,可惜对方已经偏过头去。
季彦生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转过来看了看澜井沧,又转过去看了看江於白,午饭结束的时候两个人还好好的。
江於白头靠在玻璃上,窗外正下着雨,透过玻璃上那层薄薄的水膜,他看见了澜井沧放空的侧脸。
一滴雨珠落在澜井沧镜像的眼角,等江於白侧目不再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镜像眼角处也有一滴,此刻正缓缓向下滑落,流过镜像的脸颊。
一滴雨,像一颗静止了太久,终于肯落下的泪。
季彦生发觉江於白的心情很差。按平时,江於白会得寸进尺地把澜井沧拉回自己身边。他再回看澜井沧,对方把自己蜷缩起来,听着窗外雷声,闭上眼,时不时皱一下眉。
而江於白却还在盯着窗外。
季彦生起身,拍了拍江於白的肩膀道:“看微信。”话落,他走向车门区域。
[aaa.颜料:你是耍酒疯了还是表白了?]
[aaa.颜料:靠,你俩该不会打了一架吧?]
[J.:没。]
[aaa.颜料:那你俩咋了啊?]
[J.:我不知道,他突然就不理我了。]
[aaa.:……那你要不关心一下他呢?光不动,我看啊,过段时间你就要看着他牵上别人的手了。]
江於白放下手机,不自觉缩了缩脖子。他抬眼看澜井沧,睡梦中的澜井沧抱着自己,越抱越紧,脑袋还时不时往下坠。
澜井沧脑袋有一次下坠后,梦里不耐烦地皱起眉。
江於白轻轻起身坐到了季彦生的座位上。
他犹豫了片刻,听着窗外雨声打在车厢顶上的闷响,听着澜井沧不太安稳的呼吸声,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把澜井沧的脑袋带到自己肩膀上。
闻雨潇潇,关澜所感。
季彦生在不远处朝江於白笑了一下,然后才走过去,坐到江於白原来的位置上去。他刚打算戴上耳机听歌,就听到江於白淡淡开口道:
“虽然我不确定,但我要是真的醉后表白了,他会怎么想?”
“我不清醒,但他是清醒的,他会不会……”
“他会不会觉得我恶心?会不会和我绝交?会不会以后就当不认识我这个人?会不会……”
“用当年那种眼神再看我一次?”
“顺其自然吧。”季彦生戴上耳机,开音乐之前,他说,“往好处想想,或者狠心一点,等他醒了你问他。”
“……好。”
半小时后,手机再次弹起消息提示。
[班主任余兰:@所有人,正在返程,你们作业写完了吗?]
“哇塞。”季彦生不禁感叹起来,“我把作业这茬忘了……”
江於白稍微动了动被澜井沧压得发酸的肩膀,闻言说道:“我相信你一个夜晚绝对可以补完的。”
“……没有人觉得我很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