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冬狩第四日,入夜雪停,月色清冷洒遍林海,树桠上泛着冷白微光。
谢呈瑛提前遣心腹侍卫传话,私下约了莛苼,外加两名贴身侍卫,一行四人悄无声息地潜进东侧密林。
深谙猎虎之道,最忌平地硬碰。
几人早早藏身在树上,谢呈瑛一身深色劲装,背负乌木长弓,腰间悬一柄镂纹短剑,面色冷淡沉静。
深山夜半寒气刺骨,林间万籁俱寂,只剩夜风刮过枯枝的呜咽声。
月至中天,下方忽然传来动静。
一道硕大玄黄身影缓步出现,步履沉缓,正是山中凶兽於菟。
四周布满陷阱,不远处有的大坑里,有只受伤的麋鹿,於菟踏过残雪,正朝着那头走过去。
他目光沉沉锁定下方於菟,指尖扣住白羽箭羽,不敢轻易动作。
待於菟靠近麋鹿时,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似有疑虑。
他心知於菟是天生的捕猎者,嗅觉敏锐,哪怕隔着风也能闻出陌生人气味。
只见於菟围着坑边转了半圈,鼻尖不住耸动,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呼噜声,前爪刨了两下积雪,终于还是抵不住血肉诱惑,低头探向坑中。
就是此刻!
谢呈瑛眼底寒光骤然一凛,下颌线绷紧,腕间骤然放开,白羽箭破空疾射,直射中於菟胸腹致命要害。於菟吃痛暴怒,仰天发出震天虎啸。
两名护卫立即翻身下树,长矛交叉抵住虎颈,死死困住其冲撞之势。
谢呈瑛和莛苼当即提剑从树上跃下,借力俯冲,剑锋直锁虎肩皮肉。
此虎生命力极强,即便中了要害,依旧凶悍反扑,濒死反扑之势极为迅猛,数次甩开长矛,戾气骇人。
缠斗凶险万分,积雪被血水浸染化开,虎啸、兵刃碰撞声此起彼伏。
一番恶斗僵持良久,四人配合合围,彻底耗尽於菟气力,合力将这头凶悍凶兽压制在地,侍卫用粗韧兽绳牢牢捆缚四肢。
谢呈瑛垂眸,拭去剑上血污后收入剑鞘,莛苼无意间看到他的手臂上淌着血,不免着急:“你受伤了。”
谢呈瑛随意扫了一眼伤口,半点不以为意:“不妨事,不过是昨夜没睡安稳,方才躲闪不及,才被它伤到。”
莛苼闻言微微蹙眉:“你昨夜干什么去了,既没睡好,早上还在营地溜达,我可瞧见你了。”
“昨夜我便来这片林子守了一整夜。没等来於菟,反倒撞见一只小狐狸。”
谢呈瑛耳尖微不可察泛红,故作轻松道“对了,小狐她收下了么,可欢喜?”
莛苼伸展拳脚,活动了下筋骨,说:“她自是喜欢的,亲自抱着喂养它,不过不怎么多高兴。”
谢呈瑛茫然:“为何?”
莛苼叹了口气:“芸薇带回来的小獐子失踪了,认定是郑绥干的,幸而小妹拉住她,不然必得闹起来。”
谢呈瑛垂眸落在脚下皑皑白雪上,长睫局促地颤了两下,连带着语气都有些磕巴:“啊?哦,还有这事?”
他喉结微滚,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小臂的伤口:“郑绥是有些性子骄躁,但也不至于为难一只畜生,兴许是误会。”
莛苼与他并肩踏雪而行,听了这话,不禁轻哦了一声。
“谁知道呢,哎哟!大半夜的累死了,先回去睡觉,今年冬狩头筹是我们的了。”
翌日,谢呈瑛与莛苼于深夜入林,合力擒获於菟的事迹传遍营帐,大家都跑去围观传说中的猛虎。
芸蓁兴奋的跑进来喊:“芸薇,快来看,阿兄他们猎回了大家伙!”
芸薇抱着小狐跟出去,一大群人围在一起,有黑布遮掩着,什么也看不到。
谢璋和谢珣走过来,众人才散开,莛苼和谢呈瑛站出来,两人各透着春风得意之态。
谢珣走上前:“听闻崔郎君和谢小王爷猎获於菟,吾特来相看。”
谢呈瑛大手一挥,侍从掀开黑布帘子,於菟正躺在囚笼里,双目警惕地盯着,饶是受了伤,气势犹在,众人看过都忍不住嗟叹。
芸蓁拉着芸薇凑近去看,杏雨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老虎,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谢呈瑛道:“此虎强健,废了臣下们不少功夫,愿献于天子,祈愿君王大体安康,福寿无疆。”
谢珣面露喜色,拍手称道:“吾定上奏父皇,今晚吾在帐中设宴,为此庆贺。”
众人欢呼谢礼。
莛苼揽着谢呈瑛向她二人,朗声说:“可有好酒好菜?为了这家伙,在雪地里守了一夜,回来倒头就睡,早膳都未用,真要把我饿坏了。”
芸薇俏皮一笑:“有!我马上给你们烤肉吃。”
到了晚上。
以防不测,杏雨自告奋勇留下看守小狐。
大帐一侧,席间女眷吃得差不多了,芸薇一边搓手哈气,趁机四下张望。
芸蓁顺着她的目光,问道:“你找什么呢?”
