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石子嵌入弦间,双臂微张,凝神蓄势,目光顺着覆雪的坡地缓缓探去。
前方积雪被踩踏得凌乱不堪,一头成年獐子卧在雪地里,后腿皮肉翻卷,此刻气息微弱,身侧依偎着一只毛茸茸的幼獐。
肥肥低伏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吠,并未贸然上前,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
小獐子吓得浑身微微发颤,黑亮的眸子里满是戒备,只能死死挨着母獐寻求庇护。
芸薇见状,当即收了挟弹快步走上前。瞧着獐子渗血的伤口,又见母子相依的模样,心下软了大半。
“看样子是踩到陷阱逃出来的。”
她轻声自语,转头看向身后缓步走来的谢璋,语气恳切:“这一大一小若是留在此地,怕是凶多吉少。
不如我们将它们带回营地,寻些草药暂且救治一番,待伤势好转,再放归山林如何?”
他年幼丧母,或许是想到从前,目光扫过母獐的伤口,一时动容,喉间低低应了一声。
回去半路上,母獐子撑不住断了气,芸薇刨了个雪坑将它埋好,带着小獐子回了营帐。
晚上,郑绎兄妹来时,身后侍从抬了头鹿,莛苼指着鹿问:“这是你们猎的?”
郑绥嘴角高高翘起:“ 是表兄打回来的。”
郑绎赶紧解释说:“鹿是仲意猎来送我们的,我和小妹自觉每日来白吃白喝,心里过意不去,便想着给你们送来。”
芸蓁问:“那谢小王爷呢,怎么没一块儿来?”
郑绎说:“听说深林里有人发现了於菟的足迹,他一门心思想法子要怎么擒获,三殿下正劝他呢。”
听到谢璋和谢呈瑛在一处,芸薇心里的小九九又活泛起来,她还没试过灸鹿肉,人家都送上门儿来了,不要白不要,反正都是蹭吃,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区别。
她故作为难:“这样肥的鹿肉,咱们几个吃不完,正巧我今日也寻到些好东西,不如叫上他们一起,也不枉费谢小王爷一番辛苦。”
郑绥眼睛一亮,当即吩咐侍卫去请。
谢呈瑛正伏于案前,执笔在山林舆图上描摹,听到侍卫来报,思绪还停留在舆图的山川走势之间,一时未曾回过神来。
他眉峰微蹙,不耐烦问:“你刚说什么,谁请我?”
“郑郎君带着您送的鹿,去了崔家营帐,晏娘子说不可辜负您的心意,特请您和三殿下一起过去。”
真是怪了!
他唇角微挑,当即扬起惯有的骄矜模样,带着几分自得的语气轻哼道:“算她还有些良心。”
谢璋叹了口气:“瑛弟,你和晏娘子自小认识,纵然一开始有些不快,后来和解了,你不是还跟我说她很有趣?子茂进宫伴读时,你还闹着要把她也带上,如今都大了,为何又变成这样?”
谢呈瑛闻言手中笔一顿,墨汁在舆图上晕开小小的一块,他随手将笔搁在笔洗边,眼神躲闪:“我何时说过,分明是她变了,好好的突然不理人,走的时候也没告诉我,我还……”
“还是从子茂口中得知的。”
谢璋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样子,也不点破,只拿起架子上的狐裘递过去:“过去的事就别计较了,走吧,再耽搁下去,鹿肉都要凉了,难不成你还真想饿着肚子在这看图?”
谢呈瑛接过,‘哦’了声,脚步不自觉跟着谢璋大步往帐外走,嘴里还不忘嘟囔:“小爷可没计较。”
二人并肩踏着残雪而行,暖融融的烟火气裹挟着炙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芸蓁和杏雨在忙着翻转架子上的灸肉,芸薇正在处理白日摘回的金樱子,她取来帐中备用的陶罂,倒入清甜牛乳,架在炭火边温煮,待牛乳微微温热、泛起细密热气,便将处理妥当的金樱子缓缓添入其中。温热的牛乳慢慢浸润果肉,淡淡的果香与乳香缓缓交融,丝丝清甜漫散开来。
待排布妥当,案上摆满各色炙肉熟食,众人依次落座。
谢璋便抬手取了一盏温好的金樱牛乳,浅酌入口。
他望向身侧的芸薇,眸色微亮:“这滋味不同寻常酪浆,可是因为你白日寻到的金樱子?”
芸薇笑着说:“没错,有劳殿下今日带路,才能顺利找到,芸薇借花献佛敬殿下一盏。”
她举过铜盏一饮而尽,接着众人说:“对诸位平日在京中吃遍美味珍馐,今日也尝一尝山里的风味。”
芸蓁端起一盏,饮尽后立即又要了一盏,赞道:“的确不一般,下回你去时把我也带上。”
郑绥啜了一口,小声嘀咕:“也没觉得很特别嘛。”
闻言郑绎瞪她一眼,她极不自然地扭过头,目光随意扫过营帐角落,眼尖地瞥见堆叠的杂物旁,棉布之下,隐隐有轻微的响动。
“咦,那是什么?”