找到目标,芸薇挑眉:“呐,我倒要看这个郑娘子见着我,可会愧疚。”
芸蓁眼角一抽,一时语塞。
郑绥察觉到,停下箸筷,转头看过来。
她拉着女伴走过来,招呼道:“芸蓁、晏娘子,要一块儿玩儿么?”
芸薇扭过头哼了声。
见芸薇不搭腔,郑绥执起一杯酒道:“之前是我轻慢了,阿兄已然教训过我,这一杯当我赔罪了。”
她唤来侍女为芸薇斟上一盏。
几名女眷笑着看过来,她硬着头皮喝下。
郑绥笑着,干脆坐到一旁紧挨着二人,又斟上一杯:“前几日劳你辛苦,这杯代我道谢。”
侍女给她酒盏中添上,芸薇心中不乐意也不好说出来,人家这么爽快,她不好当众给人难堪。
她身旁的女伴摸出一枚玉钩,趁机提议道:“咱们来玩藏钩吧。”
芸蓁心想之前的事儿大抵是翻篇了,这时候都聚在一块,既然人家邀约了,索性一块儿,打发时间了。
芸薇没玩过,拿过玉钩端看着:“这个怎么玩?”
芸蓁便耐心说了一遍玩法,然而她饮了酒,脑筋也不不大灵光了。
郑绥又招来几个女伴,笑吟吟地对她说:“很简单的,且和我们玩一次就知道了,不过没猜中的话是得罚酒。”
果然,看着几个人负手交换,她脑子有些发晕,三次都没猜中。
侍女已倒满一盏,她撇撇嘴:“我输了,要罚酒。”
喝完她苦着脸忍不住咂咂嘴,暗道这酒真是喝不得,上头的很。
芸蓁瞧着她头晕乏力的模样,不禁摸了摸她的脸:“你看着已然醉了,我先送你回营帐歇息吧。”
芸薇摇摇头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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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回去就成,多远的路还要你送我,我自己能走回去。”
郑绥眼珠子一转,连忙对芸蓁说:“还是我送她回去,我不知她酒量如此浅,阿兄知道又要怪我了。”
芸薇本想拒绝,奈何脑子昏沉,她只想赶紧回去躺下。
郑绥搀着芸薇,一路晃晃悠悠回了崔家营帐。
杏雨见她这样,连忙扶她躺下,拿着舆盆去打热水。
郑绥随意在帐内转悠,走到一角,掀起棉布,里面果然有只小白狐。
她眸光微沉,看向身侧昏沉未醒神的芸薇,轻声开口试探:“咦,小獐子怎的不见了,这小狐狸是哪里来的?”
芸薇头依旧昏沉,闭着眼下意识轻声应答:“是表兄前日带回来的。”
突然,她一个激灵,蓦地爬起来,警戒地盯着郑绥,质问道:“你想做什么?”
郑绥环胸而抱:“这小狐狸我瞧着很合眼缘,你把它送予我吧。”
啧,好熟悉的口气!
这话一出,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大半,她还未找她算账,这人竟如此理直气壮。
芸薇眼底瞬间覆上薄怒,直接冷声回绝:“不行。”
郑绥微微一怔:“不过一只狐狸罢了,你这般小气做什么?”
芸薇不想和她纠缠:“这是表兄带回来的,我无权作主,你赶紧回去,我要休息了。”
郑绥一时辨不清她是真的全然不知情,还是刻意装傻糊弄。
她心念一转,索性顺势开口:“哼,少糊弄人,分明是仲意找到的,怎么是崔郎君的了?。”
芸薇脸上的怒意瞬间僵住,她怔怔看着眼前的郑绥,满眼的难以置信,不禁呢喃道:“怎会,表兄说他上山巡视……”
郑绥见她这般,便知她此前果真全然不知。
她眉眼染上几分张扬的笑意,仰唇笃定道:“我看上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从来没人能从我手里抢走。”
连日烦闷叠加此刻纷乱的心绪,搅得芸薇心神不宁、烦不胜烦。
她懒得再多作争辩,只觉疲惫不堪,捂着头说:“你若喜欢,便带走吧。”
见她松口,郑绥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她上前半步,语气难得柔和,带着几分坦诚:“其实我也不算恶意与你相争,我心里有点喜欢你,你做的牛乳果子、山野吃食都极好,我早就想真心同你结交,往后便把你当朋友看待。”
说完也不管芸薇,抱着小狐转身就走。
芸薇铁青着脸,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底却默道:谁稀罕要和做你朋友。
杏雨进来便见芸薇撑着头坐在榻上,她绞了帕子递过去,转身端了碗金樱牛乳来:“娘子往后还是少饮酒,伤身着呢。”
芸薇擦过脸后应了声,一碗牛乳喝完,清醒不少,全然没了睡意。
杏雨不放心,劝她躺下休息。
芸薇掀开被子作势起来,摆摆手说:“无事,这会儿好多了,我想在附近走走,你不用跟来。”
她披上狐裘,独自出了营帐。
此刻她心里一团乱,不明白究竟是莛苼说谎,还是郑绥哄她,可是不论是谁说谎,并没有什么好处。她想不通,不知不觉走到西侧的林子,她来到溪边,蹲下用探出指尖碰了碰溪水,冻的她直打了个冷噤。
“你为何把小狐给了郑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