郑绥心生好奇,立时起身走了过去,随手掀开棉布,小獐子怯生生蜷缩在笼中角落,一双黑亮的眼眸湿漉漉的。
帐内众人的目光尽数被这一幕吸引,纷纷望了过来。
芸薇见状并未遮掩,坦然开口轻声解释:“这是白日里寻果子时遇到的,它母亲受了重伤,我们撞见时已是奄奄一息,返程途中便没了气息,便将它带回来养着。”
郑绥放下棉布,撇撇嘴:“咱们是来狩猎的,你倒好,反救这些野物。”
芸薇不服气地问道:“我倒不知郑娘子原是来狩猎的,这几日可有所获?”
郑绥当场被噎住,她咽不下这口气,强撑着反驳:“我只是不稀罕做这些,猎些野物有什么难的!你连马都不会骑,更别提独自入深林,凭什么说我?”
芸蓁冷笑一声:“郑娘子竟深藏不露,我曾跟随阿父学了些骑射之术,不如咱们比试比试,许久未练,唯恐技艺生疏了。”
谢呈瑛在一旁看不下去,重重放下手中铜盏:“山林深处有於菟踪迹,我预备着要进山,阿绥不如同去?”
郑绥被堵得脸涨红,偏又不敢对谢呈瑛发作,自觉难堪,再也待不下去,一把掀开厚重的营帐帘子,狼狈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郑绎见状,仓促道了句“诸位见谅”,匆匆追了出去。
帐内余下众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谢璋有些头痛,起身对着帐中众人沉声开口:“我也去看看,阿绥性子骄矜,诸位见笑了。”
一顿饭就这样不欢而散,芸薇心里憋着气,第二日一早便要去。
一席饭终究落得不欢而散。
芸薇心头里憋闷,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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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她早早起身叫了杏雨,打算带着肥肥再去昨日的山林间散散心。
芸蓁见她心绪不佳,放心不下,索性一同随行做伴。
三人慢悠悠逛了半日,才转身折返营地。
芸薇记挂着小獐子,取了一盏牛乳,可当她掀布一看,木笼之中空空荡荡。
舒展的心绪骤然一沉,她四处翻找,却连影子都没见着,肥肥也凑过来围着空笼嗅了半天,只冲着门外摇了摇尾巴。
芸蓁看着笼子,随即走出帐外问看守的侍卫:“你们可有见过一只小獐子跑出去了?”
侍卫垂首道:“没见过。”
她又问:“可有人来过?”
两个侍卫互看一眼:“不曾。”
想起昨日郑绥闹着离开时的模样,芸薇一时气不打一处来:“我要去寻她问个清楚,她有怨冲着她来就成,何必对幼兽下手。”。
芸蓁立即拉住她,劝道:“没证据的事你去找她作甚,即便她认了,又能怎样,说起来旁人只会觉着咱们小题大做。”
她说得在理,郑绥的父亲是安虞侯,外祖母是陛下的嫡亲姨母,莫说只是件小事,即便她犯下大错,陛下看在这层关系上,也不会对她过于严苛。
“你们在这儿做甚,快看,我带了什么?”
莛苼正从外面回来,见到她们,顺手从怀里捧出一只通体雪白的狐儿。
芸蓁惊呼道:“好漂亮的小狐!”
莛苼笑着晃了晃手里捧着的小狐:“这是我今早和……”
他险些说漏嘴,忙转了个弯道:“和守卫在林子里巡视时发现的,小家伙饿得没什么力气,想必你们喜欢,就带了回来。”
芸薇盯着小白狐,接过小狐抱在怀里,小家伙恹恹的,怯生生地蹭了蹭她掌心,鼻尖微微动着,倒比那只小獐子更显亲人。
芸蓁站在一旁,瞥见莛苼莫名有些不自然的神色,心里已经猜了七八分,却没点破,只凑过来指尖轻点小狐的鼻尖:“这样小,正好帐里温着牛乳,快带进去喂它些。”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芸薇回帐子里,待喂了小半碗,小家伙窝在芸薇怀里打着哈欠,舒服地睡着了。
芸蓁说有些热,想出去走走。
出了帐子她找到莛苼,告诉他小獐子失踪的事。
莛苼面露讶异:“竟有这样的事?”
芸蓁眯着眼打量他:“方才我见你含糊其辞的样子,定是隐瞒了什么,小狐哪来的?”
莛苼挠了挠后脑勺,撇嘴道:“是仲意,说是无意中寻到的,男子不如女郎心细,便叫我带回来给芸薇。”
芸蓁皱着眉,不解道:“好好的送小狐做什么,方才为何不说,谎称自己找到的?”
莛苼说:“是仲意不让,之前她和茹濡有些误会,担心茹濡知道了不肯要。”
芸蓁古怪地看他一眼:“只是这样?”
莛苼被问得没办法,只好解释说:“仲意性子一向如此,你可别说出去,为了肥肥的事,就当还他一个人情,小獐子失踪了,来了只小狐,不正好么。”
绕了这么大一圈,芸蓁这才明白过来。她总觉得怪怪的,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只叮嘱莛苼帮忙留意小獐子的去向。